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蝶夢青鋒誰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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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悟月中真火冷。能引塵緣,遂出輪迴境。爭奈多情都未醒,九迴腸斷花間影。

  萬古興亡閒事定。物是人非,杳杳無音信。問月可知誰可問,不如且醉尊前景。」

  這首《蝶戀花》的作者,正是北宋神宗元豐五年的狀元黃裳。他受命校勘《萬壽道藏》多年,卻創出了一部武林絕學《九陰真經》,引出了南宋五絕華山論劍的故事,也造就了鎮守襄陽直至殉城的一代大俠郭靖。

  近百年後,時值元末,天下紛亂,郭靖次女郭襄創立峨眉派已有五十餘載。

  至正十四年,正月初五,晨光微熹。

  峨眉山,伏虎院內。

  年將弱冠的李玄同自榻上起身,他身形頎長,約莫七尺有餘,面容清俊,眉目疏朗,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

  他所居的這間靜室陳設簡雅,一床一桌一椅而已,桌上整齊擺放著幾卷翻舊了的《道德經》、《南華真經》,牆上掛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

  身在佛門峨眉,卻常年浸潤道典,使得李玄同雖年紀尚輕,眉宇間已隱隱蘊著一股不屬於凡俗的出世氣息,在這禪林鐘磬之地,顯得格外特別。

  四天前的正月初一,所有弟子向師父滅絕師太拜年後,開始了五天的休沐期。

  大部分家在山下的弟子都回家探親了,要等到初六才會回山,如今還在山上陪著師父的弟子,除了出家的女尼外,就只有幾個像他這樣的孤兒。

  李玄同洗漱更衣,仔細系好那件青色布袍,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認真。

  他出門,步履沉穩地往師父滅絕師太的清修之所而去,心頭卻如同壓著一塊巨石。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的禪房外。房門虛掩,李玄同整了整衣冠,確保一絲不苟,這才恭聲道:「弟子李玄同,向師父請安。」

  「進來。」房內傳來滅絕師太清冷的聲音。

  李玄同推門而入,只見滅絕師太端坐於蒲團之上,面容清癯嚴肅,目光如電,不怒自威,身旁侍立著數人。

  最靠近她的,是一位身著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正是他的青梅竹馬——方青琳。

  她與李玄同年齡相仿,只略小了數月,如瀑青絲松松挽就,眉目如畫,英氣逼人,眼眸清澈明亮,身姿挺拔,此刻正安靜站著,目光與他接觸時,遞過一個帶著擔憂的眼神。

  稍遠一些,站著大師姐靜玄等幾位已然剃度的尼姑弟子,她們皆身著灰色僧袍,神色恭謹。

  而在靜玄身側,另有一位穿著水藍色衣裙的少女,身形窈窕,容顏清麗絕俗,眉眼間自帶一股我見猶憐的柔美氣質,正是入門最晚、最得師父看重的小師妹周芷若。

  李玄同上前,依禮向滅絕師太叩拜問安。

  滅絕師太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初七便是『人日』,門內大比,你準備得如何了?」

  (傳說女媧娘娘七天造物,第七天造人,所以古代正月初七被稱為「人日」,也叫「人勝節」。)

  「弟子不敢懈怠,定當盡力。」李玄同恭聲回答。

  「嗯。」滅絕師太應了一聲,卻並未就此放過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更冷了幾分,「李玄同,你今年該行加冠之禮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玄同,又瞥了一眼身旁的俗家親侄女,繼續道:「你與青琳自幼一同長大,情誼匪淺,我本樂見其成。但你需知,我峨眉雖不禁俗家弟子婚嫁,卻也不能任由門下弟子與不堪造就、碌碌無為之人廝混,平白耽誤前程,辱沒門風。」

  這話如同冰錐,刺得李玄同脊背一僵。

  滅絕師太的言語絲毫不留情面:「你本是全真李志常之後,父母乃抗元英烈,我念及於此,對你多有期許。可你這些年來,武功進展遲緩,心思多雜,終日與道經為伴,何曾將光大峨眉、驅除韃虜放在心上?」

  「此次『人日』大比,便是對你的考較。若你依舊錶現不堪,位列末流……往後,便莫要再與青琳私下來往,潛心修行,或可保全我峨眉一份顏面,也不至讓你父母英名蒙塵!」

  「師父!」方青琳聞言,臉色微變,忍不住出聲,英氣的眉宇間滿是抗拒,「我與玄同……」

  「住口!」滅絕師太厲聲打斷她,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乃師命!你若執意違逆,休怪為師不講情面!」她的目光冷冷轉向李玄同,「屆時,他便不再是我峨眉弟子,自行離去罷!」


  「自行離去」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李玄同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抬頭,對上滅絕師太那毫無轉圜餘地的眼神,又看到方青琳焦急卻無奈的神情,一股巨大的壓力與屈辱感瞬間攫住了他。

  李玄同雙拳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節泛白,胸腔內氣血翻湧,卻只能強行壓下,低下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弟子……明白。」

  請安過後,李玄同與方青琳、周芷若等人一同退出禪房,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玄同,你還是去後山練劍嗎?」方青琳快走兩步與他並肩,聲音依舊清脆,卻刻意放柔了些,帶著明顯的安撫意味。

  「嗯。」李玄同點頭,眼神中仿佛有不屈的鬥志在燃燒,「還有兩天大比,迴風拂柳劍尚有三處轉折不夠圓融,金頂九式的發力也需揣摩。時間不多了。」

  他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滅絕師太的話——「不堪造就」、「碌碌無為」、「莫要再與青琳私下來往」、「自行離去」……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自尊上。

  他渴望證明自己,渴望再也不像過去一樣被同門在背後喊「少掌教李失常」。這種渴望此刻變得無比熾烈,甚至帶上了一絲瘋狂的意味。

  方青琳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眼中那簇執拗的火苗,心中輕嘆,語氣卻依舊平和:「就知道你會這樣。那我陪你去吧,稍等我帶上瑤琴。」

  李玄同看著她,心中溫暖了幾分,嘴上卻道:「青琳你不帶上劍一起練麼?」

  方青琳聞言撇了撇嘴:「得了吧,靜玄師姐監督練功,我都要躲著,現在還閒了跟你去練劍?你記不起來『全真劍法』,我又不會『玉女劍法』,還練個什麼勁?」

  兩人辭別靜玄師姐和周芷若等師姐妹,一路往後山行去。

  後山一處較為開闊的平地,積雪初融,空氣清冽。

  李玄同抽出腰間長劍,似乎將所有的憤懣、急切全都壓榨凝聚成一股力量,盡數傾注到劍法之中。

  他開始演練「迴風拂柳劍法」,劍光閃爍,身形騰挪,招式比平日更顯急促剛猛,少了往日的沉穩,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狠厲。

  方青琳尋了塊乾淨的大石,將瑤琴橫於膝上,纖指輕撥,淙淙琴音便流淌出來,清越舒緩,與山風松濤相和。

  她試圖以琴音撫平他心頭的焦躁,琴音如同幽谷清泉,默默陪伴著那陷入自我較勁的少年。

  練了約莫半個時辰,李玄同額角見汗,氣息微促,卻還想再演練一套更複雜些的「金頂九式」。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上一處略顯陡峭的坡地,意圖自上而下,將一套「峨眉雨後虹」使得更具氣勢。

  然而,他心念過於集中在劍招之上,忽略了雪後濕滑的岩壁,身形微轉剛要劃出弧形劍光之際,左腳猛地一滑!

  「哎呀!」方青琳的琴聲戛然而止,驚呼出聲。

  李玄同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順著陡坡滾落下去!慌亂中,他試圖抓住些什麼,卻只是徒勞地蹭掉了些許枯草碎石。

  緊接著,左側額頭猛地撞上一塊凸起的堅硬岩石,發出一聲悶響。

  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頓時失去了知覺。

  一道微不可察的清光閃現,已就此「轉換」成了未來世界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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