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蘋果與你
第171章 蘋果與你
這個世界上總是有些驚奇的奇遇。
比如這個夜晚。
比如鬱金馨遇見了這位為她點燃星星的少年。
比如這一句：「你的思念，她聽見了。」
多少年後，鬱金馨再回頭看向自己的青春，都將為此間少年的澄澈而心動。
鬱金馨仰著頭，固執地望著那片天空，眼淚無聲無息下來，順著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滴落在帶著少年體溫的圍巾上。
她眨了眨眼，更多的淚水湧出來，視野里那片璀璨的星空開始變得模糊而晃動，然後轉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少年。
她感覺自己心裡一些破碎的地方，好像真的被那顆搖曳上升的星星注入了一點點————
微弱的熱氣。
她從未想過陳默口中的「我會將你變成星星」是以這種方式實現的。
有些精彩，也有些討巧，但他確確實實是做到了，小星星也確確實實飛到了大星星的旁邊。
而另一邊的陳遠洲，一直站在不遠處默默看著，嘴裡叼著煙，但沒有來得及點燃。
他只是呆呆地盯著天空上慢慢消失的光點：還能這樣？
眼前這簡陋的、原始的、用竹篾和棉紙製成的燈籠，卻以如此樸素的方式，近平奇蹟般地挽住了一個決意赴死的靈魂。
陳遠洲看向自己的兒子，陳默那雙眼睛裡映著尚未完全散去的溫暖光點，這位老父親不知為何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混雜著驕傲、心酸，以及對命運弄人的深深嘆息。
還有一點點調侃：自己兒子碩士研究的天體物理學————是這種天體？
最終，孔明燈的火光越來越小，最終徹底融進那片墨色的夜空里，在三人的視線的盡頭化作一個極小的微弱光點，完全消失————
此時，鬱金馨的眼淚在臉頰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跡，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濕漉漉的頭髮有幾縷貼在額角，模樣實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狼狽。
陳默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很自然地抬手，輕輕按在她濕潤的眼角，吸掉那不斷溢出的淚水。
他的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稍顯笨拙的仔細。
「我們可是拉過勾的。」陳默說道，將鬱金馨的思緒拉了回來。
紙巾粗糙的質感摩擦著鬱金馨眼角皮膚，帶來些微的刺癢。
鬱金馨回過頭，愣愣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裡映出的、小小的、狼狽的自己。
她心裡那點微弱的熱氣，忽地躥高了一小簇。
「你耍賴。」鬱金馨的聲音帶著鼻音，似乎還帶著一絲————嬌嗔？
說完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語氣————不像平時的自己。
陳默聽聞，嘴角很輕地向上彎了一下，肩膀隨之聳了聳，一副「被你看穿了但又怎樣」的樣子，索性開耍無賴：「方法有用就行。」
陳默臉上還掛著一點點近乎狡黠的笑意。
陳默這種笑容就像一根羽毛，輕輕在鬱金馨的心湖上搔癢著。
鬱金馨注視著陳默，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原本壓抑的胸口忽然間輕鬆了一些。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冬夜清冽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當她再睜開眼時，原本一開始的茫然和破碎被用力壓了下去，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堅定慢慢凝聚起來。
她臉上還掛著淚，但眼神卻截然不同：「我想清楚了，我決定好好生活。」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對星空宣告，又像是在對自己起誓，「我以後————要賺很多很多錢。」
說出「錢」這個字時，她下意識地咬了一下嘴唇，眼神里掠過一絲尖銳的東西。
那不僅是活下去的動力，更像是一種武器，一種她要攥在手裡，向某些人證明自己的武器。
陳默沒說話，肯定地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應她的誓言。
隨後開口。
「你會的。」陳默笑著說：「而且你會有很多很多錢，你會當大老闆。」
「大老闆？」鬱金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離她太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但當鬱金馨看著陳默的眼睛的時候，發現陳默的眼神中充滿了信任。
索性，她順著這個念頭想下去。
如果————如果真的成了大老闆————
「如果我當了大老闆，」她看著陳默，眼睛裡還汪著水光，眼神卻亮了些，「那我找你做我的貼身秘書。」
鬱金馨的話語間帶著點試探，又藏著一點點自己都從未察覺到的小心思。
陳默迎著她的目光，嘴角那點笑意加深了些，點了點頭，輕聲道：「我等著。」
就這樣，一個關於未來的稚嫩而認真的約定，就在這片夜色下，在少男少女之間，輕輕落下了印章。
「時間快到了，還有五分鐘。」
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陳遠洲開口。
陳默看向陳遠洲，對著老陳點了點頭，隨後轉向鬱金馨：「走吧，先到墓園門口。」
「你要走了嗎？」鬱金馨見狀問，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對。」陳默的回答簡短，他已經邁開步子，朝著墓園門口的方向走去。。
鬱金馨下意識地跟了上去，踩在積雪和枯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三人來到墓園門口。
陳默和陳遠洲似乎在等著什麼。
墓園門口的老舊路燈灑下昏黃的光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鬱金馨在陳默身後半步停下，看著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自己。
燈光從陳默背後照來，讓陳默的大半張臉陷在陰影里。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鬱金馨仰頭看著他，冬夜的寒氣讓她說話時呵出小團白霧「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誰。」
然後停頓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氣，帶著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你能告訴我你是誰嗎？」
陳默沉默了下去。
這沉默並不長，但在鬱金馨感覺里，卻像被拉長了許多。
她看到少年似乎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似乎在猶豫什麼。
然後，少年動了。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手，探進自己外套內側。
當他手拿出來時，掌心裡躺著一根金屬棒。
鬱金馨看著陳默手裡的東西，一根奇怪的金屬圓柱棒，似乎不是什麼尋常的東西。
「這是什麼？」鬱金馨目光在金屬棒和陳默臉上來回移動。
陳默的目光落在掌心的金屬棒上，停留了大約一兩秒。
然後，慢慢開口：「我希望你將這個東西保存好，一直保存下去，無論發生什麼事情」」
陳默沒有解釋這是什麼，只是提出了請求。
一個沒頭沒尾，但有些過於鄭重的請求。
鬱金馨看著陳默，又低頭看看那根安靜的金屬棒。
雖然完全不明白，但她能感覺到，這根金屬棒，對眼前這個救了她、給了她一盞燈、
和她拉鉤約定的少年來說，極其重要。
陳默見狀，不禁深呼吸一下。
在陳默為鬱金馨慶生的那一刻，他已經意識到，鬱金馨正好就是那個「盲人」的最佳她伸出手，將它從陳默掌心接過，握在手裡，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嗯。」
人選。
一個純粹的保管者和傳遞者，除此之外，不知道任何信息。
「那你呢？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誰，叫什麼名字————」鬱金馨握緊金屬棒，忍不住追問，另一隻空著的手無意識地揪住了自己外套的衣角。
「我要走了，」陳默沒有回答，自顧自說，「我時間不多了。」
「那————以後我們還能再見面嗎？」鬱金馨向前踏了極小的一步，聲音里那點強裝的鎮定快要維持不住，「你能留給我你的名字嗎？」
這是鬱金馨第二次問了，語氣中的哀求更加清晰。
不知道為何，她隱約感覺到，如果此刻不問，如果此刻不知道，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不想就這樣，讓這個在寒冬深夜將她從河裡拖上來，給了她一盞燈和一點點光的人，變成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模糊影子。
陳默再次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久，也更沉。
他不能說。
陳默不敢在此刻留下任何可能擾動未來的「信息」。
只能讓鬱金馨充當一個暫時的保存箱。
鬱金馨看著陳默沉默的樣子，那沉默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橫亘在他們之間。
這時，她慢慢地伸出手，拉住了陳默的衣角。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鬱金馨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但————如果————如果未來我們能相遇，那————我們還能認得出彼此嗎？」
茫茫人海，十年，甚至更久的時間。
容顏會改，聲音會變，記憶會褪色。
到那時，即便擦肩而過，誰又能認得誰？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陳默一下。
可對陳默而言————十年之後的2025年，他和鬱金馨，是註定相遇的。
他知道鬱金馨會成為優秀的、擁有很多很多錢的「郁總」。
但鬱金馨的視角里，這是絕望的概率問題。
陳默沉思了半分鐘。
兩人之間，只剩下冬夜寒風穿過時的呼嘯。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響，車燈的光柱由遠及近，刺破了墓園門口的昏暗。
幾輛體型龐大的大巴，緩緩停在了路邊空地上。
車門發出「嗤」的氣壓聲，但並沒有立刻打開，像是在等待什麼。
「小默，你先坐大巴回去。我有點事情需要處理，不能送你回家了。」陳遠洲的聲音響起。
陳默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陳默的視線從鬱金馨抓著自己衣角的手上移開，看向那幾輛靜靜停泊的大巴。
他又低頭，看向身前，倔強地拉住自己衣角的少女。
此時的鬱金馨仰著臉，固執地抓著陳默的衣角，臉頰上淚痕未乾。
茫茫人海————認不出彼此————
突然！
陳默的腦海中似乎有一道閃電劈開！
他想起來十年後的橋上，鬱金馨對著陳默說出的那句話：「小陳，你不記得我們之間的暗號了嗎？」
暗號————
陳默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兩分。
是了！暗號！
那個困擾了他許久，讓他和鬱金馨之間仿佛隔著一層迷霧的暗號！
他一直不知道這個暗號從何而來！
原來在這裡！
陳默眼睛突然明亮了幾分，看向鬱金馨，自己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要不————」陳默慢慢開口，「我們約定一個暗號？」
「暗號？」鬱金馨眼睛裡也閃過一絲光芒。
「對。」陳默點頭，語速快了一些，「如果以後我們遇見了和對方長相相似的人，可以通過暗號認出彼此。」
他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鬱金馨的圍巾，這是陳默親自給她帶上的，「我說上一句，你說下一句？」
鬱金馨的眼睛也一點點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驟然被點亮的星星。
她用力點頭，抓著衣角的手鬆開了些，「好！」
是什麼暗號？
鬱金馨緊張又期待地看著陳默。
陳默抬起頭，看向漆黑的夜空。
恰好，幾片零星的雪花，悠悠揚揚地飄落下來，在路燈的光柱里，像被染成了淡金色的、細微的精靈。
他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瞬間融化成一點冰涼的水漬。
他收回手，目光落下，落在鬱金馨的脖頸間那條灰色的舊圍巾上。
「上一句是————」陳默注視著鬱金馨，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冬天和圍巾。」
冬天和圍巾。
鬱金馨怔住了，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頸間的圍巾。
粗糙柔軟的毛線質感，還殘留著屬於眼前少年的乾淨氣息，溫暖而純粹。
更是絕望與拯救。
下一句該是什麼？
鬱金馨的大腦飛快地轉動，無數個詞語掠過，卻又覺得都不對。
直到她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外套口袋裡一個硬硬的、微涼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將它掏了出來。
那是一個青蘋果。
圓潤，青翠，表皮在昏黃光線下泛著生澀的光澤。
她將青蘋果捧在手心。冰涼光滑的觸感傳來。
她看著它，又抬頭看向陳默。
少年站在路燈與雪光的交界處，身影清晰又朦朧。
一個念頭，毫無理由卻異常堅定地冒了出來。
鬱金馨將捧著青色的蘋果的手微微向前送了一點，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交付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然後，她鄭重地注視著陳默的眼睛，輕聲開口：「蘋果與你。」
冬天和圍巾，蘋果與你。
陳默的呼吸，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然後，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果然如此」的恍然如同暴雨般沖刷過他的四肢百骸！
閉環的齒輪在此刻，嚴絲合縫地扣上了最後一環！
這顆青蘋果，代表著日常與青澀，還有欲望。
陳默的心尖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下半句是「蘋果與你」，不是「和我」，是「與你」。
鬱金馨的下一句，暗喻的是陳默。
陳默看著鬱金馨，看著她捧在手心的青蘋果，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很淡淡的笑容。
「好————」陳默的聲音溫和下來，「那————我們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鬱金馨心裡咯噔一下。
這位少年還是執意不肯說出他是誰。
只見陳默沒有再猶豫，轉身，朝著那幾輛大巴走去。
步伐不快，卻沒有停頓。
鬱金馨站在原地，手心裡捧著那個冰涼的青蘋果，另一隻手還握著那根沉甸甸的金屬棒。
她默默看著陳默走向大巴，看著陳默消失在大巴里。
這時，陳遠洲走到了她的身邊。
嗤。
大巴的車門關閉。
鬱金馨看著那扇緊閉的車門，這時，她看到陳默找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陳默看向窗外。
兩人隔著玻璃四目相對。
巴士的發動機發出了低沉的轟鳴，車身微微震動起來，準備啟動。
車輪開始緩緩轉動。
突然，鬱金馨猛地將金屬棒和青蘋果一起塞進外套口袋，朝著大巴啟動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起初是走，然後變成了小跑。
她在追逐著大巴！
「我會好好生活！」她對著車窗喊，用盡全力，「我會好好賺錢！」
大巴開始加速，將她漸漸甩在後面。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在跑了，冰冷的空氣割著她的喉嚨。
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眼淚不知何時又涌了出來：「你要記得我！！
你一定要在未來等我！！」
她拼盡全力喊出這句話，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決心，所有剛剛萌芽的希望，所有的不舍和期待，都灌注進這聲吶喊里，穿透車窗，送到那個少年的耳邊！
車內的陳默，看到了那個在車後奔跑的、小小的身影。
他看見鬱金馨跑得有些踉蹌，頭髮在寒風中飛舞，仰著臉，朝著他的方向，嘴巴開合著，還在喊著什麼。
昏黃的路燈光掠過她滿是淚痕的臉，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急切的光。
然後，鬱金馨停下來了，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地喘息著。
喘了兩口氣，然後又開始拼命朝著陳默奔來！
單薄的身影在空曠的馬路邊緣，在飄零的雪花中，孤獨又倔強。
陳默趴在車窗玻璃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有些不忍再看，但卻又移不開目光，只是死死鎖定在鬱金馨逐漸變小的身影上。
她喊出的那句話，不是空洞的誓言。
在這位倔強少女未來的十年裡，在那些陳默不知道的歲月里，她真的做到了。
她好好生活，努力賺錢，從一個破碎的少女，成長為優秀而強大的「郁總」。
她遵守了他們的約定。
而陳默，也在未來「等」到了她。
巴士繼續前行，在陳默的眼中，鬱金馨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陳默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
突然！
陳默猛地伸出手，車窗被嘩啦一下完全推開！
陳默探出小半邊身子，隔著十年的光陰，逆著時空，朝著那個即將消失在道路盡頭的小小身影，大聲吶喊：「在未來！
我在未來等你！！」
而車後的遠處，鬱金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那輛大巴的車尾燈，看著陳默探出半邊身子，朝著自揮動手臂，大聲吶喊。
雖然她聽不清少年到底在吶喊什麼，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回應她。
念念不忘，必有回想。
臉頰上一片冰涼。
鬱金馨抬手摸了摸，濕漉漉的。
自己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無聲地流了滿臉。
和之前的崩潰痛哭不同，這一次的眼淚帶著滾燙的力量。
她站在那裡，任由雪花落在頭髮上、肩膀上，融化在溫熱的淚痕里。
這時，鬱金馨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左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觸碰到那根冰涼的金屬棒，還有青蘋果。
金屬的冷硬和蘋果的微潤，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卻奇異地在她掌心安定下來。
這時，鬱金馨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看向一直靜靜站在她身旁的陳遠洲。
剛剛自己小跑的時候，陳遠洲一直跟著她。
「叔叔，」鬱金馨眼神卻亮得驚人，「能麻煩您，借用一下您的手機嗎？」
陳遠洲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沉默地從大衣內側口袋拿出自己的備用手機，遞了過去。
鬱金馨接過手機。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臉上的淚和雪水，有些笨拙地按亮屏幕，找到並打開了相機功能。
手機的攝像頭像素不高，屏幕也很小，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清什麼。
然後，鬱金馨將鏡頭對準了大巴的方向。
咔嚓。
一聲輕微的模擬快門聲響過。
屏幕上，留下了一張模糊的照片—
一條寬的道路，臨近道路盡頭，有一輛大巴，大巴小小的，看不清楚型號，只見大巴上的一輛車窗打開，似乎是一個少年，探出半個身子對著攝像頭揮手，似乎還在吶喊著什麼。
鬱金馨緊緊握著那隻老舊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張模糊到幾乎什麼也看不清的照片，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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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總是有些驚奇的奇遇。
比如這個夜晚。
比如鬱金馨遇見了這位為她點燃星星的少年。
比如這一句：「你的思念，她聽見了。」
多少年後，鬱金馨再回頭看向自己的青春，都將為此間少年的澄澈而心動。
鬱金馨仰著頭，固執地望著那片天空，眼淚無聲無息下來，順著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滴落在帶著少年體溫的圍巾上。
她眨了眨眼，更多的淚水湧出來，視野里那片璀璨的星空開始變得模糊而晃動，然後轉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少年。
她感覺自己心裡一些破碎的地方，好像真的被那顆搖曳上升的星星注入了一點點————
微弱的熱氣。
她從未想過陳默口中的「我會將你變成星星」是以這種方式實現的。
有些精彩，也有些討巧，但他確確實實是做到了，小星星也確確實實飛到了大星星的旁邊。
而另一邊的陳遠洲，一直站在不遠處默默看著，嘴裡叼著煙，但沒有來得及點燃。
他只是呆呆地盯著天空上慢慢消失的光點：還能這樣？
眼前這簡陋的、原始的、用竹篾和棉紙製成的燈籠，卻以如此樸素的方式，近平奇蹟般地挽住了一個決意赴死的靈魂。
陳遠洲看向自己的兒子，陳默那雙眼睛裡映著尚未完全散去的溫暖光點，這位老父親不知為何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混雜著驕傲、心酸，以及對命運弄人的深深嘆息。
還有一點點調侃：自己兒子碩士研究的天體物理學————是這種天體？
最終，孔明燈的火光越來越小，最終徹底融進那片墨色的夜空里，在三人的視線的盡頭化作一個極小的微弱光點，完全消失————
此時，鬱金馨的眼淚在臉頰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跡，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濕漉漉的頭髮有幾縷貼在額角，模樣實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狼狽。
陳默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很自然地抬手，輕輕按在她濕潤的眼角，吸掉那不斷溢出的淚水。
他的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稍顯笨拙的仔細。
「我們可是拉過勾的。」陳默說道，將鬱金馨的思緒拉了回來。
紙巾粗糙的質感摩擦著鬱金馨眼角皮膚，帶來些微的刺癢。
鬱金馨回過頭，愣愣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裡映出的、小小的、狼狽的自己。
她心裡那點微弱的熱氣，忽地躥高了一小簇。
「你耍賴。」鬱金馨的聲音帶著鼻音，似乎還帶著一絲————嬌嗔？
說完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語氣————不像平時的自己。
陳默聽聞，嘴角很輕地向上彎了一下，肩膀隨之聳了聳，一副「被你看穿了但又怎樣」的樣子，索性開耍無賴：「方法有用就行。」
陳默臉上還掛著一點點近乎狡黠的笑意。
陳默這種笑容就像一根羽毛，輕輕在鬱金馨的心湖上搔癢著。
鬱金馨注視著陳默，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原本壓抑的胸口忽然間輕鬆了一些。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冬夜清冽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當她再睜開眼時，原本一開始的茫然和破碎被用力壓了下去，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堅定慢慢凝聚起來。
她臉上還掛著淚，但眼神卻截然不同：「我想清楚了，我決定好好生活。」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對星空宣告，又像是在對自己起誓，「我以後————要賺很多很多錢。」
說出「錢」這個字時，她下意識地咬了一下嘴唇，眼神里掠過一絲尖銳的東西。
那不僅是活下去的動力，更像是一種武器，一種她要攥在手裡，向某些人證明自己的武器。
陳默沒說話，肯定地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應她的誓言。
隨後開口。
「你會的。」陳默笑著說：「而且你會有很多很多錢，你會當大老闆。」
「大老闆？」鬱金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離她太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但當鬱金馨看著陳默的眼睛的時候，發現陳默的眼神中充滿了信任。
索性，她順著這個念頭想下去。
如果————如果真的成了大老闆————
「如果我當了大老闆，」她看著陳默，眼睛裡還汪著水光，眼神卻亮了些，「那我找你做我的貼身秘書。」
鬱金馨的話語間帶著點試探，又藏著一點點自己都從未察覺到的小心思。
陳默迎著她的目光，嘴角那點笑意加深了些，點了點頭，輕聲道：「我等著。」
就這樣，一個關於未來的稚嫩而認真的約定，就在這片夜色下，在少男少女之間，輕輕落下了印章。
「時間快到了，還有五分鐘。」
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陳遠洲開口。
陳默看向陳遠洲，對著老陳點了點頭，隨後轉向鬱金馨：「走吧，先到墓園門口。」
「你要走了嗎？」鬱金馨見狀問，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對。」陳默的回答簡短，他已經邁開步子，朝著墓園門口的方向走去。。
鬱金馨下意識地跟了上去，踩在積雪和枯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三人來到墓園門口。
陳默和陳遠洲似乎在等著什麼。
墓園門口的老舊路燈灑下昏黃的光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鬱金馨在陳默身後半步停下，看著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自己。
燈光從陳默背後照來，讓陳默的大半張臉陷在陰影里。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鬱金馨仰頭看著他，冬夜的寒氣讓她說話時呵出小團白霧「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誰。」
然後停頓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氣，帶著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你能告訴我你是誰嗎？」
陳默沉默了下去。
這沉默並不長，但在鬱金馨感覺里，卻像被拉長了許多。
她看到少年似乎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似乎在猶豫什麼。
然後，少年動了。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手，探進自己外套內側。
當他手拿出來時，掌心裡躺著一根金屬棒。
鬱金馨看著陳默手裡的東西，一根奇怪的金屬圓柱棒，似乎不是什麼尋常的東西。
「這是什麼？」鬱金馨目光在金屬棒和陳默臉上來回移動。
陳默的目光落在掌心的金屬棒上，停留了大約一兩秒。
然後，慢慢開口：「我希望你將這個東西保存好，一直保存下去，無論發生什麼事情」」
陳默沒有解釋這是什麼，只是提出了請求。
一個沒頭沒尾，但有些過於鄭重的請求。
鬱金馨看著陳默，又低頭看看那根安靜的金屬棒。
雖然完全不明白，但她能感覺到，這根金屬棒，對眼前這個救了她、給了她一盞燈、
和她拉鉤約定的少年來說，極其重要。
陳默見狀，不禁深呼吸一下。
在陳默為鬱金馨慶生的那一刻，他已經意識到，鬱金馨正好就是那個「盲人」的最佳她伸出手，將它從陳默掌心接過，握在手裡，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嗯。」
人選。
一個純粹的保管者和傳遞者，除此之外，不知道任何信息。
「那你呢？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誰，叫什麼名字————」鬱金馨握緊金屬棒，忍不住追問，另一隻空著的手無意識地揪住了自己外套的衣角。
「我要走了，」陳默沒有回答，自顧自說，「我時間不多了。」
「那————以後我們還能再見面嗎？」鬱金馨向前踏了極小的一步，聲音里那點強裝的鎮定快要維持不住，「你能留給我你的名字嗎？」
這是鬱金馨第二次問了，語氣中的哀求更加清晰。
不知道為何，她隱約感覺到，如果此刻不問，如果此刻不知道，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不想就這樣，讓這個在寒冬深夜將她從河裡拖上來，給了她一盞燈和一點點光的人，變成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模糊影子。
陳默再次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久，也更沉。
他不能說。
陳默不敢在此刻留下任何可能擾動未來的「信息」。
只能讓鬱金馨充當一個暫時的保存箱。
鬱金馨看著陳默沉默的樣子，那沉默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橫亘在他們之間。
這時，她慢慢地伸出手，拉住了陳默的衣角。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鬱金馨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但————如果————如果未來我們能相遇，那————我們還能認得出彼此嗎？」
茫茫人海，十年，甚至更久的時間。
容顏會改，聲音會變，記憶會褪色。
到那時，即便擦肩而過，誰又能認得誰？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陳默一下。
可對陳默而言————十年之後的2025年，他和鬱金馨，是註定相遇的。
他知道鬱金馨會成為優秀的、擁有很多很多錢的「郁總」。
但鬱金馨的視角里，這是絕望的概率問題。
陳默沉思了半分鐘。
兩人之間，只剩下冬夜寒風穿過時的呼嘯。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響，車燈的光柱由遠及近，刺破了墓園門口的昏暗。
幾輛體型龐大的大巴，緩緩停在了路邊空地上。
車門發出「嗤」的氣壓聲，但並沒有立刻打開，像是在等待什麼。
「小默，你先坐大巴回去。我有點事情需要處理，不能送你回家了。」陳遠洲的聲音響起。
陳默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陳默的視線從鬱金馨抓著自己衣角的手上移開，看向那幾輛靜靜停泊的大巴。
他又低頭，看向身前，倔強地拉住自己衣角的少女。
此時的鬱金馨仰著臉，固執地抓著陳默的衣角，臉頰上淚痕未乾。
茫茫人海————認不出彼此————
突然！
陳默的腦海中似乎有一道閃電劈開！
他想起來十年後的橋上，鬱金馨對著陳默說出的那句話：「小陳，你不記得我們之間的暗號了嗎？」
暗號————
陳默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兩分。
是了！暗號！
那個困擾了他許久，讓他和鬱金馨之間仿佛隔著一層迷霧的暗號！
他一直不知道這個暗號從何而來！
原來在這裡！
陳默眼睛突然明亮了幾分，看向鬱金馨，自己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要不————」陳默慢慢開口，「我們約定一個暗號？」
「暗號？」鬱金馨眼睛裡也閃過一絲光芒。
「對。」陳默點頭，語速快了一些，「如果以後我們遇見了和對方長相相似的人，可以通過暗號認出彼此。」
他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鬱金馨的圍巾，這是陳默親自給她帶上的，「我說上一句，你說下一句？」
鬱金馨的眼睛也一點點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驟然被點亮的星星。
她用力點頭，抓著衣角的手鬆開了些，「好！」
是什麼暗號？
鬱金馨緊張又期待地看著陳默。
陳默抬起頭，看向漆黑的夜空。
恰好，幾片零星的雪花，悠悠揚揚地飄落下來，在路燈的光柱里，像被染成了淡金色的、細微的精靈。
他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瞬間融化成一點冰涼的水漬。
他收回手，目光落下，落在鬱金馨的脖頸間那條灰色的舊圍巾上。
「上一句是————」陳默注視著鬱金馨，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冬天和圍巾。」
冬天和圍巾。
鬱金馨怔住了，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頸間的圍巾。
粗糙柔軟的毛線質感，還殘留著屬於眼前少年的乾淨氣息，溫暖而純粹。
更是絕望與拯救。
下一句該是什麼？
鬱金馨的大腦飛快地轉動，無數個詞語掠過，卻又覺得都不對。
直到她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外套口袋裡一個硬硬的、微涼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將它掏了出來。
那是一個青蘋果。
圓潤，青翠，表皮在昏黃光線下泛著生澀的光澤。
她將青蘋果捧在手心。冰涼光滑的觸感傳來。
她看著它，又抬頭看向陳默。
少年站在路燈與雪光的交界處，身影清晰又朦朧。
一個念頭，毫無理由卻異常堅定地冒了出來。
鬱金馨將捧著青色的蘋果的手微微向前送了一點，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交付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然後，她鄭重地注視著陳默的眼睛，輕聲開口：「蘋果與你。」
冬天和圍巾，蘋果與你。
陳默的呼吸，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然後，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果然如此」的恍然如同暴雨般沖刷過他的四肢百骸！
閉環的齒輪在此刻，嚴絲合縫地扣上了最後一環！
這顆青蘋果，代表著日常與青澀，還有欲望。
陳默的心尖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下半句是「蘋果與你」，不是「和我」，是「與你」。
鬱金馨的下一句，暗喻的是陳默。
陳默看著鬱金馨，看著她捧在手心的青蘋果，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很淡淡的笑容。
「好————」陳默的聲音溫和下來，「那————我們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鬱金馨心裡咯噔一下。
這位少年還是執意不肯說出他是誰。
只見陳默沒有再猶豫，轉身，朝著那幾輛大巴走去。
步伐不快，卻沒有停頓。
鬱金馨站在原地，手心裡捧著那個冰涼的青蘋果，另一隻手還握著那根沉甸甸的金屬棒。
她默默看著陳默走向大巴，看著陳默消失在大巴里。
這時，陳遠洲走到了她的身邊。
嗤。
大巴的車門關閉。
鬱金馨看著那扇緊閉的車門，這時，她看到陳默找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陳默看向窗外。
兩人隔著玻璃四目相對。
巴士的發動機發出了低沉的轟鳴，車身微微震動起來，準備啟動。
車輪開始緩緩轉動。
突然，鬱金馨猛地將金屬棒和青蘋果一起塞進外套口袋，朝著大巴啟動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起初是走，然後變成了小跑。
她在追逐著大巴！
「我會好好生活！」她對著車窗喊，用盡全力，「我會好好賺錢！」
大巴開始加速，將她漸漸甩在後面。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在跑了，冰冷的空氣割著她的喉嚨。
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眼淚不知何時又涌了出來：「你要記得我！！
你一定要在未來等我！！」
她拼盡全力喊出這句話，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決心，所有剛剛萌芽的希望，所有的不舍和期待，都灌注進這聲吶喊里，穿透車窗，送到那個少年的耳邊！
車內的陳默，看到了那個在車後奔跑的、小小的身影。
他看見鬱金馨跑得有些踉蹌，頭髮在寒風中飛舞，仰著臉，朝著他的方向，嘴巴開合著，還在喊著什麼。
昏黃的路燈光掠過她滿是淚痕的臉，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急切的光。
然後，鬱金馨停下來了，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地喘息著。
喘了兩口氣，然後又開始拼命朝著陳默奔來！
單薄的身影在空曠的馬路邊緣，在飄零的雪花中，孤獨又倔強。
陳默趴在車窗玻璃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有些不忍再看，但卻又移不開目光，只是死死鎖定在鬱金馨逐漸變小的身影上。
她喊出的那句話，不是空洞的誓言。
在這位倔強少女未來的十年裡，在那些陳默不知道的歲月里，她真的做到了。
她好好生活，努力賺錢，從一個破碎的少女，成長為優秀而強大的「郁總」。
她遵守了他們的約定。
而陳默，也在未來「等」到了她。
巴士繼續前行，在陳默的眼中，鬱金馨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陳默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
突然！
陳默猛地伸出手，車窗被嘩啦一下完全推開！
陳默探出小半邊身子，隔著十年的光陰，逆著時空，朝著那個即將消失在道路盡頭的小小身影，大聲吶喊：「在未來！
我在未來等你！！」
而車後的遠處，鬱金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那輛大巴的車尾燈，看著陳默探出半邊身子，朝著自揮動手臂，大聲吶喊。
雖然她聽不清少年到底在吶喊什麼，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回應她。
念念不忘，必有回想。
臉頰上一片冰涼。
鬱金馨抬手摸了摸，濕漉漉的。
自己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無聲地流了滿臉。
和之前的崩潰痛哭不同，這一次的眼淚帶著滾燙的力量。
她站在那裡，任由雪花落在頭髮上、肩膀上，融化在溫熱的淚痕里。
這時，鬱金馨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左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觸碰到那根冰涼的金屬棒，還有青蘋果。
金屬的冷硬和蘋果的微潤，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卻奇異地在她掌心安定下來。
這時，鬱金馨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看向一直靜靜站在她身旁的陳遠洲。
剛剛自己小跑的時候，陳遠洲一直跟著她。
「叔叔，」鬱金馨眼神卻亮得驚人，「能麻煩您，借用一下您的手機嗎？」
陳遠洲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沉默地從大衣內側口袋拿出自己的備用手機，遞了過去。
鬱金馨接過手機。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臉上的淚和雪水，有些笨拙地按亮屏幕，找到並打開了相機功能。
手機的攝像頭像素不高，屏幕也很小，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清什麼。
然後，鬱金馨將鏡頭對準了大巴的方向。
咔嚓。
一聲輕微的模擬快門聲響過。
屏幕上，留下了一張模糊的照片—
一條寬的道路，臨近道路盡頭，有一輛大巴，大巴小小的，看不清楚型號，只見大巴上的一輛車窗打開，似乎是一個少年，探出半個身子對著攝像頭揮手，似乎還在吶喊著什麼。
鬱金馨緊緊握著那隻老舊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張模糊到幾乎什麼也看不清的照片，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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