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密會(5.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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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密會(5.4k)

  許州城。

  天涯海角樓。

  這座樓號稱是全許州,乃至全天樞行省規模最大、最奢華、服務最周到、菜餚最美味的酒樓。

  即便只是在大廳的普通座用一餐,點上幾道素菜幾碗米飯,也需花費至少十兩白銀。

  若論雅間包廂,一席千金亦非難事。樓內曾創下過一餐耗費兩千四百零一兩銀子的天價記錄,其豪奢可見一斑。

  此時此刻,天涯海角樓最頂層的天字一號包廂內,氣氛卻與外界的繁華喧器截然不同。

  七八名年齡、外形各異的賓客分坐兩旁,皆緘默不語,有的低頭盯著面前紋絲未動的珍饈,有的眼神飄忽地望著窗外華燈初上的街景,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包廂內金碧輝煌,珍珠串成的簾幕,紫檀木雕花的桌椅,空氣中瀰漫著頂級龍涎香與酒菜混合的馥郁香氣,但這些都無法驅散那股令人坐立不安的低壓。

  包廂最上首的主位,一個穿著暗金色錦袍、神色陰沉的年輕男人,正用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

  此人動作優雅,但眉眼間那股毫不掩飾的倨傲與不耐,卻破壞了這份刻意營造的從容。

  他便是奉了司律長老杜定尋之命,前來許州調查杜珍珍下落的黃學聖。

  抵達許州已有數日,黃學聖並未急於著手調查,反而以聖妖門內部緊急聯絡密令,將散布在許州及鄰近三州之地、執行各自任務的幾支聖妖門小組,悉數召集到了這許州最負盛名的銷金窟。

  絲帕被隨意丟在桌上,黃學聖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拖長的、令人牙酸的腔調,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中:「兩個多月了。」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給眾人消化這句話的時間,又像是純粹在享受這種掌控全場沉默的壓力。

  「門內撥給你們人手,給你們資源,給你們時間————結果呢?」黃學聖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看看你們交上來的進度簡錄,嗯?有的組,心火收集不到半玉,有的,勉勉強強湊夠一玉。

  我記得不錯的話,每組半年的基本指標,是五玉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光可鑑人的桌面上,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就這點效率,也配自稱是我聖妖門能獨當一面的精銳?也配享用門內分撥的魔人與妖魔素材?我看,把那些資源餵給狗,狗都能比你們叫得響些!」

  赤裸裸的羞辱讓在座幾人臉色陣青陣白,有人手指下意識蜷緊,有人喉結滾動,但終究無人敢率先出聲反駁。黃學聖背後站著的是杜定尋,是杜家,是那位傳法長老,他們得罪不起,更何況這黃學聖出身的黃家葉龍一脈也不是好相與的。

  然而,總有人血氣尚存,或是對自身處境認識不夠深刻。

  「黃師兄,」坐在左側中段,一個面容方正、膚色黝黑,名叫白天然的弟子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梗,「門內————門內規定的期限是半年。我們————我們才過了兩個月有餘,這————」

  「嗯?」黃學聖仿佛才注意到他,饒有興致地轉過視線,上下打量著白天然,「你叫什麼名字?」

  「回師兄,我叫白天然。」白天然挺了挺胸膛,他是聖妖門白家旁系子弟,雖非核心,但自覺身為聖妖門五大姓的一員,總該有些底氣。

  「白天然————白家的人。」黃學聖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好,白師弟說得對,時間是還有。那我問你,你們組現在,收集到多少心火了?」

  白天然被問得一滯,氣勢弱了幾分,硬著頭皮道:「已有————半玉有餘。」

  「半玉有餘————」黃學聖嗤笑一聲,目光轉向其他人,「你們呢?都說說,讓白師弟聽聽,也讓本使心裡有個數。」

  其餘人不敢隱瞞,紛紛低聲報數。

  「不足半玉————」

  「剛過一玉————」

  零零總總,三支被召集來的小隊,兩個多月的成果,加起來竟不足三玉心火,距離每組五玉的半年指標,相差甚遠。

  「聽聽,都聽聽!」黃學聖聲音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盤叮噹作響,「三組人馬,兩個月!就弄來這點破爛玩意?這就是你們對門內栽培的回報?這就是你們各自家族臉面所在?!」


  他站起身,踱步到白天然身後,手掌重重按在其肩膀上,白天然身體一僵。

  「白師弟,你覺得時間還多,是吧?」黃學聖俯身,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可門內要的是結果,不是藉口!杜長老派我下來不僅是找人,也是督辦諸事,看的同樣是結果!

  你們進度如此遲緩,萬一耽誤了門中大計,這個責任,是你擔,還是你背後的家族擔?嗯?」

  白天然額角滲出冷汗,肩膀上的手掌仿佛有千斤重。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原本那點不服氣的底氣,在黃學聖搬出門規和大局,尤其是牽扯到家族之後,迅速消散無蹤。

  他們家只是白家旁系,斷然不敢接對方的這話。

  黃學聖鬆開手,走回主位,環視噤若寒蟬的眾人,語氣放緩了些,卻更顯冰冷:「我知道,收集心火不易,需要耐心布局,小心誘導,甚至————親自動手料理材料,難免耗時。但門規就是門規,指標就是指標。完不成,就是無能。」

  他話鋒一轉:「不過,本使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杜長老命我總攬這些事務,自然也包括幫襯諸位師弟,儘快達標,以免受罰。」

  眾人聞言,非但沒有放鬆,反而心頭更緊,他們太清楚聖妖門內這些幫襯意味著什麼了。

  果然,黃學聖下一句便圖窮匕見:「我看諸位師弟進度受阻,怕是手上驅使的魔人不得力,或是妖魔素材品級不夠,影響了採集效率。

  這樣吧一」

  他拖長了音調,仿佛在施捨莫大的恩惠:「將你們手中現有的、品相最好的魔人,以及那些可用於煉製高品質魔人的妖魔素材,暫時交由本使統一調配。

  本使手中,恰好有杜長老特批的幾頭得力助手,更有門內武殿調撥的精品素材。

  由本使統籌,集中力量,必能大大加快心火的採集速度。待任務完成,功勞簿上,自然少不了諸位那一份。如何?」

  包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交出自己辛苦培養、賴以完成任務的魔人?交出花費貢獻或家族資源換來的珍貴妖魔素材?

  這無異於將自己的手足和積蓄拱手讓人!

  所謂統一調配,加快速度,不過是巧取豪奪的漂亮說辭。

  功勞?

  屆時能剩下多少殘羹冷炙分給他們,都未可知。

  但要是不交————

  黃學聖剛才那番話,已將不交的後果點明:

  無能,拖累門中大計,家族可能受牽連。

  以他的身份和背後的勢力,若真給他們安上這些罪名,他們在聖妖門內的前途,乃至各自在家族中的地位,都可能受到嚴重打擊。

  「黃師兄————這,這不合規矩吧?」一個坐在角落、面容精瘦的弟子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說道,「門內分配的任務資源,向來是各隊自行負責,從未有過集中調配的先例。

  而且,那些魔人與素材,不少是各位師兄弟私人所有,或是家族臨時借給大家的————」

  「規矩?」黃學聖打斷他,眼神銳利如針,「杜長老的口諭,就是現在這張桌子上最大的規矩!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眼下許州局勢有變,連杜長老的一位血脈至親都徹底失聯,爾等效率低下,若因循守舊,耽誤了大事,誰來負責?你嗎?」

  他盯著那精瘦弟子,直到對方臉色發白地低下頭去。

  「至於私人所有————」黃學聖語氣放緩,帶上了一絲蠱惑,「正是因為是諸位師弟的私產,本使才更要替你們著想。

  如今任務進度吃緊,若因資源調配不均導致最終受罰,損失豈不更大?

  暫時交由本使運作,既能保住任務,又能規避風險,說不定還能藉此與杜長老,乃至更高層搭上線,這可是花錢都買不來的機會。

  孰輕孰重,諸位都是聰明人,應當明白。」

  他身體後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本使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是相信本使,共渡難關,日後共享富貴;還是固執己見,自尋煩惱,這都要看你們自己怎麼想,怎麼悟去了。」

  壓力如山。

  在座眾人互相交換著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掙扎、憤怒,以及深深的無奈。白天然拳頭緊握,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但最終,還是頹然鬆開。


  他想起家族中長輩的告誡,想起聖妖門內等級森嚴的殘酷現實。

  精瘦弟子喉嚨乾澀,舔了舔嘴唇,率先打破了沉默:「黃師兄思慮周全,是為我等著想。

  我————我願將手下那頭迷心草妖精的素材交由師兄調配。」他聲音乾巴巴的,帶著明顯的心疼和不甘,但終究是屈服了。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紛紛開口:「我————我有一頭鐵骨屍魔————」

  「我組內可調用霧陰魔兩隻,————」

  白天然看著同門一個個自願獻出資源,心頭冰涼。他知道,自己無法獨善其身。

  咬了咬牙,他也低聲道:「我組內有一頭蝕金蟻后魔人較為得力,還有————

  還有近期收集到的一玉心火,可暫交師兄統籌。」

  黃學聖聽著眾人的「奉獻」,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處,依舊冰冷。

  「很好,諸位師弟果然深明大義。」他撫掌道,隨即狀似不經意地補充,「對了,方才諸位提到已收集到的一些心火,雖然量少,但積少成多,也一併交由本使保管吧。

  集中使用,效果更佳。至於後續採集,諸位師弟可先用手中剩餘資源維持基本,待本使這邊打開局面,自會重新分配任務與資源,斷不會讓諸位吃虧。」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更是難看。這不僅要奪走他們未來的爪牙和彈藥,連他們已經到手的部分成果也要一併拿走!

  這簡直是敲骨吸髓!

  可事已至此,誰還敢說個「不」字?方才那點自願獻出的遮羞布,早已被黃學聖毫不留情地扯下。

  「全憑————黃師兄安排。」眾人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這句話。

  黃學聖笑容更盛,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眼中壓抑的怒火與屈辱。

  「既然如此,那便這樣定了。稍後,我會派手下魔人一一與諸位對接,清點接收。諸位師弟放心,功勞簿上,本使定會為諸位記上一筆。」

  他舉起面前早已涼透的酒杯:「來,預祝我等,早日功成!」

  眾人麻木地舉起杯,杯中瓊漿玉液,此刻嘗來,卻比黃連還要苦澀。

  這場天涯海角樓的盛宴,對他們而言,不啻於一場精心布置的掠奪。

  黃學聖心滿意足地抿了一口酒,目光掠過眾人強顏歡笑的臉,心中盤算的,卻是如何利用這些巧取豪奪來的資源,更快地完成杜長老的任務,同時,也為自己的晉升之路,再添幾塊厚重的墊腳石。

  至於這些「師弟」們的怨恨?在絕對的實力和權勢面前,那不過是幾聲無力的蚊蚋之鳴罷了。

  廂房內的氣氛依舊沉默。

  黃學聖那句「預祝我等,早日功成!」仿佛帶著冰冷的倒刺,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杯中酒液晃蕩,映出一張張強壓著屈辱與不甘的臉。

  白天然感到胃裡一陣翻攪,那價值不菲的珍饈美酒,此刻只讓他覺得噁心。

  黃學聖卻似乎很滿意這死寂的氛圍,他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剛才那番巧取豪奪只是尋常閒談。

  接著,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口說無憑。」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諸位師弟心中或許尚有疑慮,擔憂本使是否有能力統籌好這些資源,儘快打開局面。畢竟,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他頓了頓,欣賞著眾人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才繼續道:「恰好,杜長老體恤此行艱難,特從門內武殿調撥了幾頭得力助手,隨本使南下,以應不時之需。

  今日,便讓諸位師弟開開眼,也好安安心。」

  話音未落,黃學聖手腕一翻,三枚僅有寸許大小、通體暗銀、表面密布著細密封印符文的金屬方塊出現在他掌心。方塊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嗡鳴。

  在座幾人瞳孔驟然收縮。他們認得這東西—一聖妖門特製的「封魔匣」,專門用來封存、攜帶強大魔人或妖魔核心。

  看這符文複雜程度與散發出的隱晦波動,裡面封存的東西,絕非尋常!

  黃學聖指尖泛起一絲詭異的暗紅色光芒,那是聖妖門操控封印的特有氣血。

  他屈指輕彈,三縷紅光精準沒入三枚封魔匣中。


  與此同時,黃學聖隨手布下某種特殊的氣血結界,能夠遮掩一定空間範圍內的所有動靜。

  「嗡——!」

  就在此時,一聲更為響亮的顫鳴響起!

  緊接著,封魔匣脫手飛出,懸浮於包廂中央半空。

  匣體表面的符文如同活過來一般,急速流動、重組,暗銀色的金屬外殼如同水銀般融化、展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魔氣滔天的爆發,但包廂內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古老、威嚴、暴戾、沉重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水,從三個方向同時瀰漫開來,充斥了整個廂房。

  三團形態各異、凝實如墨的陰影,在符文光暈中緩緩舒展開來。

  左側,一團蜿蜒扭動的長條形陰影逐漸清晰,隱約可見細密如鐵的黑色鱗片,頭生獨角,腹下無足,卻有淡淡的水汽與陰寒瀰漫,僅僅是虛影盤踞,便讓人感覺仿佛置身幽深寒潭之底,連呼吸都帶著滯澀感。

  右側,是一團膨脹、鼓動的巨大陰影,依稀能辨出猿猴輪廓,但雙臂過膝,獠牙外露,尤其是一雙隱沒在陰影中的眼瞳位置,仿佛有兩團壓抑的暗紅色火焰在燃燒,僅僅是被那「自光」掃過,便讓人氣血翻騰,心頭沒來由地湧起一股狂暴的毀滅衝動。

  中間,則是一團最為沉穩、厚重的陰影,形如巨龜,背負山巒虛影,四肢如柱,行動遲緩卻帶著萬鈞不移的定勢。它沒有散發太多氣息,但那份仿佛與大地相連、亘古不移的沉重感,卻比另外兩者更讓人感到絕望,仿佛任何攻擊落在它身上,都會被那無邊無際的厚重所吸收、湮滅。

  三頭神話種魔人!

  雖因封印緣故,只是虛影顯化,真身並未完全降臨,但那源自血脈深處的、

  凌駕於凡俗生靈之上的「神話」威壓,已足以讓這些見識過不少魔人的聖妖門弟子心神俱顫!

  他們平日裡驅使的霧陰魔,暴熊妖乃至白天然引以為傲的「蝕金蟻后」,在這三頭神話種虛影面前,簡直如同土狗之於真龍,螢火之於皓月!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一種刻在靈魂里的本能敬畏與恐懼!

  黃學聖很滿意眾人的反應。

  他看到白天然臉上血色盡褪,看到那精瘦弟子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看到其他人眼中無法掩飾的驚駭與————一絲徹底熄滅的反抗念頭。

  「如何?」黃學聖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自得,「有這三頭得力助手在,再加上諸位師弟貢獻的資源,這許州之地,還有何事能難倒我等?

  完成指標,不過翻掌之間。

  甚至————若能尋到那害了杜師姐的賊子,有它們三位在,任他有三頭六臂,也難逃灰飛煙滅之下場!」

  他這番話,既是炫耀,更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敲打。

  神話種魔人的威壓持續了約莫十息,黃學聖才心念一動,三枚封魔匣光芒收斂,虛影消散,重新化為金屬方塊飛回他手中。

  包廂內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緩緩退去,但留下的心理陰影,卻深深烙印在了每個人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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