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舉燈
第118章 ，舉燈
方家晚飯，今晚有兩個菜，梅乾菜蒸肉、嫩竹筍炒雞蛋，熱氣騰騰，香氣噴噴。
飯間，方臨問道：「爹、娘、萱姐，咱家也囤糧了吧？」
他是知道方父、方母性格的，不須提醒，肯定早就開始屯糧了。
果然，方母高興道：「囤了囤了，咱家屯糧，估計在府城都算是最早的一批了，還是桂花最先察覺到苗頭，給我和小青說的……買的時候，糧價還在五錢九分多銀子一石。」
「是呀，我和娘跑了好幾天，囤了滿滿好幾柜子，夠咱家吃一兩年呢！」田萱比劃了下，說著。
「手裡有糧，心裡不慌。」方父肯定了方母、田萱的做法，如今家中寬裕了許多，但就算是現銀子，也比不上糧食帶來的安心。
最後，歐夫子一併塞給那人，說道：「快回去吧，一家老小都在等你。」
一個男人趴在水缸邊上艱難掙扎，頭進了屋，腳還在外面，進來也不是，退也不是，舀水的竹筒掉在一邊。
「帶了米袋子麼？」歐夫子問。
之前聲音，就是這人爬進來，打洞不小心碰到竹筒掉在石板上的聲音。
原來，胡同人家都有個大水缸，靠牆埋在地下用來盛水。水面高處地面半個小孩高，缸邊釘著一個木棍，棍子上掛著一個帶把的竹筒用來舀水，竹筒里平時會有些水滴下來，時間長了，這一片地很潮濕，連帶旁邊泥磚牆角也濕乎乎一片，小偷專挑這種地方打洞，爬進屋裡偷竊。
一句話講得這人眼淚巴巴，這人說著：「我叫張大狗，以前服徭役修大堤，一隻腳被大石頭軋斷……前些日子，家裡那口子病了，家裡能當的東西都當了，病也不見好，家裡沒米下鍋了，五個娃娃餓得東倒西歪……今天找活，碼頭哪都不要，掙不到錢，買不到米，沒臉回去，就……」
「等等。」他突然道。
「咱們將這賊偷綁了，明天送去官府。」
方臨也想到這點，抄起一根棍子，與方父、方母、田萱匆匆出門。
「那麼大聲，外面是打雷了？」歐夫人問著。
……
「不像是。」
「哼！」辛佑拉著這人過來。
辛家最近，來得最快，辛佑多有受到歐夫子恩惠，過來見狀就知道是賊偷，抄起手上的一根柴棍就要打。
歐夫子連忙阻止：「莫打他，扶他進來。」
過來後，他在歐夫子面前梗著脖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一副要殺要剮隨你便的樣子。
那一縷頭髮，是春桃離開前剪斷留下的——這個時代洞房花燭夜，有個必不可少的程序，叫作結髮，將夫妻一縷頭髮挽在一起，代表永結同心，這才有『結髮夫妻』一說，春桃斷髮，斷絕的是夫妻情義。
方母嘆著氣說起這事，『大將軍』她也挺喜歡的，每次擇菜捉到蟲都會投餵給它：「這次，滿根生做了件好事，指認出來了偷雞賊……說來，滿根生看著真改了不少，有時候瞧著，拿著頭髮坐在門檐下發呆。」
張大狗還以為歐夫子要反悔，緊了緊手上糧袋，卻也沒跑。
「沒事了，麻煩大傢伙兒了，都回去吧！」
「這賊偷竟是盯上了歐夫子家，歐夫子這麼好的人家，他怎麼忍心的啊？」
歐夫子接過袋子，走到米缸前，拿起瓜瓢，把米一瓢瓢舀進去，直到裝滿為止，足有二十多斤，歐夫人也在一旁幫著，還又從另一個缸里拿出兩塊學生交束倏的臘肉。
歐夫子讓街坊鄰居散了，將張大狗送出門外，外面一片漆黑。
「走，快去看看！」
這時，方臨一家也過來了，看到歐夫子老兩口沒事，都是鬆了口氣，其他鄰居也先後過來，看著這賊，議論紛紛。
歐夫子進去，拿了兩個馬燈，一個給對方，自己提著另一隻站在門口，舉過頭頂，照著路。
方臨聽了，暗暗評價：『人總是這樣，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撞了南牆，才可能大徹大悟，回頭。』
胡同許多人家，此時也亮起了燈，一個個出來。
老兩口起來，點了燈一照。
歐夫子家。
深夜，各家各戶進入夢鄉，睡夢中忽然聽見嘭的一聲，夜深人靜，那聲音格外刺耳。
「辛家才被偷了雞，今晚又來個賊偷！」
「好了。」
只見這人約麼五十來歲，鬢角有些發白，穿著打補丁的麻布衣服，扶起來後走路一蹦一蹦的——原來，這人是個大跛子，一雙腳長短相差很大，走起路來一邊屁股翹得老高，十分吃力。
「帶了！帶了！」張大狗連連點頭。
等他出來，方父、方母、田萱，也都披上衣服起來了。
張大狗接過馬燈，扛起糧食，頻頻回頭，走出一段，又回身放下東西磕頭，連說著：「我再也不做賊了，再也不偷了！」
「對了，辛家的大將軍被偷了，那是只好雞啊，可惜了，那些人也是缺德。」
張大狗眼淚嘩地一下就出來了：「我打聽過，知道這裡你們老兩口住……」
方臨都被驚醒了，想到莫不是有賊。
「也不像是滿家，聲音不對，還要再過去些，不會是辛家，或者歐夫子家吧？」
啪！啪！
他狠狠扇著自己的臉，又道：「都說歐夫子、歐夫人是好人，果真沒錯，要是碰上別人，非把我打得半死不可，你們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那就好。」方臨微微點頭，感覺挺合理，見識過了桂花嫂隱忍數年布局報仇、對付白寶、對付老陳家來人，這點見微知著的本事還真一點都不意外。
歐夫子讓大傢伙兒安靜，看向這人鬢角，最後，目光又落到他的腿上，忽然說道：「你這個年紀、這個樣子，還要出來偷，總是沒有辦法。」
要說，他那個時候，心思都在卓三爺身上，勾心鬥角，還真沒太關注這些事情。
……
「不是咱家，是滿家那邊。」
這邊，方臨跟著方父、方母、田萱回來，進屋前回頭望去，還可看到，歐家門口，歐夫子顫顫巍巍地將馬燈舉過肩頭，在茫茫黑暗照出一片光，微薄卻堅定。
『這個世界也許破破爛爛，但總有人願意縫縫補補；這個世界也許黑暗，但總有人願意舉起一盞燈，為他人照亮。那一束光或許渺小、微薄，卻也能穿透黑暗，給人帶來難言的慰藉與感動。』他看著這一幕，心中莫名的感動讓眼眶微微濕潤。
(本章完)
方家晚飯，今晚有兩個菜，梅乾菜蒸肉、嫩竹筍炒雞蛋，熱氣騰騰，香氣噴噴。
飯間，方臨問道：「爹、娘、萱姐，咱家也囤糧了吧？」
他是知道方父、方母性格的，不須提醒，肯定早就開始屯糧了。
果然，方母高興道：「囤了囤了，咱家屯糧，估計在府城都算是最早的一批了，還是桂花最先察覺到苗頭，給我和小青說的……買的時候，糧價還在五錢九分多銀子一石。」
「是呀，我和娘跑了好幾天，囤了滿滿好幾柜子，夠咱家吃一兩年呢！」田萱比劃了下，說著。
「手裡有糧，心裡不慌。」方父肯定了方母、田萱的做法，如今家中寬裕了許多，但就算是現銀子，也比不上糧食帶來的安心。
最後，歐夫子一併塞給那人，說道：「快回去吧，一家老小都在等你。」
一個男人趴在水缸邊上艱難掙扎，頭進了屋，腳還在外面，進來也不是，退也不是，舀水的竹筒掉在一邊。
「帶了米袋子麼？」歐夫子問。
之前聲音，就是這人爬進來，打洞不小心碰到竹筒掉在石板上的聲音。
原來，胡同人家都有個大水缸，靠牆埋在地下用來盛水。水面高處地面半個小孩高，缸邊釘著一個木棍，棍子上掛著一個帶把的竹筒用來舀水，竹筒里平時會有些水滴下來，時間長了，這一片地很潮濕，連帶旁邊泥磚牆角也濕乎乎一片，小偷專挑這種地方打洞，爬進屋裡偷竊。
一句話講得這人眼淚巴巴，這人說著：「我叫張大狗，以前服徭役修大堤，一隻腳被大石頭軋斷……前些日子，家裡那口子病了，家裡能當的東西都當了，病也不見好，家裡沒米下鍋了，五個娃娃餓得東倒西歪……今天找活，碼頭哪都不要，掙不到錢，買不到米，沒臉回去，就……」
「等等。」他突然道。
「咱們將這賊偷綁了，明天送去官府。」
方臨也想到這點，抄起一根棍子，與方父、方母、田萱匆匆出門。
「那麼大聲，外面是打雷了？」歐夫人問著。
……
「不像是。」
「哼！」辛佑拉著這人過來。
辛家最近，來得最快，辛佑多有受到歐夫子恩惠，過來見狀就知道是賊偷，抄起手上的一根柴棍就要打。
歐夫子連忙阻止：「莫打他，扶他進來。」
過來後，他在歐夫子面前梗著脖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一副要殺要剮隨你便的樣子。
那一縷頭髮，是春桃離開前剪斷留下的——這個時代洞房花燭夜，有個必不可少的程序，叫作結髮，將夫妻一縷頭髮挽在一起，代表永結同心，這才有『結髮夫妻』一說，春桃斷髮，斷絕的是夫妻情義。
方母嘆著氣說起這事，『大將軍』她也挺喜歡的，每次擇菜捉到蟲都會投餵給它：「這次，滿根生做了件好事，指認出來了偷雞賊……說來，滿根生看著真改了不少，有時候瞧著，拿著頭髮坐在門檐下發呆。」
張大狗還以為歐夫子要反悔，緊了緊手上糧袋，卻也沒跑。
「沒事了，麻煩大傢伙兒了，都回去吧！」
「這賊偷竟是盯上了歐夫子家，歐夫子這麼好的人家，他怎麼忍心的啊？」
歐夫子接過袋子，走到米缸前，拿起瓜瓢，把米一瓢瓢舀進去，直到裝滿為止，足有二十多斤，歐夫人也在一旁幫著，還又從另一個缸里拿出兩塊學生交束倏的臘肉。
歐夫子讓街坊鄰居散了，將張大狗送出門外，外面一片漆黑。
「走，快去看看！」
這時，方臨一家也過來了，看到歐夫子老兩口沒事，都是鬆了口氣，其他鄰居也先後過來，看著這賊，議論紛紛。
歐夫子進去，拿了兩個馬燈，一個給對方，自己提著另一隻站在門口，舉過頭頂，照著路。
方臨聽了，暗暗評價：『人總是這樣，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撞了南牆，才可能大徹大悟，回頭。』
胡同許多人家，此時也亮起了燈，一個個出來。
老兩口起來，點了燈一照。
歐夫子家。
深夜，各家各戶進入夢鄉，睡夢中忽然聽見嘭的一聲，夜深人靜，那聲音格外刺耳。
「辛家才被偷了雞，今晚又來個賊偷！」
「好了。」
只見這人約麼五十來歲，鬢角有些發白，穿著打補丁的麻布衣服，扶起來後走路一蹦一蹦的——原來，這人是個大跛子，一雙腳長短相差很大，走起路來一邊屁股翹得老高，十分吃力。
「帶了！帶了！」張大狗連連點頭。
等他出來，方父、方母、田萱，也都披上衣服起來了。
張大狗接過馬燈，扛起糧食，頻頻回頭，走出一段，又回身放下東西磕頭，連說著：「我再也不做賊了，再也不偷了！」
「對了，辛家的大將軍被偷了，那是只好雞啊，可惜了，那些人也是缺德。」
張大狗眼淚嘩地一下就出來了：「我打聽過，知道這裡你們老兩口住……」
方臨都被驚醒了，想到莫不是有賊。
「也不像是滿家，聲音不對，還要再過去些，不會是辛家，或者歐夫子家吧？」
啪！啪！
他狠狠扇著自己的臉，又道：「都說歐夫子、歐夫人是好人，果真沒錯，要是碰上別人，非把我打得半死不可，你們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那就好。」方臨微微點頭，感覺挺合理，見識過了桂花嫂隱忍數年布局報仇、對付白寶、對付老陳家來人，這點見微知著的本事還真一點都不意外。
歐夫子讓大傢伙兒安靜，看向這人鬢角，最後，目光又落到他的腿上，忽然說道：「你這個年紀、這個樣子，還要出來偷，總是沒有辦法。」
要說，他那個時候，心思都在卓三爺身上，勾心鬥角，還真沒太關注這些事情。
……
「不是咱家，是滿家那邊。」
這邊，方臨跟著方父、方母、田萱回來，進屋前回頭望去，還可看到，歐家門口，歐夫子顫顫巍巍地將馬燈舉過肩頭，在茫茫黑暗照出一片光，微薄卻堅定。
『這個世界也許破破爛爛，但總有人願意縫縫補補；這個世界也許黑暗，但總有人願意舉起一盞燈，為他人照亮。那一束光或許渺小、微薄，卻也能穿透黑暗，給人帶來難言的慰藉與感動。』他看著這一幕，心中莫名的感動讓眼眶微微濕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