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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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光機械廠,成立於七十年代初,在七八十年代是江城市的明星企業,納稅大戶,原本是做液壓設備起家,後來因為產品競爭不過同行,便開始產品轉型,主要生產礦車和一些汽車通用零部件。

  股份制之後,廠長劉漢民利用自己的關係,開始大量接一些機械加工委託訂單,雖然掙錢但市場影響力卻越來越弱,導致礦車和原本的明星產品剎車塊業務大量萎縮。

  因為在改制的過程中,存在欺詐和造假的情況,國資委通過司法手段收回工廠,並且重新任命新廠長。

  但這項舉措並沒有為機械廠把命續上,相反還因為失去了大量來料加工訂單,工廠迅速走向衰敗,工資也發不出來。

  在2000年左右,華光機械廠破產重組,通過出售工廠地皮,籌了一筆錢,才把在拖欠的工資發全。

  同時開始清退大量職工,甩掉了很多不良資產和包袱,輕裝上陣,繼續研發礦山設備。

  後來這家企業就徹底消失在了公眾的視野之中,沒人知道了。

  一路上,陳北回想著機械廠的命運,它就像很多國有企業的一個縮影,令人充滿唏噓。

  雖然曾經輝煌過,但潮水過後,只留下無數的下崗職工家庭,還有一筆筆的財政赤字。

  這種發展也不是某個人某件事造成的,而是社會發展的陣痛,必須要經歷的。

  在門衛處登記後,陳北把自行車放在車棚,眼前的一座座車間,一條條生產路在眼中變得鮮活起來,逐漸跟小時候的記憶重合。

  那時候,他進廠是不用登記的,放了學就和差不多大的孩子,幾乎天天在廠里瘋玩,大家親近的好像都是一家人。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自豪和驕傲的笑容,似乎根本就沒有什麼愁事。

  現在工廠里,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有了笑聲,臉上也沒有了表情。

  再過十年,恐怕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麻木,眼神都是空洞的。

  生活富裕了,但是精神生活卻遠不如以前了。

  進入辦公樓,柳茹就抱著錢往財務走。

  陳北拽住她,說道:「我們先見見廠長,聊一會再交錢也不遲。」

  柳茹反應過來,「對,廠辦都通知了,只要交了罰款,那老陳就沒多大的事情了。我們要用錢換人,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陳北笑道:「媽,您來演警匪片麼?」

  「改制出了問題關老陳什麼事,他就是一個打工的,現在被抓了要求交罰款,還要被判刑,他們跟匪有什麼區別?」

  「媽,別亂說,你要是被抓進去了,家裡可就剩下我們三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了。」

  陳北知道柳茹的心中是有怨氣的,半輩子的積蓄說沒就沒了,放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都會很難受。

  但柳茹卻不知道,陳北心中的怨氣其實比她多了無數倍,因為他親身經歷了那段苦難的日子。

  上輩子這件事發生不久之後,柳茹便在四棉廠找了份替班的活,白天在文化館上班,下了班還要去四棉廠上夜班。即便這樣,還是養不起三個孩子,早晨她又承包了一段馬路的衛生,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門打掃。

  如此風雨無阻地連續工作了三年,她的身體終於垮了。

  本來拿筆桿子的雙手,漸漸起了老繭,冬天更是被風割開一道道口子,他每次看了就心疼。

  前段時間,偶爾碰到林紅纓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老繭,陳北就想到了柳茹。

  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一個三十來歲,帶著銀框眼鏡的男人坐在辦公桌的後面,看著兩人。

  這就是國資委新任命的廠長謝林,陳北知道他還有另一個隱藏身份,是江城市常務副市長的公子。

  後來這個謝林在機械廠幹了兩年,便去新成立的開發區當了副區長,再後來區長、兼任市長助理,不到四十歲就成了一個經濟強縣的一把手。

  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人家拿的才是一手王炸,自己只能靠重生抽點爛牌。

  「你們是?」

  柳茹說道:「我們是陳建國的家屬,看了機械廠辦公室發的通知,這兩天我把家裡的房子還有一套店鋪賣了,湊上了錢,準備交給廠里。」

  謝林聽到這話愣了一下,接著面露喜色,從辦公桌後站起來,喊了一聲,「小王,倒兩杯茶過來。」


  「坐,兩位請坐。」對方走到接待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片刻後,旁邊辦公室中,有個青年端著兩杯茶走進來,放在兩人面前。

  「小王,你去趟財務,把財務部長和出納喊過來。」

  「好的。」

  柳茹打開書包,一股腦地把錢倒在了茶几上。

  謝林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機械廠的財務帳上已經沒有錢了,下個月購買原料和發工資的錢都沒有著落。

  這筆錢不多,卻剛好能夠解決燃眉之急。

  原料先預付一個定金,工資先發一半,也能順利地過渡到下個月。

  「謝廠長,罰款我們交上了,請問老陳什麼時候給我們放回來?」

  謝林的臉色一滯,「這個案子早就轉移到法院,我也沒辦法。」

  陳北插嘴道:「這樣吧,就以工廠的名義給我爸寫一份證明材料。」

  「寫明陳建國只是一名技術人員,不屬於軋鋼廠的管理領導,他的那一個點股份是技術乾股,並且已經按照股份足額補繳這兩年的分紅和工廠財務帳目的虧損金額,沒有對國有資產造成損失。」

  謝林眉頭皺了一下,「這份文件恐怕不能開,陳建國同志的責任是督查小組判定的,不是機械廠認定的。我們如果開了,那相當於是推翻了督查小組的意見。」

  「那我們不管,我們傾家蕩產,真金白銀交上來,你總不能連一個保證都不能給我們?」

  「我爸在整件案子中,既沒有獲得什麼額外好處,又沒有在改制中發表過什麼意見,參與過什麼決定,他只是按勞拿工資分紅,他能有什麼責任?

  說嚴重點,就算是判,最多也不過一兩年的時間,要不是我媽心軟,非想讓我爸快一點出來,我覺得用我爸的一兩年時間來換這26萬,其實挺划算的。」

  謝林認真地看了眼陳北,感覺這錢不太好拿。

  對方話里的意思很明確,不放人又不開證明,這錢就不交了。

  但他還沒法翻臉,對方是第一個願意交罰款的,為了工廠,他必須要留下來這筆錢。

  一是緩解工廠的財務壓力,二是能給其他人樹立一個榜樣,讓他們也儘快繳納罰款。

  千金買馬骨,這份交易其實很划算。

  只是,這樣做,可能會留下把柄,但謝林覺得自己不需要考慮這些,不管留下什麼把柄對自己的仕途都不會產生太大的影響。

  相反,儘快將這家工廠救活,扭虧為盈就能給自己的履歷填上完美的一筆,補足了發展經濟的短板。

  謝林並沒有考慮多長時間,很快就有了決斷,他搖頭笑道:「小兄弟,你是不是看出機械廠的難處,就來將我的軍?」

  「這份證明我可以給開,並且還可以用工廠的名義把這份證據補充進案件之中,只是希望陳工出來之後,還能不計前嫌繼續為機械廠出力。」

  柳茹剛要點頭,就被陳北暗暗掐了一把。

  他說道:「我就是個做兒子的,怎麼能替老子做決定。」

  「我爸的事,等他出來之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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