第459章 曙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靖南軍中急步鼓聲陡然響起,如悶雷般滾過戰場,喇叭刺耳的響聲也在此刻適時響起。

  吳平放下了手中的火銃,回頭向後看去。

  身後一眾早已經整肅帶發,手持著長矛的甲兵已是齊步而來。

  這樣的戰術在校場和戰場之上,他們已經是演練過了無數次,一進一停,行雲流水。

  一千餘名靖南軍山東鎮的甲兵排列著緊密的隊伍,踩著步鼓的鼓點齊步向前排眾而出。

  無數赤紅的盔纓搖動,宛若翻騰的怒濤。

  密集的鼓點恰似萬壑松濤,在平野之間掀起了恍若排山倒海般的聲浪。

  鐵甲甲葉碰撞的密集叮噹聲匯成如同水流的聲響,在陣線之上迴蕩。

  鐵製的槍尖在陽光下形成了一道閃爍的銀線。

  沒有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沒有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

  戰場之上能夠聽到的,只有號鼓的樂聲,還有無數軍士踏過血潭激起的腳步聲。

  隆隆的踏步聲伴隨著萬民軍鋒銳營的軍陣的推進越發的響亮。

  三十步的距離,萬民軍鋒銳營的前排甲兵已經舉起手中的短斧和鐵骨朵,眼看就要擲出。

  稍後面的一些步弓手也抓住了這最後的時機射出手中的破甲箭。

  靖南軍的軍陣之中,位處最前排的刀盾兵們也是舉起了手中的鐵骨朵。

  兩軍陣前哀嚎四起,近戰前的最後一輪打擊完成。

  密集的軍陣讓所有人都無法躲避,技藝武術在這一刻並不會起到太多的作用。

  千百人列隊而前,一齊擁進,怎能容人展轉躲閃?

  所有的人,都只能將性命託付於無常的命運……

  兩股鋼鐵洪流轟然相撞,鋼鐵的荊棘在兩軍的陣前交織,死亡的寒芒在方寸間往復閃爍。

  槍尖捅穿盔甲的悶響聲與瀕死的慘嚎聲轉瞬之間已經是交織成一片。

  殘酷的冷兵器作戰以比銃炮更快的速度無情的收割著生命。

  兩軍之間的死亡地帶迅速堆積起層層屍丘,冷兵器造成的痛苦非常強烈,傷者在血泊中翻滾哀嚎,撕心裂肺的嚎叫聲響徹在在各個戰線之上,甚至蓋過了戰鼓的轟鳴。

  人如螻蟻,命如草芥……

  嚴整的軍陣在血腥的拉鋸中扭曲變形,活人的陣列與死者的山丘漸漸融為一體。

  「山東鎮第一師第三營陣線,突然遭遇萬民軍鋒銳營突擊,前陣已經潰敗。」

  「我軍騎兵馳援遭遇萬民軍精騎攔截,中軍部在鋒銳營進攻之時,已經提前下令山東鎮作為預備的第四營已經投入戰場。」

  北部一號棱堡的中央高台,已經成為了靖南軍的指揮所。

  高台之上,一眾中軍部的參謀正在剛剛擺設好的沙盤之上不斷插上赤玄兩色旗幟。

  胡知禮站在陳望的身側,遙指著遠處右陣的方向。

  在占據了一號棱堡之後,靖南軍的中軍也隨之移到了一號棱堡。

  三千近衛甲騎陳布於棱堡北面,兩營步兵則是被放置在東西兩面。

  隨著左光先領兵馬入援而來,山東、河南、漢中三鎮齊聚,以一號棱堡為中心,輔以周邊的六座小型棱堡擺出了一個弧形陣。

  左光先麾下的兵馬最強,有一萬八千餘人,所以被陳望安排在中間。

  山東鎮兵力最少,所以陳望將其安置在了西面。

  因為在東面,要遭受在萬民軍來自東、南兩面的進攻。

  畢竟原屬西軍的河南鎮原有兩萬多的兵馬,兵力最厚。

  李定國、艾能奇兩人皆有名將之資,足以獨擋一面,無論發生任何的突發情況,都有著可以解決的能力。

  相比之下,高傑雖然原先地位要高得多,但是一直以來,卻沒有多少指揮統籌大軍的經驗。

  在闖軍的序列之中,高傑往往只帶一營的兵馬。

  而在歸屬到明軍之後,也只是做為坐營官,仍是領一營的兵馬。

  直到後續高傑被孫傳庭徵調,歷游擊、參將。

  在楊御藩死後,高傑才被朝廷任為山東鎮副總兵,不過轄管的兵馬也不過一萬左右。


  而且臨戰之時,大部分的決斷都是在孫傳庭在做,各營的將官各司其職。

  高傑的能力雖有,但是卻還是與李定國、艾能奇有不少的差距。

  「高傑已經領親兵前去馳援,但是情況仍然不容樂觀。」

  「萬民軍鋒銳營戰力比起中軍部預料的更強……」

  胡知禮的神情凝重,他頓了一頓。

  「中軍部已調近衛步兵第一營前去馳援……不過高傑必須要抗住鋒銳營現在的突擊……」

  最初的時候萬民軍調集了大量的兵馬猛攻河南鎮防守的東線,投入戰場的兵馬超過十萬人

  而後又調倡義營兵和數營兵馬,合七萬餘眾,猛攻左光先所鎮守的中軍前陣。

  山東鎮那邊,萬民軍則是派出了麾下的火器部隊——神機營。

  萬民軍的神機營是李岩親領的五營之一,軍中盡用火器,裝備火炮眾多,在白洋河之戰與倡義營一起歸屬於袁時中統管。

  白洋河一戰,袁時中以兩營兵一萬五千人,正面擊潰虎大威所領兩萬諸鎮聯合兵馬,斬首三千級,殺游擊、參將及以下軍官二十餘人。

  萬民軍的神機營之中,甚至裝備了不少的燧發槍,可以說是與如今靖南軍最像的部隊。

  但也僅僅是像,萬民軍所用的燧發槍,無論是可靠性,還是威力射程都遠遠弱于靖南軍,更不用提數量了。

  萬民軍的神機營除去少量的燧發槍,以及鳥銃之外,有近半數的軍兵列裝的是斑鳩銃,也就是重型火繩槍。

  這種重型火繩槍重量不輕,作戰時一直拿在手上很是吃力,而且會使得精準度嚴重下降。

  所以斑鳩銃往往還需要配備用於支撐的叉棍使用。

  斑鳩銃的銃彈重達一兩五錢,在一百二十步的距離仍然能夠人員有效的殺傷,不過這個距離破甲的效果就不要去強求了。

  威力和射程比起如今靖南軍列裝的海誓銃要大上不少,海誓銃的有效殺傷在百步左右,對射起來,斑鳩銃完全可以在海誓銃的射程之外進行射擊。

  但是靖南軍也並非是完全沒有反制的手段,火銃夠不著,火炮卻是能夠夠得著。

  所以神機營在一開始拿著斑鳩銃在射程外射擊了一段時間後,又撤下了斑鳩銃兵。

  在派遣炮灰進行消耗後,神機營直接將對營下鳥銃手和燧發槍兵壓上了前陣。

  這個時代的火炮連續擊發會有炸膛的風險,所以總有間隔的時候。

  趁著這個間隙,萬民軍的神機營抵近前來,就此展開了陣線。

  雙方在八十步的距離之上展開了激烈的對射。

  最終的結果,雖然是以靖南軍獲勝。

  但萬民軍神機營的銃擊和炮火確實是讓山東鎮的陣線變得薄弱了許多。

  正是趁著這個機會,鋒銳營才能夠以較小的傷亡突至近前。

  陳望目視著山東鎮的方向,只是看了一眼,便回過頭去。

  「已經來不及了……」

  胡知禮微微一怔,僵在了原地。

  中軍部一眾參謀齊齊轉頭,看向西方。

  相比於身披雙層,歷經百戰軍皆曉銳的鋒銳營,山東鎮的步兵終究是要差上一籌。

  密密麻麻的槍桿在山東鎮和鋒銳營的陣線間來回運動,碰撞的呯呯聲密如雨點。

  兩軍的槍陣已經完全的絞在了一起。

  槍桿在整齊的呼喝聲中突刺、收回,再突刺,每一陣的刺擊都帶起一片慘嚎。

  前排有人倒下,後排便立即有人再度補上。

  槍桿如密林般交錯,鮮血順著槍桿緩緩流淌而下,將原本就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土地染得更為深沉。

  鮮血在陽光的映照之下竟然逐漸的開始的詭異了起來。

  陣線在反覆拉鋸中漸漸扭曲,槍陣之間的空隙漸漸被屍體填滿。

  雙方的槍桿仍在碰撞、廝殺,這一切將會持續到有任何一方的陣線徹底崩潰,或者任何一方流盡最後一滴血才會徹底的休止。

  「頂住,頂住,都他娘的給我頂住!」

  混亂的陣線之中,山東鎮的一名百總手執著戰刀,歇斯底里的呼喊著。


  他打老了仗,軍陣一旦瓦解,知道在潰敗將後背露給敵人的後果。

  軍陣一破,他們所有人都要完蛋。

  前線的甲兵們或緊咬著牙關,或是大聲嘶吼著想要以此壓下著心中的恐懼。

  他們都是老兵,都清楚軍陣潰散的後果,所以哪怕是身邊不斷有袍澤倒下,他們仍舊是不敢後退半步。

  靖南軍的軍律很多都是直接套用的戚家軍的軍律。

  其中一條,臨陣對敵,軍士退卻斬該軍士。

  如果全隊退卻只斬隊長一人。

  若隊長死戰不退而隊內軍士先退走,導致隊長陣亡,斬全隊。

  山東鎮的營兵們不敢退。

  就算是僥倖在敵人的追殺之下活了下來,仍然逃不過軍法的苛責。

  死在戰場上,有撫恤,有繼承者,能入英烈祠中。

  但是作為逃兵,這一切的優待,都將與他們無緣。

  他們不敢退,也不願退……

  只是這個世界上,能夠戰鬥到最後一人的軍隊,而在冷兵器時代的白刃戰中仍堅持到全軍覆沒的部隊,哪怕歷數上下千年也不過屈指可數。

  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

  張成義身著明甲,頭戴明盔,執盾提刀,緩步向前。

  就在他的身側,一眾身著重甲,各執刀兵的鋒銳營甲兵將他護持在中。

  凜冽的鋒芒如如秋水般瀲灩流轉。

  山東鎮的槍陣已經告破,後續的刀盾兵急步而來,試圖將陣線重新穩固。

  然而想要彌補已經被打開了缺口的陣線何其之難。

  一名年輕的山東鎮刀盾兵剛剛剛到,迎面便已經是遇到了挺盾殺來的張成義。

  那刀盾兵心中震驚,他看到了張成義身上與眾不同的甲冑,也看到了護衛在其身側的一眾精銳甲兵。

  不過事已至此,他並沒有後退,眼下的局面已經容不得他有更多的想法。

  「死!」

  那山東鎮的刀盾兵怒吼一聲,挺盾猛然撞向張定義。

  張成義目光微轉,屏氣凝神,沉肩塌腰,整個人身形隨之向著前方猛然衝撞而去。

  「砰!!」

  沉重的悶響聲從陣線之中猛然響起。

  那山東鎮的刀盾兵悶哼了一聲,只感覺好似被戰馬衝撞了一般嗎,卻是被張成義給頂翻在了地上。

  張成義並沒有去管那名倒在地上的刀盾兵,因為就在他的前方,山東鎮的兩名軍兵已經是一左一右聯袂殺來。

  張成義沒有絲毫的驚慌,只是向前邁步了半步,舉起了左手的盾牌

  刺耳的鋼鐵摩擦聲從左側傳來,連串的火星驟然炸開,那是鋼刀划過了包鐵盾牌的聲音。

  張成義沒有去看左邊,雙腿猛然發力,向前躍出。

  他的手腕微轉,寒光流轉之間,右側那名咆哮著舉著戰刀殺來的山東鎮甲兵憤怒的神色就此凝固在了臉上。

  那山東鎮的甲兵下意識去捂脖子,鮮血卻從他的指縫間噴涌而出。

  他張了張嘴,血水從他的口中不斷的流淌而下。

  還未等他做出其他的反應,身後一眾鋒銳營的甲兵已經殺將而來。

  勝負已分……

  隨著張成義帶領麾下的親衛殺入戰場,山東鎮本就岌岌可危的陣線就此開始了土崩瓦解。

  勝利的曙光近在眼前!

  「萬勝!」

  萬民軍的陣線各處,山呼海嘯的萬勝聲此起彼伏。

  高傑手執著馬槊,帶著麾下的親從甲騎正向著前方的陣線奔馳而來。

  但前方的軍兵卻沒有撐到他來援的時候。

  「不!」

  望著身前不遠處正在崩潰的軍陣,高傑目眥欲裂。

  萬民軍的中陣位置,大隊大隊的萬民軍甲騎正越過平野,向著打開的缺口處奔馳而去。

  前方的陣線已經被打開了許多的缺口,哪怕是後續的軍兵源源不斷的填入其中,卻難以挽回傾頹的局勢。


  兵敗……如山倒……

  山之將倒,何人能挽?

  「將軍,不能再往前了!」

  身側的親從拉住了高傑戰馬的韁繩。

  這樣的情況,他們遭遇過很多次,大勢已經無法挽回。

  中央的一眾親從皆是勒住了戰馬,兩翼的騎兵則是繼續飛馳而去,散在了前方,準備掩護後撤,攔截後續可能到來的追兵。

  「不……」

  一眾親從盡皆轉頭,他們沒有從高傑的口中聽到撤退的命令,而是聽到了一聲不。

  「不。」

  高傑緊握著手中的馬槊,緊咬著牙關。

  「我們不能敗!」

  「我們不能輸!」

  「我們還沒有輸!!」(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