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根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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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最終完全停歇。

  秦恩推開車門,雙腳落在略顯粗糙的瀝青路面上。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道路中央那突兀的障礙物——一塊灰白色的墓碑。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裡,仿佛自古便已存在。

  樣式是傳統的日式墓碑,兩層四方的底座由大到小疊放,第二層較小的底座之上,矗立著一座約一人高的方尖碑。

  唯一的異常在於材質。

  通常,這類墓碑的方尖碑部分會採用木材,而眼前這座,從底座到碑尖,皆是石材,與腳下的道路詭異地融為一體,嚴絲合縫,不見絲毫縫隙。

  就在他蹲下身,手指觸碰到墓碑底部,感受著那非自然的冰冷觸感時,另一側的車門也打開了。

  岩永琴子輕盈地跳下車,貝雷帽下的臉龐帶著一絲好奇與審視。

  她今天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連衣裙,外面罩著同色系的小外套,手中的黑檀木手杖點地,發出清脆的「叩」聲。

  她蹦跳著湊近,裙擺微微揚起,若非環境詭異,倒像是個出來郊遊的活潑少女。

  「真是奇怪的墓碑呢,」她歪著頭,語氣卻不像外表那般天真,「好像不是被放在這裡,而是自己生根發芽,從道路里長出來的一樣。」

  秦恩沒有回應,指腹傳來的感覺更加清晰——那不是死物的冰冷,更像是一種沉眠的、緩慢搏動著的異樣生機。

  琴子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她湊近秦恩耳邊,用一種幽幽的、仿佛講述古老怪談的口吻低語:「聽說哦,這些墓碑……都是人類的屍體變的。這個鎮子上的人死後,不會腐爛,也不會被火化,只會像這樣,在原地……慢慢地、慢慢地變成石頭墓碑。可不能亂動它們呀,否則就是褻瀆死者,會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的哦~」

  她刻意拉長了尾音,試圖營造恐怖氛圍。

  秦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面色平靜:「嗯,聽起來情況比預想的更嚴重了。」

  「什麼嘛——」琴子拖長了語調,不滿地鼓起臉頰,「風間先生的反應真無趣,這時候不是應該被嚇一跳嗎?」

  秦恩沒有理會她的抱怨,掏出手機,屏幕左上角清晰地顯示著「無服務」三個字。經典的與世隔絕開場。

  與此同時,幾個穿著樸素、面色有些蒼白的鎮上居民,不知何時從路旁的房屋或小巷中走了出來,遠遠地圍著他們這輛與小鎮格格不入的豪華轎車,低聲議論著,眼神中混雜著好奇、警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麻木。

  秦恩主動走上前,嘗試與他們交涉。幾句簡單的寒暄後,他得知這些居民是自發前來查看情況的。

  據他們說,這條主幹道上有很多的墓碑,這導致不熟悉路況的外地車輛經常出事,他們看見了陌生的車輛就會過來看看是否需要幫忙。

  「我們是來附近山區遊玩的,」秦恩順勢解釋,並裝作隨意地問道,「聽說這邊有些神秘的古蹟或者獨特的自然景觀,不知道有沒有推薦的地方?」

  聽到他們是來「遊玩」的富家子弟,鎮民們的表情鬆弛了些,但隨即紛紛露出勸阻的神色。

  「年輕人,聽我們一句勸,打道回府吧。」

  一位年長的鎮民搖著頭,語氣沉重的說:「這裡的深山……會吃人。不管是誰,只要走得太深,很容易就在一場突然來的大霧或者風雨里……神隱了,再也回不來。」

  他們看了看逐漸西沉、將天際染成一片昏黃的落日,又改了主意,熱情地建議秦恩他們先在鎮上唯一一家旅店住一晚,明天一早再離開。

  交談中,琴子狀似天真地插嘴問起路上墓碑的事。

  鎮民們的反應出奇地一致,對此並沒有多言什麼,只是反覆告誡他們,千萬不要去觸碰、移動那些剛剛「形成」的墓碑,那是極大的不敬。

  謝過這些「熱心」的鎮民,秦恩和琴子回到車上。

  「司機先生,去鎮上醫院。」

  秦恩沒有選擇去找什麼旅館,反而是按照記憶中的故事,決定去醫院找找線索。

  與此同時,他麻煩司機升起車內的前后座隔斷板,因為後面和琴子聊的話題有些不太符合法律。

  琴子好奇地問:「風間先生,為什麼突然想去醫院呢?」

  「去找新鮮的屍體,未完全成型的『樣本』可能會有更多的線索。」


  秦恩目光看向窗外飛逝的、逐漸被暮色籠罩的街景,語氣平淡。

  「哇啊……」琴子故意做出誇張的害怕表情,「你怎麼能面不改色地說出帶美少女去看屍體這種話?太失禮了!」

  秦恩瞥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還好提前升起了隔斷板,否則那位盡職的司機先生,恐怕會先把他這個意圖帶大小姐去看屍體的可疑人物扭送到警察局。

  小鎮不大,醫院很快便到了。

  這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三層建築,白色的牆皮在暮色中顯得有些灰暗。

  運氣似乎站在他們這邊,通過一些非常規的「詢問」手段(琴子與某些不可見的存在進行了短暫交流),他們繞到醫院後方,找到了一處被鐵絲網粗略圍起來的露天停車場。

  這裡顯然是用來專門堆放屍體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墓碑快占滿整個場地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鏽蝕鐵絲網門,一股混合著鐵鏽與淡淡消毒水,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礦物粉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場地中央,幾個扭曲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其中一具屍體格外特別。

  它尚未完全「石化」,保持著大致的人形,但皮膚乾癟皺縮,緊緊包裹著骨骼,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色澤。

  它的四肢不自然地扭曲著,仿佛在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

  而從它的胸口、腹部、眼眶等部位,正有灰黑色的、類似水晶或石英的結晶體刺破皮膚,如同怪異的菌菇般「生長」出來。

  這些結晶體的根部深深扎入屍體內部,而面向地面的背部等處,則延伸出更多細密的、如同植物根須般的暗紅色脈絡,牢牢地「紮根」進地里。

  暮色為這具正在轉化的屍體鍍上了一層不祥的暗沉光澤。

  整具屍體,正在以一種肉眼幾乎可以察覺的、緩慢而堅定的速度,向著外面道路上那種墓碑的形態轉化,如同一尊正在被無形之手雕刻的絕望石雕。

  「這種怪異的『神秘』……」岩永琴子握緊了手杖,指節微微發白,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周身的不適感,「真是典型的、連妖怪們都無法理解和溝通的『怪異』。」

  秦恩超乎常人的視覺敏銳地捕捉到屍體上的異常。

  那種違和感……是什麼?屍體的乾枯程度?結晶的生長方式?

  就在這時,琴子用手杖輕輕敲了敲水泥地面,發出「叩、叩」的輕響,她的目光則死死鎖定在那些連接著屍體與地面的暗色根須上。

  靈光一閃!

  「這乾枯的屍體……」秦恩瞳孔微縮。

  「就好像被大地吸乾了所有的養分和……其他東西!」琴子幾乎在同一時間,說出了後半句。

  兩人對視一眼。

  「真是心有靈犀呢,風間先生~」琴子立刻恢復了那略帶戲謔的語氣,甚至還故意挺了挺身子,做出一個「搔首弄姿」的姿勢,「看起來,我們兩個也沒有你說的那麼不合適嘛~」

  「這個時候,就不要說這種話題了。」秦恩無奈地嘆了口氣,對她的跳脫感到頭疼,「而且剛才你明顯是在用動作和視線誘導我的思路吧?有這種洞察力,多用點在正事上啊。」

  「一點都不珍惜和我這種美少女心意相通的瞬間,風間先生某種意義上,和製造這幕後的傢伙一樣過分呢。」琴子嘟囔著,但眼神很快恢復了銳利,「那麼,你看出什麼了嗎?」

  「嗯,」秦恩點頭,目光再次落回那具正在「轉化」的屍體上,「這次的傢伙,真的很過分。」

  「沒錯,」琴子的聲音冷了下來,「簡直是把人當成家畜一樣對待。但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

  「『吃相』卻異常的……斯文?真矛盾啊。」

  根據岩永琴子作為「智慧之神」的觀察和感知,她得出了更進一步的結論:這個小鎮的所有人,包括剛剛踏入此地的他們,都已經被某種無形的氣息標記了。

  這種氣息如同一個烙印,會驅散弱小的妖怪,讓它們不敢靠近被標記者。

  然而,當被標記者死亡的那一刻,這氣息便會瞬間活化,侵入其屍體內部,開始「生根發芽」。

  屍體上生長的結晶和最終形成的墓碑,就是這種氣息高度濃縮、實體化的表現。

  而這種高濃度的實體,很可能本身就具備直接將「氣息」感染給其他活人的能力。

  至於屍體本身……靈魂、生命力,以及其他一切可以被利用的「殘餘價值」,都會通過那些扎入大地的暗紅根須,被輸送、汲取,最終匯入這片土地深處,被某個潛藏的存在徹底吸收。

  「那麼,這些墓碑,」秦恩總結道,語氣帶著冰冷的嘲諷,「就是圈定地盤的標識牌,以及……處理廚餘垃圾的回收站了。」

  「精準又殘酷的總結呢,風間先生。」

  岩永琴子輕聲回應,房間內的空氣,仿佛隨著這個結論而徹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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