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黃台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50章 黃台吉

  崇禎十六年,正月初五。

  清軍自黃崖口進入明朝邊境,在薊州打敗明總兵白騰蛟等人,並連續攻破河間、景州。

  趨近兗州,擒斬明魯王朱以派及樂陵、陽信、東原、安邱、滋陽諸王。

  山東省,濟南。

  濟南,這座曾經繁華的府城,如今已經是化為一片火海,飛檐斗拱在火舌舔舐下發出爆裂的脆響。

  這座歷史上本該消亡於戊寅之變的古城,因為時間線的改變而暫時逃過一劫。

  但是它終究沒有能夠逃過既定的命運,終究是被戰火毀滅。

  青石板的縫隙里滲著血,凝結成了暗紅色的冰。

  恢弘高大的德王宮在火焰的焚燒治下緩緩倒塌而下。

  清軍鐵騎踏碎府衙的朱漆大門,馬刀映著火光在街巷間游弋,像一群撕開防線的豺狼。

  凌亂的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薄冰,城中的河水之上漂著的是層層迭迭的屍體,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染成詭異的胭脂色。

  一名清兵站在岸邊,用手中的虎槍隨意的翻攪著,像是在打撈什麼值錢的東西。

  河對岸,幾名騎兵獰笑著追逐著逃竄的百姓,馬刀揮砍,人頭飛起,無頭的屍身還跑了幾步才栽倒。

  幾名清兵拖著一個年輕婦人往一處院宅內走去,她的身上衣衫破爛明顯是被人撕破,喉嚨里擠出的哭嚎很快也被一記刀柄砸斷。

  一名男子嚎叫著從街巷的一角撲出,就被一腳踢翻在地。

  他掙扎的想要站起身來,但是一桿長矛已經落下,將其死死的釘在了冰冷的雪地之中,痛苦的哀嚎聲隨之傳來。

  街巷的深處處傳來女人嘶啞的哀嚎,而後很快便被那一陣陣此起彼伏的狂笑淹沒。

  不遠處一處門戶大開的民宅之中,傳來了嬰兒斷續的啼哭聲,但是很快也被呼嘯的北風吞沒。

  濟南北城城樓之上,黃台吉靠坐在椅子上,俯瞰著混亂不堪的濟南城。

  他的身體已經不容許他站立,這一次的南下,他很多的時候甚至都是乘著馬車而行。

  城中的殺戮和暴亂並沒有讓黃台吉的心緒有多少的起伏,這樣的事情對於他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不過空氣之中瀰漫的血腥味還是讓黃台吉感覺有些不適。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如此近的距離聞到如此濃烈的血腥味了。

  如果是前幾年還好,但是這兩年來,他的身體每況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尤其是在松錦之戰後,身體的情況也使得他更加的糟糕,他時常感覺頭暈噁心,甚至時不時便會心悸,很多時候連好好的睡一覺都是奢侈。

  這一次南下攻伐明國,黃台吉本意是想要讓阿巴泰領兵。

  但是時局容不得如此,松錦一戰,他們損失慘重,必須要從這一次的入邊之中找補回來。

  黃台吉低下了頭,用手輕按著有些脹痛的太陽穴。

  「十一月初,李自成於西安,迎娶和碩特汗國公主,兩者大婚,和碩特汗國以牛羊萬頭,驍騎三千為陪嫁。」

  站在一旁的阿巴泰微微躬身,將李自成所部的情況一一托出。

  「如今李自成收攏明廷甘肅、固原、寧夏、延綏、山西、大同六鎮,又在各地募兵訓練,如今麾下共有兵馬二十八萬有奇。」

  「其中有羌人騎兵兩萬人,蒙古騎兵一萬五千人,回騎萬人,本部漢騎兩萬,共有精騎六萬五千騎。」

  黃台吉微微皺眉,心緒雜亂。

  「六萬五千騎……二十八萬人……」

  黃台吉喃喃自語,心緒越發的沉悶。

  先汗於天命三年,以七大恨起兵伐明,轉戰多年,東征西討。

  到他接領汗位,接連攻伐,頻繁寇邊,已有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的時間,大清在他手上不斷的壯大。

  這二十四年來,他們贏取了無數的勝利。

  這二十四年來,他們一次比一次更為強盛。

  但是他們的國家實在是太小了,終究是太小了。

  明廷這個巍峨的巨人,哪怕再如何的虛弱,對於他們來說仍然還是需要仰望的巨人。


  松錦之戰,他調集全國之兵,堪堪湊得十一萬戰兵,就算是加上輔兵也才僅僅二十萬之眾。

  然而李自成在漢地,不過短短兩年的時間,便已經收穫了二十八萬的兵馬,就算是拋去其中濫竽充數的輔兵,起碼也有一半的精卒。

  兩年的時間,李自成便已經擁有如此強大的軍力,隱隱有失控的風險。

  「李自成那邊確實是按照我們此前說好的計劃,派兵進攻河南,不過他們只是在潼關虛張聲勢,佯攻了幾波,就沒有了消息。」

  阿巴泰的神色也並不好,當初李自成占據了關中之後,東進伐明,進攻山西、大同。

  之所以能夠一路勢如破竹,甚至迫降大同鎮總兵姜瓖,很大程度是仰仗了他們的軍力。

  那該死的姜瓖,竟然不投降他們大清,反而投降李自成。

  他李自成,在之後還不是受了他們大清的敕封,領了大清順王的金印!

  「真正的戰場在明國的川西,李自成派遣麾下大將劉宗敏領兵五萬南下,策應和碩特汗國與川西羌族土司進攻川西。」

  「川西明軍大潰,我們之前收到的最新消息,是順軍已經攻破迭溪所,進入成都府境內。」

  「算算時日,現在順軍應當已經兵臨成都城下。」

  黃台吉搖了搖頭,對於這樣的情況他早有預料,冷笑道。

  「要是李自成老實的話,他就不是李自成了。」

  黃台吉雖然從來沒有見過李自成,但是對於李自成他卻是可以稱得上了解。

  在明廷之中,清國埋伏了不少的暗探,明國的朝堂,還有地方,對於他們大清來說就像是漏洞的漁網一樣。

  李自成、張獻忠這些明廷反叛軍的首領事跡黃台吉自然是清楚。

  李自成這樣的人,怎麼會願意甘居人下,他的心中懷有他意自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李自成只要現在還表面恭順,就不要和他撕破臉皮,他做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

  李自成還有作用,他們現在還需要李自成作為牽制的力量。

  「明廷現在已經不足為俱……」

  黃台吉的目光森然,他的目光向上,越過了已經化作一片煉獄的濟南城,目光向著濟南城的更南方望去。

  日薄西山,夜幕即將籠罩而下。

  「我大清若想要入主中原,最大的敵人,你應該清楚是誰……」

  「陛下是說……」

  阿巴泰神色凝重,他的腦海裡面轉瞬之間便想起了一道猶如山嶽般的身影。

  戊寅之役的驚鴻一睹,至今讓他都難以忘懷。

  只是一個衝鋒,他麾下的護軍甲騎便被那猶如烈火一般的騎軍擊潰。

  而領頭的那員明軍將校,正是陳望!

  真定、濟南數戰之後,三軍望漢中軍軍旗盡走,諸將見陳望如見殺神。

  青山關一戰,漢中軍銳不可當,連破城關,甚至連作為正黃旗固山額真的譚泰都被陳望射殺,正黃旗入邊護軍甲騎折損近半,軍心渙散。

  將近七十多步的距離,在大風之中,陳望竟能在亂軍之中一箭射中譚泰的面門。

  這樣的武勇,難怪被譽為「勇冠三軍」!

  陳望一路以來,步步高升,累斬將、奪旗、先登、破陣數十,殺人如麻,摧陣無數。

  「陳望……」

  黃台吉微微頷首,臉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也不曾見過陳望,但是陳望的名字卻是深深的印刻在了他的心中。

  陳望如今占據中原,掌控江淮,河南、山東、湖廣、南直隸四省之兵為其所挾,麾下帶甲之士趨三十萬。

  精兵強將恍若過江之鯉,軍勢強盛猶如東升旭日。

  華夏傳承數千年,這數千年的時間之中。

  政治時有腐敗,財富時有困竭,武力時有崩潰,家國時有災難。

  華夏亦有衰微之時,近有蒙元,前有遼金,遠有五胡。

  然而無論如何,在當華夏這片土地即將陷入永恆的黑暗之際,總有名為希望的光芒會在這片大地之上出現。

  天命。


  這一虛無縹緲的東西。

  彷佛真的一直在眷顧著華夏這片土地。

  在黑暗籠罩之際,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總會出現一群視死如歸的人。

  他們聚集在一起,倚靠在一起,肩並肩著,同舟共濟,面北而立,無懼生死。

  總有人會在危難之時挺身而出,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百年以前如此,千年以前如此,數千年前亦如此。

  黃台吉握緊了雙拳,他第一次痛恨自己讀了太多的書。

  如果他不了解這個國家,如果他不了解這片土地,他的決心絕不會動搖半分。

  但是他了解,他知曉,他清楚。

  所以,他的心,不可避免的發生了動搖。

  黃台吉閉上了雙目,再度回想起了在不久之前的長城邊關所看到的場景。

  守衛薊州長城那些軍卒,一處墩堡不過十數人,一處衛所不過近百人,一座城池不過近千人。

  但是面對著他們如潮水一般湧來的大軍。

  他們仍然點燃烽火,敲響戰鼓,吹起號角,拿起手中的兵刃。

  一路南下,所過之處,這樣的場景不計其數。

  那一聲聲的戰鼓,那一聲聲的號角聲,全都縈繞在黃台吉的耳畔,震動黃台吉的頭腦越發的腫脹。

  黃台吉原本的堅定的內心在動搖。

  他們,真的會有成功入主中原的那一天嗎?

  他們,就算真的成功入主了中原,占據了華夏,又真的能夠一直成為華夏的主人嗎?

  曾經強生無比的蒙古帝國,幅員數萬里之遙,控弦之士數以百萬計,億萬之封,鞭笞天下。

  但是在華夏大地,卻是僅僅只維持了九十八年的統治。

  他們的統治又能夠維持多少年?

  想到這裡,黃台吉的心中湧出了一陣無力。

  多年的戎馬,多年的征戰,原本早已經是讓他的內心堅定不已,但是眼下的局面,卻是讓他開始了懷疑。

  如同彗星一般崛起的陳望。

  和歷史上那些憑空出世的英雄一般。

  彷佛就是為了埋葬舊的時代,開創一個新世而生。

  「陳望……」

  黃台吉握緊了坐椅的扶手。

  他的指節微微發白,檀木之上蝕骨的涼意透過他的雙手沁上來,但是對於這一切他卻置若罔聞。

  他奮鬥了這麼多年,他拼搏了這麼多年。

  他的心血,他的志向。

  難道就要止步於此?

  不!

  他不甘心!

  他如何能夠甘心!

  黃台吉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火光赤紅,鮮血盈城。

  黃台吉的眼神慢慢堅定了起來。

  他不相信。

  天命!

  他不信天命!

  若是真有天命。

  那麼他親手將這天命取下,將這天命泯滅!

  他不會低頭,他不會屈服!

  大清,他所建立的大清,才會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

  黃台吉緩緩的站起了身來,俯瞰著在鐵騎之下哀嚎著的濟南城。

  「回信給李岩。」

  黃台吉緩緩開口,他的反常,引起了一眾侍立在兩側的一眾清軍將校的矚目。

  「告訴他,他所有的要求,我都應下了。」

  阿巴泰抬起了頭,瞳孔緩緩的放大,雙手不由自主的顫抖了起來。

  一眾清軍將校皆是握緊了腰間的刀劍,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黃台吉的身上。

  血色,重新在黃台吉原本蒼白的臉龐之上逐漸的浮現而出。

  野心,重新在黃台吉原本動搖的眼眸之中逐漸的充盈而起。

  黃台吉的心跳逐漸變得有力,他的手臂逐漸的變得有力。


  一眾清軍將校皆是緊咬著牙關,目露激動之色。

  他們那位曾經因為寵妃病死而意志消沉的大汗。

  他們那位曾經因為身體而逐漸不理朝政的皇帝。

  他們那位曾經雄心萬丈的領袖,曾經帶領著他們南征北戰,所向披靡的領袖,又重新回到了這個世間!

  沒有什麼,比這更加鼓舞人心!

  「這一次……」

  黃台吉握緊了身前的扶手,他的語氣堅定無比。

  「我們不走了……」

  黃台吉一字一頓,他的話語彷佛重錘一般砸在了眾人的胸腔之中。

  「我們就留在這裡,再也不走了……」

  「永遠……」

  「永遠。」

  「永遠!」

  「永遠都不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