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拜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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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拜師(二)

  胡心素年方二九,正是女子最美好的年紀。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裙裝,身姿窈窕,步履輕盈。一張瓜子臉瑩白如玉,眉目如畫,瓊鼻櫻唇,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那雙眼睛一清澈、明亮,卻又帶著一種遠超年齡的冷靜與智慧,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走到胡廣憲身旁,向廳內眾人盈盈一禮,姿態優雅,落落大方:「小女子胡心素,見過各位前輩、英雄。」

  聲音清脆悅耳,如珠落玉盤。

  廳內響起一片讚嘆之聲。

  不少年輕武者眼中露出驚艷之色,年長者則暗暗點頭,此女氣度確實不凡。

  胡心素行禮後,自光也在廳內眾人臉上掃過。

  當看到黎天然時,她微微點頭致意;看到林小夢時,眼中露出幾分親近的笑意;而當她的目光落在宋世明身上時,卻停頓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探究。

  宋世明能感覺到,這女孩的目光很有穿透力,似乎不僅僅是在看他的外表。

  「心素,今日在座的都是許州武林的豪傑。」胡廣憲溫聲道,「為父學識淺薄,難辨武道高低。不若————就請有意的英雄,略展身手,也讓心素看看,她與哪位更有緣法?」

  這便算是進入正題了。

  廳內安靜了一瞬。

  那些自知實力不足、純粹來湊熱鬧的,自然不會上去獻醜。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黎天然、林小夢和宋世明三人身上。

  黎天然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走到廳中央的空地,向胡廣憲和胡心素抱拳一禮,沉聲道:「胡先生,胡小姐。黎某乃山野散人,蒙胡老先生相邀,不勝榮幸。既如此,黎某便獻醜了。

  。」

  說罷,他並未拔劍,而是右手並指如劍,身形微動。

  剎那間,廳內仿佛有山風呼嘯!

  黎天然的身形並不快,但每一個動作都極其沉穩、精準。

  他並指劃出,空氣中竟響起了清晰的破風聲,一道道無形卻凌厲的劍氣縱橫交錯,在他周身三尺範圍內,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劍域」!

  劍域之中,氣機凝練如實質,隱隱有千山疊嶂、巍峨厚重的意境瀰漫開來。

  他沒有動用呼霞境的罡氣,僅以劍指施展劍意,卻已讓廳內絕大多數武者感到皮膚刺痛,呼吸不暢,仿佛有無數利劍懸在頭頂!

  「千山劍意!果然名不虛傳!」

  「黎大俠的劍法,當真紮實無比,意境高遠!」

  「單憑這份劍意,便足以開宗立派了!」

  一片讚嘆聲中,黎天然收勢而立,氣息平穩,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揮灑。他看向胡心素,古板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僵硬的期待:「不知胡小姐覺得,黎某這點微末技藝,可還入眼?」

  胡心素眼中露出讚賞之色,微微頷首:「黎大俠劍意沉凝,根基紮實,心素佩服。」

  黎天然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退回了座位。

  接著,林小夢也盈盈起身。

  「胡先生,心素。」林小夢笑容溫婉,「我修為淺薄,就不在黎大俠面前班門弄斧了。只是我素知心素喜歡靈動輕巧的功夫,便演示一套身法。」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晃。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隻靈巧的飛鳥掠過。林小夢的身影在並不寬的廳內閃爍騰挪,速度快得拉出一道道殘影!

  更令人驚嘆的是,她的身法不僅快,而且極其輕靈飄逸,仿佛足不點地,在空中借力轉折,如飛鳥穿林,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偶爾指尖輕點桌面、椅背,便能讓身形再次加速變向,靈動至極。

  她沒有施展什麼攻擊招式,但這套身法展現出的速度、靈活性和對身體的控制力,已讓在場眾多武人自愧不如。

  尤其是那些擅長輕功的,更是看得目眩神迷。

  數息之後,林小夢身形翩然落回原位,氣息微喘,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更添幾分嬌艷。她笑著看向胡心素:「心素覺得,我這身法可還看得過去?」

  胡心素眼中笑意更濃,拍手贊道:「林前輩的身法越發精妙了,如飛鳥驚鴻,心素羨慕得緊呢。」


  林小夢含笑坐下,目光有意無意地瞥了宋世明一眼,帶著幾分矜持的自信。

  兩位呼霞境高手各展所長,一個劍意沉凝如山,一個身法輕靈如鳥,都贏得了滿堂彩,也讓胡心素露出了讚賞之色。

  廳內氣氛更加熱烈,眾人議論紛紛,都覺得胡小姐的師父,恐怕就要在這兩位中產生了。

  然而,胡心素的目光,卻再次投向了始終安坐未動、只是靜靜飲酒的宋世明。

  「宋宗主。」胡心素聲音清脆,帶著一絲好奇,「黎大俠與林前輩都已展示,不知宋宗主————可願也讓心素開開眼界?」

  此言一出,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宋世明。這位最年輕、卻也「名聲」最盛的宗主,會展示什麼?

  黎天然微微皺眉,似乎對胡心素主動詢問宋世明有些不悅。林小夢也收斂了笑容,看向宋世明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

  宋世明放下酒杯,抬眼看向胡心素,又掃過黎天然和林小夢,平靜地開口:「我的功夫,不是用來展示的。」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廳內氣氛一滯。

  胡心素眼中好奇更盛:「哦?那宋宗主的功夫,是用來做什麼的?」

  「殺人,護道。」宋世明言簡意賅。

  黎天然終於忍不住,冷聲道:「宋宗主好大的口氣。莫非是覺得,黎某與林女俠的功夫,只是花架子,不堪一擊?」

  他性格古板自矜,方才展示劍意,自認已盡全力,卻聽到宋世明這般「狂妄」之言,心中自然不悅。

  林小夢也微微蹙眉:「宋宗主年少有為,實力高強,我等早有耳聞。不過武道切磋,點到為止,展示些技藝,讓胡小姐看看眼界,又有何妨?」

  面對兩人的質疑,宋世明神色依舊平靜,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你們不是我對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黎天然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指節發白。林小夢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眼中閃過一絲慍怒。

  廳內其他武者更是譁然。

  「太狂了吧!」

  「黎大俠和林女俠可都是呼霞境!」

  「宋宗主雖然厲害,但這話也說得太滿了吧?」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胡廣憲也微微皺眉,覺得宋世明這話有些過於直白,恐傷了和氣。

  胡心素卻眼睛一亮,不但沒有生氣,反而追問道:「宋宗主為何如此肯定?」

  宋世明看向她,緩緩道:「武者交手,生死一線。氣勢、根基、經驗、決斷,皆在眼神、氣息、細微動作之中。

  黎大俠劍意沉凝,卻失之變通;林女俠身法靈動,卻鋒芒不足。真要生死相搏,三十招內,我可殺黎大俠;林女俠————十招足矣。」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狂妄!」黎天然終於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周身劍氣勃發,廳內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宋宗主既如此自信,黎某不才,倒想討教幾招!看看宋宗主如何三十招殺我!」

  林小夢也站起身,面若寒霜:「宋宗主既然看不起小妹的功夫,小妹也願領教高招!」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胡廣憲連忙起身打圓場:「諸位,諸位!今日是選師宴,以和為貴,切莫傷了和氣——

  「」」

  然而黎天然和林小夢已被宋世明的話激起了真火,哪裡肯輕易罷休?

  目光灼灼地盯著宋世明,只等他回應。

  宋世明看著兩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也罷。」

  他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

  近兩米二的身形,如同一座山嶽緩緩升起,一股無形的壓力隨之瀰漫開來。並非刻意釋放氣勢,僅僅是站起這個動作,便讓廳內所有人心頭一沉。

  「既然兩位執意要見識————」宋世明平靜道,「那就,接我一招。」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花哨繁複的動作。


  他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右腳落地。

  咚!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聲響,仿佛不是踏在青石地板上,而是踏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整個聽濤軒,不,是整個胡府後花園,都隨著這一步微微震顫了一下!桌上杯盤叮噹作響,房梁灰塵簌落下!

  以宋世明落腳點為中心,一圈無形的波紋擴散開來。那不是罡氣,也不是氣血,而是純粹到極致的力量引動的空氣震盪!

  距離最近的黎天然和林小夢,首當其衝!

  黎天然只覺一股難以形容的厚重、霸道、仿佛太古山嶽傾塌般的恐怖力量迎面壓來!

  他引以為傲的千山劍意,在這股純粹的力量壓迫下,竟然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

  周身凝聚的劍氣寸寸崩裂!

  更可怕的是,他腳下的地面傳來一股詭異的震盪之力,讓他氣血翻騰,下盤不穩,竟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了三步,方才勉強站穩,臉色已然煞白!

  林小夢的感受則更加詭異。她只覺周遭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膠,她那引以為傲的輕靈身法,在這粘稠的空氣中竟變得滯澀無比,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沼!

  更有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讓她呼吸困難,身形凝滯,竟連移動一步都變得極其困難!

  她拼命催動罡氣,卻如同蚍蜉撼樹!

  一招未出,僅僅一步!

  兩位呼霞境高手,一退一滯,已然敗象畢露!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甚至沒看清宋世明做了什麼!只看到他踏出一步,黎天然就狼狽後退,林小夢就僵立不動!

  這是什麼功夫?這是什麼實力?

  黎天然臉色陣青陣白,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卻再也說不出「討教」的話來。

  剛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如果宋世明那一踏的力量再強三分,或者緊隨其後發動攻擊,他恐怕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林小夢也是額頭見汗,看向宋世明的眼神充滿了驚駭。

  她一直對自己的身法頗有自信,打不過也能跑。

  可剛才那種仿佛陷入琥珀中的室息感,讓她明白,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謂的輕靈巧妙,不過是笑話。

  宋世明收回腳步,廳內那恐怖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他看向臉色慘白的兩人,平靜道:「承讓。」

  然後,他目光轉向目瞪口呆的胡心素,問道:「現在,胡小姐可還覺得,我需要展示什麼?」

  胡心素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美眸中異彩連連,不僅沒有害怕,反而充滿了興奮與崇拜!她用力點頭,聲音帶著激動:「宋宗主神功蓋世,心素————心素心服口服!」

  她又看向黎天然和林小夢,歉然道:「黎大俠,林姐姐,對不住————」

  黎天然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中的屈辱,澀聲道:「胡小姐不必道歉。是黎某————坐井觀天,不知天外有天。」

  他向著宋世明抱了抱拳,雖然動作僵硬,但語氣誠懇,「宋宗主實力驚人,黎某————

  甘拜下風。」

  說罷,他轉身,也不回座位,徑直向廳外走去,背影蕭索。

  林小夢也苦笑一聲,向著宋世明盈盈一禮:「宋宗主實力深不可測,小妹輸得心服口服。方才多有冒犯,還請宗主見諒。」她又看向胡心素,溫聲道,「心素妹妹能拜得如此名師,姐姐也為你高興。」

  她也翩然離去,算是主動退出了競爭。

  兩位最強的競爭者,竟在宋世明「一步」之下,自慚形穢,主動退出!

  廳內剩下的武者,更是噤若寒蟬,看向宋世明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誰還敢再提「展示」、「切磋」?

  胡廣憲也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看向宋世明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本以為宋世明只是年輕氣盛、實力不錯的後起之秀,卻沒想到,竟強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剛才那一踏之威,他雖不精武學,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恐怖。


  「宋宗主————當真神乎其技。」胡廣憲由衷讚嘆,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看向女兒:「心素,你的意思呢?」

  胡心素毫不猶豫,快步走到宋世明面前,鄭重地跪了下來,行三跪九叩之大禮:「弟子胡心素,懇請宋宗主收我為徒!弟子必尊師重道,勤學苦練,絕不懈怠!」

  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宋世明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女,並未立刻答應,而是問道:「你為何要習武?」

  胡心素抬起頭,清澈的眼眸中閃爍著堅定而奇異的光芒,一字一句道:「因為習武,是我此生唯一能夠擺脫生老病死命運結局的方法。」

  「我想要活得更久,享受更多。」

  這個答案,有些出乎宋世明的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沒有常見的「行俠仗義」、「保家衛國」、「追求武道巔峰」之類的宏大理由,而是最直接、最本質的訴求對抗死亡,享受生命。

  簡單,卻真實。

  宋世明點了點頭。

  每個人習武的理由不盡相同,但歸根結底,都是為了變得更好,無論這個「好」是更強、更久、還是更自由。

  這個答案,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起來吧。」他淡淡道。

  胡心素眼中閃過喜意:「師父您答應了?」

  「既行拜師禮,便是師徒。」宋世明道,「不過,入我門下,規矩不少,修行更苦。

  你若吃不了苦,或違背門規,我隨時會將你逐出師門。」

  「弟子不怕苦!定當嚴守門規!」胡心素連忙保證。

  胡廣憲也是大喜過望,連忙吩咐管家:「快!將拜師禮呈上來!」

  很快,幾名下人抬著幾個沉甸甸的箱子上來。打開一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金銀元寶、珍貴藥材、以及一些房契地契。

  「宋宗主,些許薄禮,不成敬意。」胡廣憲笑道,「這是許州城外三百畝上等水田的地契,還有城中兩間鋪面的房契,以後便歸您所有。

  此外,心素既拜您為師,日後她的一切用度開銷,自有胡府承擔,絕不會讓宗門破費。」

  這份拜師禮,不可謂不厚。

  尤其是那三百畝水田和兩間鋪面,都是能持續產生收益的產業,對宋世明的錢袋子大有裨益。

  宋世明也不推辭,讓隨行的御獸宗弟子收下。

  胡心素則道:「父親,女兒既已拜師,便想隨師父回御獸宗居住修行,以便隨時請教「」

  。

  胡廣憲雖然不舍,但也知道這是正理,點頭應允,又細細叮囑了一番。

  拜師宴至此,算是圓滿結束。其餘武者見狀,知道再無機會,也紛紛識趣地告辭離去。

  待眾人散盡,胡廣憲單獨將宋世明請入書房。

  書房內,檀香裊裊。

  胡廣憲親自為宋世明斟茶,神色比之前在宴席上更加鄭重。

  「宋宗主,請用茶。」胡廣憲將茶杯輕輕推至宋世明面前,沉吟片刻,開口道,「有些話,方才人多眼雜,不便明言。如今既已是一家人,老朽便直言了。」

  「胡老先生請講。」宋世明端起茶杯,神色平靜。

  胡廣憲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憐愛和一絲憂慮:「心素這孩子————與常人不同。」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她自幼便顯露出遠超年齡的聰慧,三歲能誦詩,五歲能作文,七八歲時,一些經史子集的見解,連我這老翰林都時常感到驚訝。

  然而,她的身體————卻一直很弱。

  為她診治過的名醫都說,她天生元陰有虧,本源不足,體質特殊,恐怕————壽數只有常人的一半。」

  宋世明眼神微動。難怪胡心素會說「習武是擺脫生老病死命運結局的方法」。

  原來她身懷隱疾,不習武延壽的話,壽命可能只有三四十歲?

  對於一個心智早熟、渴望看遍世間繁華的少女而言,這確實是殘酷的命運。

  「也正因如此,她的心智成長極快,仿佛在用加倍的速度燃燒生命,去感受、去思考」

  。

  胡廣憲聲音低沉,「她知道自己的情況,所以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延長壽命,更渴望變強。她選擇習武,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武道煉精化氣,強健體魄,高深者更能延年益壽。

  這是她目前看到的,唯一有可能改變命運的道路。」

  「她之所以選擇宋宗主您————」胡廣憲看向宋世明,目光複雜,「不僅僅是因為您今天展現的絕世武力。更因為您年輕。」

  「年輕?」宋世明有些疑惑。

  「是的,年輕。」胡廣憲點頭,「心素曾對我說,她需要的師父,不僅要強,而且要活得足夠久。

  一個垂垂老矣的強者,即便再強,又能教她幾年?又能庇護她幾年?她等不起。

  而宋宗主您,年僅十六,便有如此修為,未來成就不可限量,壽元也必然悠長。只有拜您為師,她才有足夠的時間去成長,去追逐那一線生機。」

  宋世明默然。胡心素的考量,確實周全而現實。這女孩的冷靜和智慧,遠超她的年齡。

  「所以,」胡廣憲站起身,向著宋世明深深一揖,「老朽懇請宋宗主,務必悉心教導心素。她————是我胡家唯一的希望了。

  老朽雖已致仕,但在朝在野,還有些許人脈薄面。日後宋宗主或御獸宗若有用得著的地方,胡家上下,定當鼎力相助!」

  這是一個父親的懇求,也是一個政治人物的承諾。

  宋世明扶起胡廣憲,鄭重道:「胡老先生放心。既入我門下,我自當盡力教導。至於她的體質————武道修行,本就有改善根骨、彌補本源之效。未來若有機會,我也會幫她留意一些天材地寶或特殊功法。」

  「多謝宋宗主!」胡廣憲感激道。

  兩人重新落座,胡廣憲似乎鬆了口氣,話匣子也打開了。

  「宋宗主,如今你已是心素的師父,有些話,老朽也就直說了。」胡廣憲壓低了聲音,「你如今風頭正盛,但也要小心謹慎,尤其是————安和王那邊。」

  宋世明神色不變:「胡老先生可是知道些什麼?」

  胡廣憲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和忌憚:「老夫當年在翰林院,曾數次參與編纂整理皇室宗親、勛貴武將的檔案文書,對這位安和王,也算有些了解。」

  他喝了口茶,緩緩道:「姬廣謀此人,武道天賦堪稱驚世駭俗。不到三百歲,便已成就證道金身極限大宗師,乃是皇室同輩中公認的第一人,甚至有傳言,他距離那虛無縹緲的天人境界,也只有一線之隔。」

  「皇室之中,證道金身級別的強者,明面上至少有五位。但其中名氣最盛、實力最深不可測、也最有可能踏出那最後一步的,便是安和王姬廣謀。」

  宋世明靜靜聽著。這些情報,與他之前了解的基本吻合。

  胡廣憲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然而,此人————心術不正。」

  「哦?」宋世明目光微凝。

  「老夫並非因政見不合而詆毀。」胡廣憲搖頭,「當年整理一些過往戰報與地方奏章時,曾發現一些蹊蹺之處。安和王鎮守南疆數十年,平定土司叛亂、剿滅山匪流寇,戰功赫赫。

  但每次大戰之後,他所鎮守的南境數省,人口失蹤、特別是年輕武者與少女失蹤的案件,總會詭異地增多。

  朝廷曾派御史暗中調查,卻總是不了了之,要麼是查無實據,要麼是調查官員意外身亡或調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有一些從南疆退役的老兵,私下裡流傳著一些恐怖的傳聞————

  說安和王修煉的並非皇室正統的《皇極天道驚世寶典》,而是一門極其邪異、需要以活人精血魂魄為薪柴」的魔功。

  那些失蹤的人,便是成了他練功的材料。」

  宋世明心中一動。

  這與他之前從歐陽靖、歐陽行身上感知到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邪異氣息似乎能對上。

  「皇室難道不管?」宋世明問。

  「管?」胡廣憲苦笑,「怎麼管?姬廣謀實力強橫,手握重兵,鎮守南疆門戶,對朝廷至關重要。

  只要他不公然造反,不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皇室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替他遮掩。

  畢竟,一個有可能晉升天人的皇室強者,其價值,遠勝過那些無關緊要的平民百姓,甚至是一些小貴族、小宗門子弟的性命。」


  他看向宋世明,語重心長:「宋宗主,雖然你在地宮之戰倖存,理論上也是受害者,但在安和王眼中,這是對他權威的嚴重挑釁,同樣嫌疑極大。

  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現在之所以按兵不動,一來是缺乏直接證據,二來是你如今聲望正隆,又有神妙寺的因素,他投鼠忌器。三來————北征在即,他需要穩定後方。」

  「但他絕不會忘記。」胡廣憲強調,「此人睚眥必報,手段酷烈,且極有耐心。他現在不動你,可能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你露出更大的破綻,擁有更大的把柄。」

  宋世明點點頭:「多謝胡老先生提醒,宋某心中有數。」

  胡廣憲見宋世明神色依舊平靜,心中暗贊此子定力非凡,又道:「不過宋宗主也不必過於擔憂。

  安和王雖強,但朝中對他不滿者亦大有人在。老夫雖已致仕,但在清流之中,還有幾分薄面。日後若有需要,或可為你串聯一二。

  至少,在許州這一畝三分地,他安和王的爪子,還沒那麼容易伸進來。」

  這便是明確表示要站在宋世明這邊,共同應對安和王的潛在威脅了。

  宋世明拱手:「那便先行謝過胡老先生了。」

  兩人又交談片刻,宋世明便起身告辭,帶著新收的弟子胡心素,以及胡府贈送的豐厚拜師禮,返回御獸宗。

  回御獸宗的路上,胡心素顯得有些興奮,又有些忐忑。她坐在馬車裡,不時偷偷打量閉目養神的宋世明。

  「師父————」她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

  「說。」宋世明沒有睜眼。

  「弟子————弟子真的能像您一樣強嗎?」胡心素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和期待。

  宋世明睜開眼,看向她。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執著,帶著對力量、對生命的強烈渴望。

  「武道修行,資質、機緣、心性、資源,缺一不可。」宋世明緩緩道,「你心智早熟,意志堅定,這是優勢。

  但體質有虧,需先彌補本源,打好根基,過程會比常人更加艱難痛苦。至於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7

  胡心素用力點頭:「弟子不怕苦!只要有一線希望,弟子都會拼盡全力!」

  宋世明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馬車駛入御獸宗。

  王清懿和丁菲璇早已得到消息,迎了出來。看到宋世明帶回來一個氣質不凡的美麗少女,還帶了幾大箱禮物,兩人都有些驚訝。

  宋世明簡單介紹了胡心素的身份,吩咐王清懿為她安排住處,並準備一些基礎的鍛體功法。

  胡心素乖巧地向王清懿和丁菲璇行禮:「心素見過王總管,丁姐姐。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王清懿仔細打量了胡心素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此女氣質確實不凡,她微笑著應下,帶著胡心素去安頓。

  丁菲璇則看向宋世明,低聲道:「宗主,這位胡小姐————」

  「她體質特殊,心智早熟,是個可造之材。」宋世明道,「好生照料,但不必特殊對待。按照門內規矩,一視同仁。」

  「是。」丁菲璇應道。

  宋世明回到自己的院落,開始思考接下來的安排。

  胡心素的加入,意味著與胡廣憲乃至許州清流文官體系的正式結盟。安和王的潛在威脅依然存在,但至少多了一層緩衝。

  聖妖門在許州的勢力基本被拔除,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動作。

  書會方面,玉樓春的拉攏意圖明顯,暫時可以保持這種若即若離的合作關係。

  四大派的態度暖昧,那個巡天會的白愁需要提防————

  「接下來,還是以提升實力為主。」宋世明心中暗道,「天元玄身小成只是開始。山君噬魔氣血還可以進一步純化,新獲得的神通和詞條也需要熟練運用。還有虎倀神通————」

  他規劃著名接下來的修煉計劃。

  平靜的日子,或許還能持續一段時間。

  而此刻,遙遠的南方天祈行省,游淞山上,聖妖門隱秘的長老殿內。

  一份關於許州行動徹底失敗、黃學聖及三頭神話種魔人盡數隕落、所有暗樁被拔除的詳細報告,終於被呈送到了高層面前。


  昏暗的大殿中,幾道隱藏在陰影中的身影,正圍繞著這份報告,氣氛壓抑得可怕。

  「黃學聖————死了?」

  一個嘶啞難辨男女的聲音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意,「三頭神話種————全滅?天樞行省多年的布置————一朝盡喪?」

  「根據最後傳回的消息,是安和王摩下的歐陽行,聯合許州本地勢力,進行了突然而徹底的清剿。」

  另一道冰冷的聲音匯報導,「歐陽行及其麾下赤魔騎,也與黃學聖等人同歸於盡。唯一倖存者,是御獸宗宗主宋世明,據說重傷逃出。」

  「宋世明————」最先開口的聲音咀嚼著這個名字,「這是誰?我好像在黃學聖傳回來的簡報上看到過這個名字,說珍珍的事情極有可能與他相關。」

  「是。此子嫌疑極大,但一直缺乏直接證據,且被神妙寺關注。」

  大殿內沉默了片刻。

  「神妙寺————安和王————還有這個宋世明————」嘶啞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殺意,「天樞行省之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北地心火的收集,至關重要。」

  「但我們在天樞行省的力量已基本損失殆盡,短時間內難以恢復。」

  「那就————換種方式。」嘶啞聲音冷笑道,「既然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大人的意思是————」

  「放出消息,就說————黃學聖在許州,是為了尋找某件上古遺寶。而那件遺寶的下落,很可能與御獸宗,與宋世明有關。」

  嘶啞的聲音帶著惡毒的笑意,「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倒要看看,當整個天樞行省,甚至更多勢力,都盯上他宋世明的時候,他還能不能繼續活得這麼滋潤!」

  陰影中的其他身影微微騷動。

  「妙計!」

  「那就按照杜長老所言去做吧。」

  「哼,區區一個宋世明,也敢擋在我等面前。不知天高地厚。」

  御獸宗,此刻依舊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寧靜而祥和。

  胡心素正在王清懿的帶領下熟悉宗門環境,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宋世明則在靜室中,開始了新一輪的修煉。

  燭火搖曳,映照著宋世明沉靜的臉龐。

  他盤膝坐在一方青石上,面前懸浮著五道模糊不清、若隱若現的虛影正是被他以【虎倀】神通轉化的五具倀鬼:玄水黑蛟、赤目猿、負山、黃學聖以及歐陽行。

  前三者形態猙獰,即便化為倀鬼,依舊散發著神話種的凶煞之氣。

  後兩者則保持著近似人形的輪廓,只是面目模糊,氣息陰冷。

  宋世明閉目凝神,心神與這五具倀鬼緊密相連。

  他正在嘗試一種全新的運用方式。

  【虎倀】神通,本質是將擊殺目標的殘魂或執念束縛、轉化,形成受施術者絕對控制,但又保留自主思考於行為能力的高級傀儡。

  這些倀鬼保留生前部分實力,可以實體化參與戰鬥。

  但宋世明在想,既然它們是魂體狀態,那麼能否————讓它們以一種更隱秘的方式存在?

  他嘗試著將意念沉入歐陽行倀鬼的「核心」。

  那是歐陽行臨死前最強烈的不甘與怨念,混合著對宋世明的仇恨、對安和王的忠誠、

  以及未能為義子報仇的遺憾。

  宋世明以強大的神魂力量,小心翼翼地剝離那些對自己有害的仇恨情緒。

  「散去形體,只留魂念。不凝實體,不散陰氣。如影隨形,如風無跡————」宋世明在心中默念著自己想要達到的效果。

  漸漸地,歐陽行倀鬼那模糊的人形輪廓開始淡化,最終化為一片幾乎看不見的、極其稀薄的灰色霧靄。

  這霧靄沒有溫度,沒有重量,沒有明顯的氣息波動,仿佛只是光線的一點微妙扭曲。

  若非宋世明與其有神魂聯繫,幾乎無法感知它的存在。

  成功了!

  這種狀態下,倀鬼完全失去了實體戰鬥能力,甚至連干擾現實物體都做不到。

  但它獲得了近乎完美的隱匿特性,可以穿透絕大多數實體障礙只要不是某種專門克制魂體的天材地寶。


  而且還可以長時間維持存在而不消耗宋世明太多氣血,最重要的是它甚至可以共享感知,心靈相通!

  宋世明心念一動,那團灰色霧靄飄出秘洞,悄然融入夜色。

  它的速度並不快,但勝在無聲無息,且能直線穿越牆壁、樹木等障礙。

  很快,通過神魂連結,宋世明「看到」了御獸宗外圍的景象巡邏的弟子,草叢中的蟲鳴,夜空中的星辰————

  視角雖然有些模糊扭曲,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但足夠清晰。

  他又嘗試操控黃學聖的倀鬼,將其也轉化為這種「幽靈探子」狀態。

  黃學聖倀鬼所化的灰霧,帶著一絲聖妖門特有的陰邪詭譎氣息,隱匿性稍差,但感知中似乎對魔氣、陰氣更加敏感。

  「就叫幽靈探子吧。」宋世明心中定名。玄水黑蛟等三頭神話種倀鬼,因為獸性強烈、靈智較低,暫時不適合這種精細操作,維持實體戰鬥形態更為有用。但歐陽行和黃學聖這兩具,無疑成了絕佳的偵查工具。

  他操控著兩團灰霧,一東一西,悄然飄向許州城方向。

  第一個目標是紅袖招,這是玉樓春給出的聯絡地點,對方常在此處潛伏。

  另一個目標,則是巡天會在許州的分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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