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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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六年,正月十五。

  揚州南郊已是一片狼籍。

  李岩緊攥著手中令旗站立在南郊的一處低坡上,因為用力他指節在旗杆上已是泛出青白。

  他的臉色陰沉,彷佛要滴出水來一般。

  戰馬在一旁不安地刨著蹄子,掀起陣陣帶著血腥味的塵土。

  不遠處的戰場之上硝煙還尚未散盡,焦土上橫陳著的是破碎的旌旗與滿地的屍骸。

  「揚州的北城和西城現在都已經落入了靖南軍的手中,中央的府邸上午時分已經失守。」

  袁時中站在李岩的身旁,他甲冑上沾滿塵土和暗紅的血漬。

  他的臉色陰沉如鐵,攥著腰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手中拿著前線送來的戰報,神色漲紅,不斷的謾罵著。

  「靖南軍的兵就是一群瘋子,他娘的一群瘋子,都他娘的瘋了!」

  李岩從袁時中的手中接過戰報看了一眼,神色也是隨之再度沉了一分。

  不怪袁時中如此的失態,實在是這些時日以來從揚州城傳來的消息太過於令人難以置信。

  短短的七天時間,他們折損在揚州城的兵馬已經超過了三萬人。

  揚州城內大部分的建築都已經在靖南軍的狂轟濫炸之下被炸成了廢墟,靖南軍的軍兵跟瘋狗一樣橫侵占了各處的街巷。

  他們依靠著在揚州城內拆除民居建立的棱堡,勉強的保住了揚州城的西南角。

  一營一營的軍兵被填入揚州城內,而後一營一營的軍兵被消耗在揚州城內。

  七天,僅僅七天的時間。

  他們就在揚州城中丟下了三萬多具屍體。

  揚州城內的運河之上飄滿了屍體,各處的街巷滿是鮮血,底層的軍兵們已經被靖南軍瘋狂的攻勢嚇破了膽,士氣幾乎跌至谷底。

  無論將校再如何的命令和驅使,無論用多高的賞格和官爵都沒有人再敢踏出塔樓和棱堡。

  如果不是有提前半年的籌備,讓他們在西南角修建了大量的軍事建築,布置了幾乎超過半數的火炮,他們早就已經丟掉了揚州城。

  「照這樣的情況,揚州城不可能守下來。」

  袁時中的神色晦暗,走到了李岩的近前坐下。

  「靖南軍已經占據城中的有利位置,我們的防線扛不住靖南軍火炮的轟擊,我們的軍兵也喪失了和靖南軍近戰的勇氣。」

  「在城中和靖南軍作戰,對於我們來說是劣勢中的劣勢。」

  「現在的情況,再往揚州填入再多的兵馬都只能是被白白損耗掉,靖南軍的折損比我們要小的多,揚州……不能再守了……」

  「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了……」

  李岩握緊了手中的令旗,而後又鬆開,如此往復。

  他不想放棄揚州,但是袁時中說的話他知道是正確的。

  靖南軍占據了西段、北段的城牆,城中的要地也被靖南軍攻下。

  在靖南軍重炮的狂轟濫炸之下,揚州城的丟失只是時間的問題。

  在街巷之中,面對著靖南軍手持著海誓銃的軍兵,在對射之中他們完全處於劣勢之中。

  揚州城中的靖南軍不僅有著犀利的火器,還有一批近身敢戰的精銳甲兵,而且其中還有很多弓術精湛的射手。

  他們在城中的戰場完全是被壓著打,局勢一直都是呈著一面倒的形勢進行著。

  「揚州城內的軍兵軍心已經瓦解了,再守下去毫無意義。」

  袁時中面露掙扎,他的聲音已經是帶上了懇求。

  「元帥!」

  「下令吧!」

  「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袁時中最後的聲音已經是算得上乞求了。

  李岩的神色變幻,握著令旗的手也隨之而慢慢鬆開。

  「撤吧……」

  李岩低下了目光,他的眼帘低垂。

  短短的兩個字彷佛抽乾了他所有的氣力一般,讓他的身形都低矮了一分。

  「七天……」

  七天的時間,不僅僅是揚州要丟。


  南郊的防線,他寄以眾望的棱堡防線,在靖南軍的攻勢根本就是不堪一擊。

  揚州的南郊共有六十四座棱堡。

  河東三十二座,河西三十二座。

  可以容納千人大型棱堡各有三座,餘眾都是容納三到四百人左右的小型棱堡。

  百人的棱堡都是四角型,而大型的棱堡則是八角型。

  靖南軍進攻的地方是河西的營壘。

  七天的時間,靖南軍已經接連攻克整個河西北部、西部的十八座小型棱堡,兵鋒已至北部的主棱堡之前。

  「棱堡擋不住靖南軍的攻勢。」

  袁時中嘆息了一聲,揚州的丟失已成定局,眼下緊要已經並非是揚州,而是正面的戰場。

  「我知道。」

  這些時日李岩也已經是發現了他們所營建的棱堡並沒有他預想之中的那麼強大。

  「靖南軍沒有動用火炮而是用冷兵器和火銃攻占了我們的棱堡。」

  「這樣使得這些被攻占的棱堡保留了幾乎完好的堡牆。」

  「靖南軍分遣的銃兵進駐入棱堡之內,又運送了許多的火炮,每堡還留下了不少騎兵作為馳援的兵馬。」

  袁時中神色凝重無比,指著遠處的防線,沉聲說道。

  「靖南軍依託的這些棱堡,以這些棱堡作為支點,可以隨意的展開大軍,而不用太過於擔心側翼的威脅。」

  「靖南軍的銃炮犀利,騎兵驍銳。」

  「他們所控制的棱堡區根本沒有辦法進入,一旦深入便是四面受敵。」

  他們苦心營建用於防守的棱堡防線,現在卻是成為了靖南軍的助力。

  「河西的棱堡群,我們守不住。」

  在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袁時中勸說道。

  「現在我們只有退往河東,依靠著運河和水師,還有兵力上的優勢拖延時間。」

  「你還不明白嗎。」李岩搖了搖頭,他的嘴角苦澀,嘆道。「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袁時中眉頭微蹙,他不清楚李岩的言語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們現在仍然有三十五萬的兵馬,還有水師優勢,靖南軍想要逾越運河並非易事,這是我們的優勢……」

  李岩抬起了手,打斷了袁時中的言語。

  「揚州丟失,南郊河西丟失,損兵折將六萬眾,這麼大的消息,你覺得鄭氏的船隊一點消息都收不到嗎?」「

  李岩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背對著燭光,陰影籠罩著他瘦削的面龐,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光。

  「揚州已經丟了,這個時候我們又退到了河東去,你覺得依照鄭芝龍的秉性,他會如何去做?」

  袁時中微微一怔,只是片刻他便已經是明白了李岩的意思。

  他的喉結滾動,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

  他們現在確實已經沒有了退路,他們可以丟了揚州,但是卻沒有辦法退往南方。

  這一戰,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落敗。

  鄭芝龍一直保持著中立的態勢,沒有選擇接受他們萬民軍抵去橄欖枝,也沒有完全的倒向靖南軍的一方。

  但是這是從前,而不是現在。

  天下的局勢正在逐漸的明朗。

  原先一直和他們曖昧不清的鄭芝龍,在他們在前線節節失利,丟掉了大半個南直隸的時候,已經開始逐漸開始偏向了靖南軍。

  這一次陳望出兵揚州,鄭芝龍那邊也派出了一支聲勢浩大的船隊進入了長江,對著於蘇州、揚州兩府發起了襲擾。

  雖然並沒有進攻州縣,但是已經是表明了一定的態度。

  在萬民軍和靖南軍之間,鄭芝龍這個商人,還是將更多的籌碼下在了靖南軍的身上。

  而現在,在正面戰場之上他們一敗再敗,而且即將要丟掉揚州城,若是再退出河西。

  無疑是會讓鄭芝龍做出選擇,徹底的倒向靖南軍一方。

  陳望如今幾乎完全了控制了中原與兩淮、湖廣巡撫何騰蛟交出了兵權,進入了襄陽,協理政務。

  陳望與石柱宣慰司馬氏女聯姻,換來了西南六大宣慰司的支持。


  江西、貴州、廣東、廣西四省已經是在靖南軍的輻射之下。

  南國諸鎮無不賓服,西軍眾將盡皆納首。

  陳望麾下如今精兵強將無數,帶甲之士數十萬。

  如今已有席捲天下之勢。

  鄭芝龍在這個時候目光肯定放在揚州。

  他們若是撤回河西,便是暴露了自身的虛弱。

  若是以前,退就退了。

  靖南軍強勁的實力,以及他們的軟弱,無疑都會成為鄭芝龍徹底倒向靖南軍的原因。

  這些時日以來,鄭芝龍的反覆無常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鄭芝龍骨子裡就是一個商人。

  商人重利。

  鄭芝龍想要保住他在東南沿海的霸權,想要保住自己在海域的聚寶盆。

  所以鄭芝龍要做的,就是將籌碼押到最可能定鼎天下的勢力。

  在最開始的時候,他們在戰場之上連連取勝。

  他們要糧鄭芝龍便給他們運糧。

  他們要人,鄭芝龍便給他們運人。

  但是現如今,隨著靖南軍的坐大,鄭芝龍也從原先的曖昧變成了中立,再到現在直接派兵干預。

  「鄭芝龍……」

  袁時中咬牙切齒,對於鄭芝龍的鼠尾兩端他自是深惡痛絕。

  但是再如何憤恨,卻是都不能改變戰場的局勢。

  鄭氏的水師縱橫外海,船堅炮利,比之靖南軍的水師更為犀利。

  他們不是沒有去試探過。

  第一次的試探,他們糾集了三百多艘戰船,進往崇明島。

  鄭氏的水師只是派遣了五十餘艘戰船應戰。

  但是結果卻是他們損兵折將,丟下了近百艘舟船——一敗塗地。

  「我軍在南國的攻伐遲緩,鄭芝龍早已經是逐漸開始倒向靖南軍。」

  李岩的心中並沒有多少的波瀾,在打交道的這些時日之中,他早就清楚的知曉鄭芝龍是什麼樣的人。

  「鄭芝豹原先領著水師只在靖江襲擾。」

  「三日前,我軍節節敗退,鄭芝豹已經領著水師從靖江到了鎮江府東的水域。」

  「不僅如此,崇明島上的鄭氏水師主力也有了動作,鄭芝龍領舟船兩百餘艘,自崇明進靖江。」

  袁時中也想起前幾日斥候帶回的消息,鄭氏的船隊如烏雲般壓向長江口,心中不由得一沉。

  「鄭氏水師大小舟船五百艘,共出動戰兵兩萬餘人。」

  李岩緩緩吐出了積壓在胸腔之中的濁氣,淡淡道。

  「你現在還覺得,如果我們敗了,我們能夠再退回到江南嗎?」

  李岩的問題並不需要回答,或者說其實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同樣的答案。

  一旦他們退往河東,暴露出疲憊之態,就必將導致鄭氏的參戰。

  李岩甚至可以預見到鄭氏的巨艦橫亘江面,炮口對準他們的場景

  鄭氏的參戰,可以輕而易舉的擊潰他們的水師,隔斷他們所有撤退的道路,讓他們成為瓮中之鱉。

  而他們在戰場上徹底失敗,鄭芝龍也絕對不放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必將讓水師牢牢的控制江域,讓他們片板難以南渡。

  鄭芝龍絕不會介意拿著他們的腦袋去往陳望那裡換取賞賜和世職。

  他們已經沒有了退路。

  「嘭!嘭!嘭嘭嘭!」

  震耳欲聾的炮聲自河西轟隆傳來,宛若暴雨天時的驚雷在天邊炸響。

  哪怕是相隔近十里的距離,仍舊震得眾人的胸腔一陣不適。

  江風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遠處戰場的廝殺聲隨風飄蕩。

  李岩轉頭向著西北眺望而去。

  靖南軍已經再度發起了進攻,這一次他們進攻的中央三座大型棱堡最北部的那一座。

  那一座棱堡之中,有著兩千餘名萬民軍的軍兵鎮守,周邊林立著萬民軍的營寨,規模將近十萬。

  雙方的騎兵已經在周遭的原野之上展開了追逐和交戰。

  按照以往的情況估算,半個時辰之後,靖南軍的步兵就將要投入戰場,向著棱堡發起進攻。

  北部的棱堡已經在靖南軍多日的狂轟濫炸之下被炸的不成樣子。

  在鳳陽之戰,他們至始至終都沒有攻陷過靖南軍任何一座棱堡,根本不知道內里的構造,只知道外部的情況。

  而靖南軍當初修建的棱堡,也只是為了防備騎兵的突襲,作為據點使用,根本就沒有想過抵禦什麼炮擊。

  他們的棱堡,根本就沒有辦法防禦那樣規模的重炮。

  「通令全軍。」

  迎著軍中一眾戰將的注視,李岩緩緩的站起了身上。

  「我們……」

  「渡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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