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竊火者普羅米修斯
第163章 竊火者普羅米修斯
「是上帝給予上帝基金會人員的理論和技術。」
陳遠洲的話音落下，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咚咚咚————
陳默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打，一下，又一下，像要跳出胸膛。
陳默盯著陳遠洲的臉，久久沒有說話，企圖從陳遠洲那副平靜的神情里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但沒有。
陳遠洲只是安靜地回望著陳默，手指間夾著的香菸緩慢燃燒，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盯著陳遠洲意味深長的眼神，陳默似乎讀懂了些什麼，繼續追問。
「上帝到底是什麼？」
陳默吞咽了一下口水，潤滑一下乾澀的咽喉，「外星人？超凡生物？還是其他？」
陳遠洲搖搖頭。
然後把煙湊到嘴邊，深吸一口，低頭沉思幾秒鐘，最後才開口，「我不清楚，我也沒有真正見到過上帝，但————」
陳遠洲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眼。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遠處的燈光樹影霓虹全部倒映在這位中年男性的瞳孔中，仿佛整個世界都倒映在陳遠洲的眼睛裡。
半晌之後才開口：「但上帝基金會內部，確實有著很多遠遠超越當前社會科技水平的科學理論和技術。」
陳遠洲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這些技術絕對不是憑空而降的，應該都是上帝賜予的。」
說完，陳遠洲便沒有說話了。
陳默也沒說話。
一老一少的父子倆又默契地同時沉默了。
陳默也抬起頭，和陳遠洲一樣看著遠處城市的風景，表情平靜，但腦子裡卻風濤洶湧。
陳默腦海里浮現出第一次和阿鵬穿越時候的場景，以及那個銀白色的金屬條一樣的傳送裝置。
當時阿鵬按下按鈕，空間扭曲，光線摺疊，下一刻陳默和阿鵬兩人就來到了珠穆朗瑪峰。
陳默想起阿伽門農大腦里閃爍的晶片，想起那些精密到詭異的生物腦機接口。
想起白裙鬱金馨說的「三定律」，想起密碼棒在時間裡引發的連鎖混亂。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東西。
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
「如果這一切背後真的有個上帝————」陳默心中嘀咕，呼吸漸漸平復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讓星星變得稀疏，只有幾顆特別亮的還固執地懸在那裡。
多美麗的世界————多美麗的夜空————
原本上帝基金會已經足夠讓陳默頭疼了，現在又多出一個所謂的「上帝」，並且看樣子還是個智慧體————
「怕了？」陳遠洲的聲音傳入陳默的耳朵里。
陳默側過臉，看見陳遠洲在笑。
陳遠洲的笑容很淡，嘴角翹起來，眼睛裡帶著溫和，語氣既不輕鬆，也不凝重，就像在尋常的問候。
陳默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忽然放鬆了肩膀，整個人向後靠上長椅的椅背。
「哈哈。」陳默忽然笑了兩聲。
他聲音在寂靜的公園裡顯得有些突兀，「雖然不清楚上帝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但好像上帝並不想殺我。」
陳默已經在心裡把上帝歸類。
超凡生物？高維生命？還是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規則化身？
無所謂了。
重要的是，「上帝」到目前為止沒有直接針對陳默出手。
而且————
按照現在人類的科技，如果這個所謂的「上帝」真想要殺陳默的話，陳默又能有什麼辦法？整個人類社會又有什麼辦法？
「上帝」可是能隨意讓人進行空間傳送的存在，並且還能賜予人類超級科技的存在，並且按照阿伽門農的說法，「上帝」似乎還能一定程度上控制全球人類的思維，比如全球八十億人在腦海內同時看見末日場景。
不如放寬心，專注眼下的其他問題，比如—一上帝基金會。
「至於上帝基金會，」陳默繼續說，語氣變得隨意，甚至有些懶散，「等我拿到名單之後，應該對我也沒有多大的威脅了————起碼在國內。」
陳遠洲點點頭。
他伸手，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陳遠洲的手掌很厚實，力度適中。
這個動作陳默很熟悉，陳默從小到大隻要是陳遠洲想安慰他，都會拍拍陳默的肩膀。
可這一次，陳默忽然覺得陳遠洲那隻手有些沉重。
陳默轉過頭，盯著老陳的眼睛，陳默從自己父親的眼神中看出了安慰，無奈，以及父親對於兒子的認可和虧欠。
陳默已經能從容應對上帝基金會，作為男人，陳遠洲感到欣慰，也對陳默表示認可。
但。
讓陳默獨自應對上帝基金會，作為父親，這是恥辱，也是對兒子的虧欠。
陳默自然也讀懂了陳遠洲眼中潛藏的細膩情感，抬起手，學著老陳的姿勢，輕輕拍了拍自己父親的肩膀。
這讓陳遠洲愣了愣。
兩人又接著沉默了下去。
半晌之後，陳默才接著開口，「老陳。」
他需要繼續詢問陳遠洲關於上帝基金會的事情和信息。
「為什麼你會對上帝基金會那麼了解？」
問題拋出來，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陳遠洲的手還搭在陳默肩上，沒有收回去。
陳遠洲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那種隨意的、帶著點疲憊的鬆弛感慢慢消失。
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很深，其中潛藏的那些細膩情感慢慢收回最終消失，只剩下無盡的深邃。
陳默也沒有移開視線，但也察覺到了陳遠洲眼神的變化。
老陳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陳默等著老陳開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梧桐葉又落了一片，擦著陳默的肩膀飄到地上。
遠處的蟲鳴不知何時停了，公園裡靜得能聽見香菸燃燒的細微嘶聲。
然後，陳遠洲慢慢開口了。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陳默的耳膜上。
「因為我就是上帝基金會的人。」
轟！！！！！
陳默感覺自己的大腦空白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所有的思緒、
所有的邏輯、所有的認知都在瞬間碎裂！
陳默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問，居然聽到了這種回答！
每個字都聽懂了，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理解了，可就是沒辦法把上帝基金會和老陳聯繫起來。
老陳是上帝基金會的人。
老陳是那個組織的成員。
老陳是————敵人？？？？？
不對！
陳默的思維開始艱難地重新拼湊。
老陳給了他密碼棒，告訴他珠峰基地，告訴他末日。
老陳不是敵人。
可老陳是上帝基金會的人。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這兩個事實在陳默的腦子裡打架，撞得他頭昏腦漲！
陳默盯著陳遠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感覺喉嚨被什麼東西卡死，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盯著老陳的臉，在路燈下平靜得可怕，那雙眼睛裡沒有歉意，沒有躲閃，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坦然。
陳默看著眼前熟悉的老陳，突然產生了一種錯愕和陌生感。
老陳的坐姿。
老陳抽菸的習慣。
老陳說話時的停頓和節奏。
老陳思考時的小動作。
老陳拍他肩膀時手掌落下的位置和力度。
這些細節陳默看了和感受了二十五年，已經熟悉到甚至爛在了骨子裡。
可現在————在這些細節之上，他忽然看見另一層東西。
一種隱藏得很深的，與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老陳此時在陳默的眼中就像一個人穿著戲服站在舞台上，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陳默有些認不清楚了。
老陳騙了自己和老媽至少十幾年的時間，從被綁架開始，然後再到火星計劃，然後再到火星載人航天。
這些都是陳默在不久之前知曉的。
不過都還能接受。
但，現在老陳親自告訴陳默，說老陳自己就是上帝基金會的人，陳默一時半會難以接受。
這可是自己的父親————
陳遠洲注視著陳默，看見陳默的表情迅速變化，但沒有說話。
陳遠洲在等。
他的目光很穩，像在等一個實驗結果，或者一個方程的解。
沒有催促，沒有解釋，就這麼等著。
時間變得很慢。
不知多久之後，陳遠洲看見陳默開始大口呼吸。
陳默開始強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兩次，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夜裡的空氣灌進肺里，稍微鎮定了些。
略微鎮定之後，陳默才開口。
「老陳————」
陳默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然後清了清嗓子，「你————你可別開玩笑。」
陳遠洲沒說話。
他把煙湊到嘴邊，深吸一口，火光映亮了他的臉。
「沒有。」陳遠洲說，聲音很平淡，「我很認真。」
陳默的心臟又往下沉了一些。
只見陳遠洲又點起一根新的煙，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竄起，又熄滅。
陳遠洲把煙叼在嘴裡，動作很熟練，手指有些微微顫抖，這個細節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老陳似乎也很緊張——————這個細節讓陳默忽然冷靜了些。
陳遠洲又開口了。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事情想要問我。」他吸了口煙，目光投向遠處的黑暗，沒有看陳默，像是在逃避兒子的目光，「關於我為什麼能從上帝基金會的綁架中全身而退？
為什麼能掌握那麼多種門類最前沿的理論和知識？
為什麼我知道火星上存在文字？為什麼我會知道末日？
為什麼我會知道門」？」
他一連串說下來，語氣沒什麼起伏，就像在念一份清單。
但每個問題都像一塊石頭，砸進陳默混亂的思緒里，激起一圈圈漣漪。
然後，那些漣漪開始碰撞，交匯，形成某種圖案。
陳默的腦子裡，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開始自動排列組合。
老陳2012年被綁架，然後平安歸來，毫髮無傷。
老陳是光電四所的總指揮，國家級保密項目的負責人，從熊劍光的口中可以得知，老陳涉及的理論範圍遠遠超出了光電領域和物理領域。
如果————那些知識不是他自己鑽研出來的呢？
按照熊劍光的說法，老陳提到火星文字時，語氣那麼篤定，就像親眼見過一樣。
還有末日————門————這些老陳也很清楚，陳默原本以為老陳和自己一樣是時空日記本的擁有者才知曉這些，看樣子可能有更深一層的原因。
還有，密碼棒，還有金屬大門背後的上帝基金會人員名單————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點，所有的矛盾如果父親是上帝基金會的人，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老陳被綁架之所以能全身而退，那是因為他本來就是上帝基金會的人。
那些超前的知識不是自學得來，是從基金會內部獲取的。
火星文字、末日、門，這些信息都來自基金會。
密碼棒也是基金會的產物。
陳默感覺後背滲出冷汗。
「小默。」陳遠洲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陳默抬起頭，看見老陳正看著自己，目光複雜。
「我想你已經想通了。」陳遠洲說。
他點點頭，動作有些僵硬。
但他腦子裡還是很亂。
原本陳默想問的問題有很多：關於上帝基金會的結構，關於密碼棒的下落，火星，末日等等。
可現在，所有這些問題的優先級都被打亂了！
陳默閉上眼睛，深呼吸。
他讓自己靜下來，把震驚一點點壓下去。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聚焦在陳遠洲臉上。
「那你的代號是什麼？」陳默問，聲音已經平穩了許多。「老陳，難道你腦子裡也有晶片？你也是殉道者嗎？」
陳遠洲笑了笑。
「竊火者。」他說，「竊火者普羅米修斯。」
停頓了一下，他彈了彈菸灰。
「至於腦機晶片————沒有，這玩意就是緊箍咒，我不喜歡，也不屑。」
陳遠洲語氣很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
但陳默聽出了裡面的驕傲，還有某種不容置疑的底氣。
不屑————這個詞用得很有意思。
不屑戴緊箍咒，不屑被控制，不屑成為傀儡。
陳默又深呼吸一口氣，他需要整理思緒。
老陳是上帝基金會成員，代號「竊火者」。
沒有晶片，說明不是被完全控制的工具人。
竊火者普羅米修斯，從神那裡盜取火種帶給人類。
這個代號本身就有某種反叛的意味。
那麼，父親在基金會裡是什麼立場？他到底想做什麼？
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但陳默沒有急著問。
他需要理清楚順序，需要從最關鍵的問題開始。
他看向陳遠洲，目光變得銳利。
「那請問，竊火者普羅米修斯。」陳默一字一句地說，「上帝基金會，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目的又到底是什麼？」
陳遠洲深吸一口煙。
火光在他指間明滅，煙霧在路燈的光暈里緩緩上升，然後散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陳遠洲開口了，「上帝基金會————很複雜。」
聲音很低，語速很慢，像在回憶，又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繼續道：「裡面存在了三種派系，毀滅派，降臨派，守護派。」
他頓了頓，看向陳默。
「但都只有一個目標。」
陳遠洲的話頓了頓。
夜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色里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像另一個世界的倒影。
陳遠洲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園裡清晰可聞：「那就是跨越末日，延續人類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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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帝給予上帝基金會人員的理論和技術。」
陳遠洲的話音落下，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咚咚咚————
陳默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打，一下，又一下，像要跳出胸膛。
陳默盯著陳遠洲的臉，久久沒有說話，企圖從陳遠洲那副平靜的神情里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但沒有。
陳遠洲只是安靜地回望著陳默，手指間夾著的香菸緩慢燃燒，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盯著陳遠洲意味深長的眼神，陳默似乎讀懂了些什麼，繼續追問。
「上帝到底是什麼？」
陳默吞咽了一下口水，潤滑一下乾澀的咽喉，「外星人？超凡生物？還是其他？」
陳遠洲搖搖頭。
然後把煙湊到嘴邊，深吸一口，低頭沉思幾秒鐘，最後才開口，「我不清楚，我也沒有真正見到過上帝，但————」
陳遠洲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眼。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遠處的燈光樹影霓虹全部倒映在這位中年男性的瞳孔中，仿佛整個世界都倒映在陳遠洲的眼睛裡。
半晌之後才開口：「但上帝基金會內部，確實有著很多遠遠超越當前社會科技水平的科學理論和技術。」
陳遠洲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這些技術絕對不是憑空而降的，應該都是上帝賜予的。」
說完，陳遠洲便沒有說話了。
陳默也沒說話。
一老一少的父子倆又默契地同時沉默了。
陳默也抬起頭，和陳遠洲一樣看著遠處城市的風景，表情平靜，但腦子裡卻風濤洶湧。
陳默腦海里浮現出第一次和阿鵬穿越時候的場景，以及那個銀白色的金屬條一樣的傳送裝置。
當時阿鵬按下按鈕，空間扭曲，光線摺疊，下一刻陳默和阿鵬兩人就來到了珠穆朗瑪峰。
陳默想起阿伽門農大腦里閃爍的晶片，想起那些精密到詭異的生物腦機接口。
想起白裙鬱金馨說的「三定律」，想起密碼棒在時間裡引發的連鎖混亂。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東西。
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
「如果這一切背後真的有個上帝————」陳默心中嘀咕，呼吸漸漸平復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讓星星變得稀疏，只有幾顆特別亮的還固執地懸在那裡。
多美麗的世界————多美麗的夜空————
原本上帝基金會已經足夠讓陳默頭疼了，現在又多出一個所謂的「上帝」，並且看樣子還是個智慧體————
「怕了？」陳遠洲的聲音傳入陳默的耳朵里。
陳默側過臉，看見陳遠洲在笑。
陳遠洲的笑容很淡，嘴角翹起來，眼睛裡帶著溫和，語氣既不輕鬆，也不凝重，就像在尋常的問候。
陳默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忽然放鬆了肩膀，整個人向後靠上長椅的椅背。
「哈哈。」陳默忽然笑了兩聲。
他聲音在寂靜的公園裡顯得有些突兀，「雖然不清楚上帝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但好像上帝並不想殺我。」
陳默已經在心裡把上帝歸類。
超凡生物？高維生命？還是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規則化身？
無所謂了。
重要的是，「上帝」到目前為止沒有直接針對陳默出手。
而且————
按照現在人類的科技，如果這個所謂的「上帝」真想要殺陳默的話，陳默又能有什麼辦法？整個人類社會又有什麼辦法？
「上帝」可是能隨意讓人進行空間傳送的存在，並且還能賜予人類超級科技的存在，並且按照阿伽門農的說法，「上帝」似乎還能一定程度上控制全球人類的思維，比如全球八十億人在腦海內同時看見末日場景。
不如放寬心，專注眼下的其他問題，比如—一上帝基金會。
「至於上帝基金會，」陳默繼續說，語氣變得隨意，甚至有些懶散，「等我拿到名單之後，應該對我也沒有多大的威脅了————起碼在國內。」
陳遠洲點點頭。
他伸手，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陳遠洲的手掌很厚實，力度適中。
這個動作陳默很熟悉，陳默從小到大隻要是陳遠洲想安慰他，都會拍拍陳默的肩膀。
可這一次，陳默忽然覺得陳遠洲那隻手有些沉重。
陳默轉過頭，盯著老陳的眼睛，陳默從自己父親的眼神中看出了安慰，無奈，以及父親對於兒子的認可和虧欠。
陳默已經能從容應對上帝基金會，作為男人，陳遠洲感到欣慰，也對陳默表示認可。
但。
讓陳默獨自應對上帝基金會，作為父親，這是恥辱，也是對兒子的虧欠。
陳默自然也讀懂了陳遠洲眼中潛藏的細膩情感，抬起手，學著老陳的姿勢，輕輕拍了拍自己父親的肩膀。
這讓陳遠洲愣了愣。
兩人又接著沉默了下去。
半晌之後，陳默才接著開口，「老陳。」
他需要繼續詢問陳遠洲關於上帝基金會的事情和信息。
「為什麼你會對上帝基金會那麼了解？」
問題拋出來，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陳遠洲的手還搭在陳默肩上，沒有收回去。
陳遠洲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那種隨意的、帶著點疲憊的鬆弛感慢慢消失。
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很深，其中潛藏的那些細膩情感慢慢收回最終消失，只剩下無盡的深邃。
陳默也沒有移開視線，但也察覺到了陳遠洲眼神的變化。
老陳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陳默等著老陳開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梧桐葉又落了一片，擦著陳默的肩膀飄到地上。
遠處的蟲鳴不知何時停了，公園裡靜得能聽見香菸燃燒的細微嘶聲。
然後，陳遠洲慢慢開口了。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陳默的耳膜上。
「因為我就是上帝基金會的人。」
轟！！！！！
陳默感覺自己的大腦空白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所有的思緒、
所有的邏輯、所有的認知都在瞬間碎裂！
陳默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問，居然聽到了這種回答！
每個字都聽懂了，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理解了，可就是沒辦法把上帝基金會和老陳聯繫起來。
老陳是上帝基金會的人。
老陳是那個組織的成員。
老陳是————敵人？？？？？
不對！
陳默的思維開始艱難地重新拼湊。
老陳給了他密碼棒，告訴他珠峰基地，告訴他末日。
老陳不是敵人。
可老陳是上帝基金會的人。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這兩個事實在陳默的腦子裡打架，撞得他頭昏腦漲！
陳默盯著陳遠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感覺喉嚨被什麼東西卡死，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盯著老陳的臉，在路燈下平靜得可怕，那雙眼睛裡沒有歉意，沒有躲閃，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坦然。
陳默看著眼前熟悉的老陳，突然產生了一種錯愕和陌生感。
老陳的坐姿。
老陳抽菸的習慣。
老陳說話時的停頓和節奏。
老陳思考時的小動作。
老陳拍他肩膀時手掌落下的位置和力度。
這些細節陳默看了和感受了二十五年，已經熟悉到甚至爛在了骨子裡。
可現在————在這些細節之上，他忽然看見另一層東西。
一種隱藏得很深的，與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老陳此時在陳默的眼中就像一個人穿著戲服站在舞台上，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陳默有些認不清楚了。
老陳騙了自己和老媽至少十幾年的時間，從被綁架開始，然後再到火星計劃，然後再到火星載人航天。
這些都是陳默在不久之前知曉的。
不過都還能接受。
但，現在老陳親自告訴陳默，說老陳自己就是上帝基金會的人，陳默一時半會難以接受。
這可是自己的父親————
陳遠洲注視著陳默，看見陳默的表情迅速變化，但沒有說話。
陳遠洲在等。
他的目光很穩，像在等一個實驗結果，或者一個方程的解。
沒有催促，沒有解釋，就這麼等著。
時間變得很慢。
不知多久之後，陳遠洲看見陳默開始大口呼吸。
陳默開始強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兩次，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夜裡的空氣灌進肺里，稍微鎮定了些。
略微鎮定之後，陳默才開口。
「老陳————」
陳默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然後清了清嗓子，「你————你可別開玩笑。」
陳遠洲沒說話。
他把煙湊到嘴邊，深吸一口，火光映亮了他的臉。
「沒有。」陳遠洲說，聲音很平淡，「我很認真。」
陳默的心臟又往下沉了一些。
只見陳遠洲又點起一根新的煙，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竄起，又熄滅。
陳遠洲把煙叼在嘴裡，動作很熟練，手指有些微微顫抖，這個細節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老陳似乎也很緊張——————這個細節讓陳默忽然冷靜了些。
陳遠洲又開口了。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事情想要問我。」他吸了口煙，目光投向遠處的黑暗，沒有看陳默，像是在逃避兒子的目光，「關於我為什麼能從上帝基金會的綁架中全身而退？
為什麼能掌握那麼多種門類最前沿的理論和知識？
為什麼我知道火星上存在文字？為什麼我會知道末日？
為什麼我會知道門」？」
他一連串說下來，語氣沒什麼起伏，就像在念一份清單。
但每個問題都像一塊石頭，砸進陳默混亂的思緒里，激起一圈圈漣漪。
然後，那些漣漪開始碰撞，交匯，形成某種圖案。
陳默的腦子裡，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開始自動排列組合。
老陳2012年被綁架，然後平安歸來，毫髮無傷。
老陳是光電四所的總指揮，國家級保密項目的負責人，從熊劍光的口中可以得知，老陳涉及的理論範圍遠遠超出了光電領域和物理領域。
如果————那些知識不是他自己鑽研出來的呢？
按照熊劍光的說法，老陳提到火星文字時，語氣那麼篤定，就像親眼見過一樣。
還有末日————門————這些老陳也很清楚，陳默原本以為老陳和自己一樣是時空日記本的擁有者才知曉這些，看樣子可能有更深一層的原因。
還有，密碼棒，還有金屬大門背後的上帝基金會人員名單————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點，所有的矛盾如果父親是上帝基金會的人，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老陳被綁架之所以能全身而退，那是因為他本來就是上帝基金會的人。
那些超前的知識不是自學得來，是從基金會內部獲取的。
火星文字、末日、門，這些信息都來自基金會。
密碼棒也是基金會的產物。
陳默感覺後背滲出冷汗。
「小默。」陳遠洲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陳默抬起頭，看見老陳正看著自己，目光複雜。
「我想你已經想通了。」陳遠洲說。
他點點頭，動作有些僵硬。
但他腦子裡還是很亂。
原本陳默想問的問題有很多：關於上帝基金會的結構，關於密碼棒的下落，火星，末日等等。
可現在，所有這些問題的優先級都被打亂了！
陳默閉上眼睛，深呼吸。
他讓自己靜下來，把震驚一點點壓下去。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聚焦在陳遠洲臉上。
「那你的代號是什麼？」陳默問，聲音已經平穩了許多。「老陳，難道你腦子裡也有晶片？你也是殉道者嗎？」
陳遠洲笑了笑。
「竊火者。」他說，「竊火者普羅米修斯。」
停頓了一下，他彈了彈菸灰。
「至於腦機晶片————沒有，這玩意就是緊箍咒，我不喜歡，也不屑。」
陳遠洲語氣很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
但陳默聽出了裡面的驕傲，還有某種不容置疑的底氣。
不屑————這個詞用得很有意思。
不屑戴緊箍咒，不屑被控制，不屑成為傀儡。
陳默又深呼吸一口氣，他需要整理思緒。
老陳是上帝基金會成員，代號「竊火者」。
沒有晶片，說明不是被完全控制的工具人。
竊火者普羅米修斯，從神那裡盜取火種帶給人類。
這個代號本身就有某種反叛的意味。
那麼，父親在基金會裡是什麼立場？他到底想做什麼？
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但陳默沒有急著問。
他需要理清楚順序，需要從最關鍵的問題開始。
他看向陳遠洲，目光變得銳利。
「那請問，竊火者普羅米修斯。」陳默一字一句地說，「上帝基金會，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目的又到底是什麼？」
陳遠洲深吸一口煙。
火光在他指間明滅，煙霧在路燈的光暈里緩緩上升，然後散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陳遠洲開口了，「上帝基金會————很複雜。」
聲音很低，語速很慢，像在回憶，又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繼續道：「裡面存在了三種派系，毀滅派，降臨派，守護派。」
他頓了頓，看向陳默。
「但都只有一個目標。」
陳遠洲的話頓了頓。
夜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色里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像另一個世界的倒影。
陳遠洲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園裡清晰可聞：「那就是跨越末日，延續人類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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