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酷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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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酷暑

  方臨一封信傳回小和村,造成何等轟動,暫且不提。

  淮安府城,《三國演義》第二部的熱潮漸漸平息;方傳輝跟隨船隊,去了海外;不幾日後,董祖誥也赴任去往京師。

  喧囂過後,繁華落盡,歸於平淡。

  董祖誥走後,方臨吃飯、喝酒,多去尋徐闊老,可這傢伙是個酒瓮子,動輒拉著不喝醉不讓走。

  軒墨齋這邊,劉掌柜常會過去坐坐,方臨和對方一起喝喝茶、聊聊天、早晚散散步,時而去拜訪蒲知府,維持關係。

  分店只剩方赫一人,多有喊過去吃飯。

  每日,方臨除了去一趟店裡,就是回胡同,陪伴田萱待產,平靜的日子就這麼過去。

  ……

  隨著時間推移,入夏,天熱了起來,今年似乎格外奇熱,多雨的淮安之地,近十天半月竟都沒下過一場雨。

  胡同中,那棵大柳樹的葉子怏怏蜷縮著,地面青石板泛著明晃晃刺目的光。

  這日,辛家沙小雲拿著兩件嬰孩兒衣服過來,這是方母托她提前給田萱肚裡孩子做的,辛芽兒也帶著,在她身前衣服兜里。

  方母、田萱正在做著小孩兒的鞋子。

  見沙小雲來,方母熱情起身,按下也想起來的田萱,自己走進廚房,把爐火蓋子揭開,一會兒水就燒開了,在茶柜上擺好陶瓷茶杯,放好茶葉,衝上開水,再放上豆子、芝麻,拿過姜沙缽,磨了幾下姜,把茶杯的茶倒在姜沙缽里,然後再倒回來,如是折騰了三次,遞給沙小雲。

  這些僅僅盞茶功夫,就惹得她一頭汗。

  「麻煩嬸子了。」

  沙小雲道了謝,誇讚道:「都說嬸子家的茶好,我瞧著也是,芝麻、豆子放得足,還有茶葉。」

  胡同人家待客的茶,的確是方家的最好,因為最捨得用料,也就是方臨封了從五品錦衣衛鎮撫、門檻高,許多人家不好來占便宜。

  「茶好,小雲你就多吃些。」方母高興道。

  這邊風俗,來客人了要泡芝麻豆子茶,這是賢惠的表現,客人夸茶好,是極有面子的事情。

  田萱抬起頭來,看沙小雲用指頭將自己碗裡的豆子、芝麻扒進辛芽兒嘴裡,嘆了口氣道:「小雲姐,你只管自己也吃點豆子、芝麻,嚼一嚼也挺香的,家裡的零嘴前兩日剛吃完,天熱沒食慾也沒再買,只能給你拿這些豆子飽飽口福。這碗吃過了,再去給你泡過一碗。」

  要說辛家,辛老倌、辛佑在碼頭出苦力,賺得不少,沙小雲給人做衣服,一門心思賺錢,也不少賺,可是,她想著芽兒那個樣子,為女兒往後打算著,平時一毛不拔,家裡的雞蛋都多是換出去了。

  因為一毛不拔,做衣服又喜歡偷布,一門心思賺錢,家裡沒心思打理,亂七八糟,家裡地下、椅子、灶台、床前踏板,到處都是雞屎,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久而久之,去辛家串門的人幾乎沒有,街坊鄰居的人不少人背地裡說小雲不賢惠。

  這時,方臨回來,聽到這話也是勸道:「小雲姐,你真不要苦摳著,現在你不是一個人,肚子還有一個,吃好了,肚子裡孩子才好。」

  沙小雲低著頭,也不知道聽沒進去沒。

  「臨子,這是?」方母問道。

  田萱也是看過來。

  原來,方臨不是一人回來,身後還有數人,各自抱著一個紅木箱體,口大底小,呈方斗形,十分漂亮,外面還有各種複雜的圖案紋理。

  「這是冰鑒,裡面放著冰塊,徐大哥介紹的渠道。」

  方臨道謝,讓徐闊老派來幫忙搬運的人回去,說道:「近來天氣炎熱,萱姐不是食慾不好麼?我尋思著找些冰來,去去熱氣……這冰鑒內部有層錫片,讓冰不容易融化,能保存許久。」

  沙小雲聽了,第一反應是這麼多冰要多少錢,暗嘆方家闊綽。

  方母、田萱卻是早被方臨『帶壞』了,消費觀念極大改變,並沒去想費錢什麼,只是驚奇,然後恍然。

  府城茶館、酒樓,大街小巷,不同於小和村,都有賣『冰雪涼水』的,所謂『冰雪涼水』,並非普通冰水,其實就是冷飲。並且,這個時代冷飲種目之多,讓人瞠目結舌:砂糖綠豆、濾梨漿、木瓜汁、鹵梅水、紅茶水、椰子酒、姜蜜水、紫蘇飲、荔枝膏水、梅花酒、沉香水、金絲黨梅……

  賣『冰雪涼水』的小販,叫賣起來,一長串跟說相聲似的,這些也還不算太貴,十多文錢就能享受到,胡同人家饞嘴的小孩兒就會纏著大人買。


  就如陸家陸丁丁,前兩日就因為吃『冰雪涼水』吃壞肚子,傷了脾胃,狂瀉不止,還去看了大夫。

  有賣『冰雪涼水』的,自然有賣冰的,有這冰鑒不足為奇。

  「我訂了冰,每日送過來,有了這些,咱家自己就能製作『冰雪涼水』,還能冰鎮果子,真是太熱,打開冰鑒,扇扇風,帶來絲絲涼氣……」方臨說著冰窖鑒用法。

  「臨弟,你真好!」田萱聽著,感受到了方臨的心意,心中如吃了蜜糖般。

  「我兒考慮妥帖!」

  方母也是說著,拉著不好意思占便宜、想要回去的沙小雲,說道:「小雲,你坐會兒涼快涼快,也別有什麼負擔,伱在這兒冰會化,不在裡面的冰還是會化。」

  屋子很快涼爽下來,方臨將新買的點心、果子端來,方母、田萱也都有著默契,多讓沙小雲吃,這般照顧讓她低著頭紅了眼眶。

  ……

  沒一會兒,方母、田萱攛掇著沙小雲將活兒拿過來做。

  她們三個女人,說的什麼方臨也插不上嘴,沒在家裡多留,想了一下,抱著一個冰鑒去往歐家。

  過去時,張望了小烏山那片空地,一個人也沒有——雖然大柳樹有著蔭涼,但室外熱浪滾滾,胡同人家都在家裡窩著吶!

  歐家,大門掩著,隔絕熱氣,歐夫子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搖著蒲扇,臉色通紅,微微喘著粗氣。

  因為天氣過於酷熱,他年齡又大了,身體吃不消,便給學童放了假。

  方臨敲門進去,放下冰鑒,屋內很快變得涼爽。

  歐夫子嘆息:「冬日天寒,無比討厭這冰,可換到現在夏日,真是親切無比。」

  「是啊,這炎炎夏日,看著冒寒氣的冰的確親切。」

  方臨說道:「我預訂了冰,冰鑒分給夫子這邊一個,夫子切莫推辭,您年齡大了,熱出病來不是玩笑,夫子也萬勿說錢什麼,我寫書沒少賺,不缺銀錢,我視您為長輩,就當我盡一點心意。」

  「若夫子過意不去,就多教誨我些。」他開玩笑道。

  「方臨你啊!」

  歐夫子笑著指了下方臨,也沒拒絕,他並非矯情、不知變通之人,聽了方臨的話,激發起來些談興:「要說這冬冰夏用,很早就有人動了心思,早到什麼時候呢?早到啊,能追溯到西周時期。」

  「西周?」方臨聽著,確實嚇了一跳。

  「就是西周。」

  歐夫子道:「《詩經·七月》中有言,『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友斯饗,曰殺羔羊。』

  這話什麼意思呢?十二月大家忙著鑿冰,正月將鑿下來的冰搬進凌陰。二月初開始祭祖,獻上韭菜和羊羔。九月開始降霜了,十月清掃打穀場。忙完這些後,宰殺羊羔,並用美酒宴請賓客。

  這其中,所謂的『凌陰』,指的就是冰窖。不難看出,早在西周,人們已經開始冬冰夏用了,後來還專門設立了一個官職,喚作凌人,負責鑿冰、藏冰事宜。」

  方臨聽著,感覺大開眼界,真不能小瞧古人,想了一下,問了個問題:「當時時代,鑿冰、藏冰恐怕極為不易吧?所謂『凌陰』,依我想來,也不是那麼好建造。」

  「的確是大不易。」

  歐夫子頷首:「周、秦、漢,在地下建造凌陰,分兩層,四周夯實,地面鋪石頭,冰塊搬入地下第二層,密封,再用草葉覆蓋。封存冰塊之前,還要用黑色牲畜祭祀水神,祭祀結束,更要在內部懸掛桃木弓和棘箭,以求個好兆頭,類似祭天以求風調雨順……

  總之,這一套程序可謂繁瑣。即使如此,受限於當時手段,凌陰之內,儲藏的冰往往十之七八都是要融化的,通過內部排水孔洞,排到外面。

  正因為當時的冰如此珍貴,及至夏日,宮中有一個程序叫作『頒冰』,就是皇帝將冰頒發、犒賞大臣,為此還有一套儀式,像開朝會一樣,召集文武群臣,按照官職、功勳大小,賞賜冰塊……領到冰的無不激動莫名,大小、多少,更值得炫耀,因為這已不是一塊冰的事情,而是榮耀,帝王的肯定。

  冰是會化的,你說啊,如此重要的東西,怎能讓它白白消失?那些大臣出了大殿,必會是一路跑到宮門,然後快馬加鞭將冰帶回去……」

  方臨聽著,覺得有意思極了,那個時代,王公貴族、達官顯貴,會因為夏日的一塊冰而得意洋洋。更因為這麼冰會化,在『頒冰』得了後,炎炎夏日,捧著冰如賽跑般沖向宮門……這種場景,想想就極富有喜感。


  「你寫的《三國演義》,其中有銅雀台,曹操此人是會享樂的,在銅雀台之外,另建有金虎、冰井二台。銅雀台最為出名,乃是議論國事,聚眾歡飲之所,冰井台就是為私人打造,其下有數口旱井,每口深十五丈,藏有大量冰塊,到了夏天,井下寒氣不斷往上冒,坐在台上,沁涼如秋,真是好不快活。」

  歐夫子繼續說著:「到了唐代,藏冰手段發展,但朝廷規定,庶人不得私建冰窖,仍是由朝廷管控。玄宗時期,楊玉環之兄楊國忠,為圖享受,在大夏日用冰竊牆為室,造了間冰室,三伏天在內飲酒,還要穿薄棉襖,你道這是何等任性?」

  「是啊,任何事物一旦壟斷,就容易滋生腐敗,看這唐時朝廷對冰管控就可知,竟由此衍生出如此荒唐之事。見一斑而知全豹,玄宗時期盛極而衰,不是沒有緣由的。」

  方臨感嘆說著,問道:「那真正讓百姓夏日開始能享受到冰的,想來就是宋朝了?」

  「是。」

  歐夫子撫須道:「宋朝開始,夏日儲冰,開始漸漸走入民間。《東京夢華錄》有記載:『蓋六月中別無時節,往往風亭水榭,峻宇高樓,雪檻冰盤,浮瓜沉李……不止是雪檻冰盤,浮瓜沉李,且冰雪涼水在茶館酒樓皆賣。』」

  「《東京夢華錄》,畢竟描述的是宋朝東京,也只是在茶館酒樓等雅地,如咱們大夏,京師、應天之外,咱們淮安府城不僅茶樓酒館,『冰雪涼水』更是走入街頭小巷……」方臨感嘆道。

  「是啊,我大夏更進一步,論古往今來各朝之繁榮,以我大夏為最。」

  歐夫子說著,臉上也是有著自豪之色:「咱們大夏,對民間開放了冰窖建造,又有規定,盪田(臨近江河湖泊的低洼田地)課稅要比普通田地來得輕,所以許多人都盯上了這門生意。我年輕時,曾去過京師,那種達官貴人云集的地方,夏日需求冰何等之多?僅北門那邊,就有二十四座冰窖。

  咱們淮安也有不少冰窖,冰窖主會租賃盪田,每當冬季來臨,在盪田蓄滿水,一旦結冰,就僱傭人下地鑿冰藏之。於是,每逢三九寒冬,便形成了這樣一副奇景:大批人在冰窖主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奔赴盪田,鑿冰之聲,自晝而夜,綿而不絕。每年五月,開窖取冰……

  正是這種背景下,城中小販從冰窖主手中買冰,價格相對較低,製作而成的各種『冰雪涼水』,尋常百姓家才可以買得起。不過,也只是『冰雪涼水』,這般需要大塊冰的冰鑒,尋常人家還是享受不到……」

  如是閒話著,屋外夏日炎炎,蟬鳴蟲嘶,屋內清涼如秋,光影斑駁。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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