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社異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沿著古樸的石階向上,參道兩側的景象令人心悸。

  不再是零星的墓碑,而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碑林,如同沉默的軍隊,護衛著這條通往山頂的道路。

  它們樣式統一,皆是那種灰白色的石材,在愈發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墓碑群之外,是隨著夕陽徹底沉沒而變得愈發幽深陰森的樹林,夜風穿過林間,發出的不再是沙沙作響,更像是某種低沉而痛苦的嗚咽。

  秦恩本意是讓岩永琴子留在山下相對安全的車裡,由他獨自上山探查。

  畢竟,前方吉凶未卜,他不想這位身有殘疾的「智慧之神」涉險。

  然而,岩永琴子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拄著黑檀木手杖,微微揚起下巴,帽檐下的眼神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風間先生,現在的我可是與勇者相伴的女神大人哦。哪有女神會安心待在安全區,等待勇者獨自面對最終魔王的道理?」

  聽到這話,秦恩的表情瞬間有些難繃。

  和勇者一同冒險的女神雖然不止一位,但他現在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的只有那位某位藍色衣裙、性格糟糕、酷愛坑隊友的「水之女神」,胃部似乎都開始隱隱作痛。

  「……但願你的輔助能力比她強點。」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複雜。

  但當他看到岩永琴子手中那根黑檀木手杖偶爾會以特定節奏輕點地面,口中無聲默念,周身仿佛有極其微弱的、肉眼難辨的清風流轉,驅散著周遭那令人不適的粘稠氣息時,他便明白,自己這位搭檔並非逞強。

  她正在運用她作為「智慧之神」的力量,與跟隨她而來的妖怪溝通,布下簡單的驅邪結界,儘可能地為這次探索掃清障礙。

  她確實不是需要被保護的公主,而是能夠並肩作戰的同伴。

  「隨你吧,跟緊我。」

  秦恩不再多言,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

  他背上那個裝滿「應急物資」的旅行包顯得有些臃腫,但步伐依舊沉穩。

  沒走多久,石階盡頭,一座神社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

  與尋常神社並無二致的朱紅色鳥居矗立在那裡,如同劃分凡俗與神聖的界限。

  然而,鳥居之內,左側的空地上,一口古老的石井顯得格外突兀。井口被石欄圍住,上方還搭建了一個精巧的木製亭子,為其遮風擋雨,顯得備受重視。

  井口黑黢黢的,仿佛直通地心,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其中散發出比山中其他地方更濃郁數倍的陰冷與那股矛盾的「安心感」。

  岩永琴子停下腳步,手杖指向古井,臉色凝重。

  「風間先生,那裡面……那股籠罩所有人的氣息,異常強烈,幾乎凝成了實質。就像……就像所有地脈支流的終點,一個不斷搏動、汲取一切的『心臟』。」

  秦恩的目光掃過古井,眼神銳利。他能感覺到背包里那些燃燒瓶似乎都因為靠近此地而隱隱躁動。

  「先不著急動它,把神社主體調查清楚再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兩人越過鳥居,正式踏入神社範圍。

  神社境內靜得出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拜殿,供人參拜祈福之所。

  殿門敞開著,內部打掃得一塵不染,木質地板光可鑑人,仿佛剛剛有人精心擦拭過。

  然而,殿內空無一人,只有幾盞長明燈靜靜地燃燒著,火焰穩定得詭異,似乎永遠不會熄滅,投下搖曳而昏黃的光影,反而更添幾分幽寂。

  供桌上擺放著新鮮的水果和清酒,表明供奉並未斷絕。

  奇怪的是,在拜殿前方,本該矗立著一對守護狛犬(石獅)的地方,只剩下兩個顏色略淺、與周圍地磚格格不入的方形印跡,仿佛那對石獸在不久前才剛剛被人搬走,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穿過拜殿,是用於舉行神事、擺放祭祀用具的幣殿。

  這裡同樣整潔得過分,各種神器擺放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卻依舊不見人影。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線香氣味,混合著古老的木頭和紙張的味道。

  最後,他們來到了最核心的本殿——神明棲居之所。

  本殿的大門緊閉,但並未上鎖,秦恩用力推開沉重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迴響,在寂靜的神社境內顯得格外刺耳。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從門口投入的些許天光和殿內另一盞常夜燈提供照明。

  正中央設有神龕,龕前懸掛著嶄新的幔帳,前面同樣擺放著貢品。

  然而,當秦恩和琴子的目光投向神龕內部時,兩人同時愣住了。

  神龕之內,空空如也。

  沒有神像,沒有御神體(神靈依附的物體),甚至連代表神明的鏡、劍、勾玉都沒有。

  只有空空蕩蕩的龕台,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缺失與異常。

  「這太奇怪了,」岩永琴子低語,聲音在空曠的本殿中引起輕微的回音,「沒有神體,沒有神官,也沒有巫女……但一切卻維持著如此精心的整潔與供奉。就好像……有某種無形的『存在』,在日復一日地打理著這裡,維持著表面的『正常』。」

  這種無人卻有序的景象,比徹底的破敗更令人毛骨悚然。

  秦恩開始仔細搜查本殿,他的目光掃過樑柱、牆壁、角落,不放過任何細節。

  終於,在神龕後方一個極其隱蔽的、積滿灰塵的壁櫥角落裡,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物體。

  掏出來一看,是一本用油布包裹著的、封面已經殘破不堪的線裝冊子。

  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幾個褪色的字——《神社日誌》。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冊子,紙張脆弱發黃,墨跡也有些暈染,但大部分字跡仍可辨認。

  岩永琴子也湊了過來,借著他手中的光線一同閱讀。

  這似乎是世代守護此地的神官所寫的工作記錄。

  起初的記載平淡無奇,無非是日常的灑掃、祭祀、記錄天氣、為鎮民祈福等瑣事,筆觸平和而虔誠。

  記錄的時間跨度很長,可以看出是數代神官接力書寫,最早能追溯到一百多年前。

  然而,大約在六十多年前的某一天,記載的風格開始突變。

  「昭和XX年X月X日,陰。山間大霧,終日不散,鎮民樵夫阿倍入山未歸,尋之無果。」

  「昭和XX年X月X日,雨。夜半狂風驟雨,電閃雷鳴,猶如天傾,晨起發現後山林地狼藉,又有三人於風雨中『神隱』。」

  「昭和XX年X月X日,霧。濃霧再起,籠罩四野,入者皆迷,無人能返。恐慌蔓延,人心惶惶。」

  日誌中開始頻繁出現「濃霧」、「異常風雨」、「神隱」等字眼。

  起初只是偶發,後來頻率越來越高,仿佛群山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籠罩,吞噬著任何膽敢在特定天氣深入其中的人。

  鎮民們恐懼外出,但為了生計,又不得不冒險進入山林。

  於是,一種詭異的風俗漸漸形成:

  「……鎮民們商議,於外出前,便為自己立下『身代碑』(替身墓碑),若此人未歸,便在其出發之地立此衣冠冢,以示其魂仍系故土,未曾遠離……」

  看到這裡,秦恩和琴子對視一眼,都明白了路上那些墓碑的部分由來。

  這最初是一種無奈之下,寄託哀思與安撫亡魂的民俗。

  但變化還在繼續。

  「……怪事!田中老人於家中壽終正寢,翌日,其屍身所在竟自行化作一石質墓碑,與山中偶爾出現之碑無異!更令人驚懼者,鎮民皆視之為理所當然,言此乃神明庇佑,魂歸大地……唯有吾,隱隱感到不安。」

  筆跡在這裡開始變得潦草,透露出書寫者內心的動搖與恐懼。

  「……自墓碑自行出現後,那困擾小鎮多年之大霧與異常風雨,竟悄然絕跡,不再於小鎮周邊出現。然,鎮民已習慣減少外出,小鎮日漸封閉……」

  「……今日,下葬之棺槨被野犬刨出,開棺檢視,竟見屍身扭曲,遍布灰白結晶,狀極猙獰可怖!此絕非自然安息之象!吾心大駭!」

  看到「灰白結晶」的描述,秦恩和琴子立刻想起了在醫院後院見到的那具正在轉化的屍體,原來這種異變早已出現!

  「……吾惶恐質問神明,所得啟示模糊,只言此乃『淨化』、『歸流』,為保一地安寧所需……然,目睹那畸變之屍,吾無法信服!神明……似乎有所不同了?」

  神官的懷疑與日俱增,信仰與現實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日誌的最後一頁,字跡顫抖得幾乎難以辨認,充滿了絕望與決絕:


  「……依神明(?)最新旨意,告知鎮民,凡遇屍身畸變者,皆棄入後山古井,謂可平息異狀,得享安寧,鎮民從之。」

  「……然,吾已知曉,一切異常之源頭,或許並非吾所侍奉之正神……皆繫於那口古井!」

  「……不能再逃避,不能再自欺欺人。今夜,吾將親入井中,一探究竟。若得真相,或可解救此鎮;若遭不測……後來者若見此書,慎之!慎之!」

  「……願神明……真正的神明……庇佑……」

  筆跡到此戛然而止,留下大片空白,仿佛連同書寫者的生命與希望,一同被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吞噬了。

  合上殘破的日誌,本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長明燈的光芒搖曳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牆壁上。

  一切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鳥居外那口被精心保護著的古井。

  那裡,吞噬了畸變的屍體,吞噬了探尋真相的神官,也正在源源不斷地汲取著整個小鎮的生命力。

  秦恩緩緩站起身,將日誌小心地收好。

  他看向岩永琴子,少女的臉上同樣寫滿了凝重,但眼神依舊堅定。

  「看來,」秦恩的聲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們這位『土地神』,把原本的守護之地,變成了它的……飼養場。」

  他的目光投向本殿門外,仿佛能穿透牆壁,直接鎖定那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古井。

  「接下來,該去『拜訪』一下這位神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