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色帳本,叛國之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城頭之上,那一聲冰冷無情的「抄家」令下,曲從忠積鬱在胸中的所有惶恐、屈辱與怒火,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沸騰的殺意。

  他猛地一抱拳,甲冑碰撞,發出鏗鏘之音,聲若洪鐘:「下官領命!」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大步流星地奔下城頭。

  早已整裝待命的一隊太平護糧軍精銳,約百餘人,見主將奔來,人人眼中閃動著嗜血的光。

  他們剛剛親眼見證了那神跡般的「瓮中捉鱉」,見證了敵人在仙長的偉力之下土崩瓦解,此刻士氣正值巔峰,心中再無半分畏懼,只剩下對勝利果實的渴望。

  「目標,李家莊園!隨我來!」

  曲從忠翻身上馬,手中官刀向前一指,如同一道離弦之箭,直撲那座盤踞在榆安縣城中心,象徵著無上權勢與罪惡的巨獸。

  百餘名護糧軍士卒緊隨其後,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重的轟鳴。這聲音在剛剛經歷了一場屠殺、萬籟俱寂的縣城中迴蕩,宛如敲響舊時代喪鐘的鼓點。

  李家莊園那兩扇足以並行四馬的朱漆大門,此刻緊緊閉合,門上的銅釘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像是一頭垂死巨獸最後的猙獰。

  然而,預想中的抵抗並未發生。

  當曲從忠的隊伍抵達門前,還未及喝令撞門,那厚重的門板竟從內部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緩緩開了一道縫。一張布滿恐懼與諂媚的臉從門縫裡探了出來,正是李府的老管家。

  莊園內的家丁護院,早已從城牆方向傳來的山崩地裂般的轟鳴,以及後續那悽厲絕望的慘嚎中,猜到了結局。

  更有甚者,從莊園高處親眼目睹了那兩道石牆拔地而起的恐怖神跡,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緊接著,幾名從戰場邊緣僥倖逃回的潰兵,將那「石棺」中的人間地獄繪聲繪色地一描述,整個李家莊園的士氣便徹底崩塌了。

  為一群註定敗亡的主子賣命?沒人有這個膽子。

  「軍爺!軍爺饒命!」老管家連滾帶爬地從門裡出來,噗通一聲跪倒在曲從忠的馬前,磕頭如搗蒜,「我們降!我們降!莊內上下,願獻出所有,只求活命!」

  曲從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漠然。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刀鞘輕輕一撥,將那顆擋路的頭顱撥到一邊,隨即一夾馬腹,徑直闖入了大開的門庭。

  「繳械!控制各處要道!但有反抗,格殺勿論!」

  冰冷的命令下達,護糧軍如虎入羊群,瞬間便控制了整座龐大的莊園。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家丁們,此刻皆如溫順的綿羊,爭先恐後地扔掉兵器,雙手抱頭跪在地上,生怕動作慢了半分,便會招來殺身之禍。

  過程順利得令人咋舌。

  曲從忠沒有理會這些雜魚,他帶著一隊親兵,徑直衝向莊園最深處的內堂。那裡,是李家權力的核心。

  一腳踹開雕花木門,內堂的景象映入眼帘。只見數名平日裡在榆安縣呼風喚雨的鄉紳,此刻皆如爛泥般癱軟在地上,一個個面如死灰,衣衫不整,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與一種更難聞的腥臊氣味,顯然,在等待命運審判的這段時間裡,這些「體面人」的尊嚴早已蕩然無存。

  曲從忠的目光如刀子般掃過每一張臉,眉頭卻緊緊皺起。

  「李威何在?」他厲聲喝問。

  一名鄉紳被這聲暴喝嚇得渾身一顫,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回軍爺,李……李公子在聯軍出征後不久,便……便帶著他的親隨,快馬加鞭地……往郡城方向去了!他說……他說要去催促郡守大人,早日發天兵來剿滅……剿滅爾等……」

  話未說完,他便看到曲從忠那張瞬間變得無比陰沉的臉,嚇得立刻閉上了嘴。

  曲從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李威跑了!

  他不是在戰敗後逃跑,而是在決戰剛開始就跑了!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從一開始就沒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李善的聯軍身上。

  他回到郡城,必然會添油加醋地將此地之事稟報給他的父親,那位手握兵權的南陽郡尉!

  郡城的威脅,恐怕會比張澤預想的半個月,來得更早,也更猛烈!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但曲從忠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惶。他知道,此刻不是慌亂的時候。仙長還在城頭看著,他必須完美地執行命令。


  「搜!給我一寸一寸地搜!所有財物、糧食、帳本,全部封存清點!」曲從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的狠厲。

  隨著他一聲令下,一場驚心動魄的抄家大戲,正式拉開帷幕。

  當李家那扇厚重如城門的府庫大門被撞開時,即便是見慣了屍山血海的護糧軍老卒,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像是扯破了的舊麻布,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眼前,沒有一絲多餘的空隙。

  左邊,是碼放得如同小山一般的銀錠,在火把的照耀下,閃爍著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白色光海。銀山旁邊,是更為耀眼的金條,一箱箱,一摞摞,那純粹的金黃色,幾乎要將人的眼睛灼傷。

  右邊,是堆積如山的糧食。雪白的大米,金黃的小麥,一直堆到庫房的頂梁,甚至因為堆積太久,底部的許多糧食已經開始發霉腐爛,散發出陣陣酸腐的氣息。

  而在另一側,是成百上千匹色澤鮮亮的絲綢布匹,錦緞、綾羅、紗絹,琳琅滿目,其價值,足夠榆安縣數萬流民安穩度過幾個寒冬。

  這些出身貧苦的隊員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錢和糧食。他們的眼睛裡,先是茫然,而後是灼人的貪婪,但很快,這種貪婪便被一種更深沉、更滾燙的情緒所取代——憤怒!

  一名年輕的隊員,他的父親就是因為交不起李家的租子,活活餓死在去年冬天的。

  此刻,他看著眼前這足以救活千萬人性命的財富,看著那些寧肯腐爛在庫房裡也不願施捨給災民的糧食,雙拳死死攥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眼眶瞬間就紅了。

  「狗娘養的……」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充滿了血淚。

  「這就是他們寧可我們餓死,也要守著的東西!」

  「殺千刀的畜生!這得是多少人的血汗!」

  壓抑的怒吼在人群中此起彼伏。他們終於親眼看到了,那將他們逼上絕路的士紳階級,究竟過著怎樣一種窮奢極欲、令人髮指的生活。

  這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個曾經對他們抱有幻想的人臉上,也讓他們心中那杆名為「反抗」的旗幟,插得更深,更穩!

  ……

  與此同時,城外的「石棺」戰場,清理工作也在周倉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血腥氣沖天,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和扭曲的屍體。護糧隊員們面無表情地將一具具屍體拖走,集中掩埋。而那些跪地投降的俘虜,則在周倉的喝令下,被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撥。

  第一撥,是人數最多的,約有五六百人。他們衣衫襤褸,神情麻木,正是那些被強行脅迫而來的佃戶。他們被收繳了武器,集中看管,等待著張澤的最終發落。

  第二撥,是百餘名李家和其他士紳的普通家丁。他們裝備稍好,但此刻同樣垂頭喪氣,眼神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這些人是作惡的爪牙,但罪不至死,將被打散後進行勞動改造。

  第三撥,則是人數最少,但也是最重要的一群人。以李善為首的十幾名士紳頭目,以及那些負隅頑抗、手上沾滿鮮血的核心護院與監軍。

  他們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破布,一個個被踹得跪在地上,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榆安百姓最嚴酷的審判。

  當被五花大綁的李善,如同一條死狗般被拖到張澤面前時,這位曾經的榆安土皇帝,臉上早已沒了半點血色。

  張澤就坐在一張臨時的木案後,神色平靜地擦拭著一盞茶杯,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這種極致的無視,比任何酷刑都讓李善感到屈辱和恐懼。他強行鼓起最後一絲勇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叫,似乎想說些什麼。

  一名隊員扯掉了他嘴裡的破布。

  「張澤!你……你這個妖道!」李善色厲內荏地嘶吼著,「你敢動我?你可知道我是誰?!郡城的李威公子已經回去報信了!郡尉大人的天兵一到,你和你的這些亂民,全都要死無葬身之地!挫骨揚灰!」

  張澤擦拭茶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依舊垂著眼,仿佛在欣賞杯沿上精緻的紋路,對李善的咆哮充耳不聞。

  這種平靜,讓李善的叫囂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就像一隻落入蛛網的飛蛾,徒勞地揮動著翅膀,卻只能讓蛛網纏得更緊。

  一旁的許悠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對著張澤恭敬地一揖,開口道:「仙長,窮途末路的瘋狗,只會狂吠。當務之急,是清點李善的老巢。此等人物,其臥房之內,必有密室暗格,或許藏著他最後的底牌。」


  張澤終於抬起了眼,目光落在許悠身上,微微頷首:「軍師所言甚是。此事,便交由你去辦。」

  得到授權的許悠,精神一振。這是他歸附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獨當一面的任務。他深吸一口氣,帶著兩名親衛,快步走向了李家莊園。

  李善的臥房,極盡奢華。地鋪波斯地毯,牆懸名家字畫,桌案上擺著價值連城的玉器古玩。尋常人進來,只怕早已被這富貴迷花了眼。

  但許悠的目光,卻異常冷靜。他出身世家,對這些布置的門道了如指掌。他沒有去翻箱倒櫃,而是直接走到了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的巨床前。

  他先是伸手敲了敲床頭的牆壁,側耳傾聽回聲,又俯下身,仔細檢查床底的青石地磚。他的手指如同卡尺,一寸寸地拂過磚縫,感受著那細微的差異。

  片刻之後,他的動作停在了床鋪最內側,一塊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青石磚上。

  「就是這裡了。」他篤定地說道。

  隨行的親衛不明所以,但還是依照吩咐,用刀鞘撬動那塊石磚。石磚應聲而起,露出的卻不是暗格,而是一個小巧的、幾乎與磚石融為一體的黃銅拉環。

  許悠示意親衛抓住拉環,猛地向外一拉。

  「咔嚓——」

  一陣機括轉動的輕響,臥房那面掛著猛虎下山圖的牆壁,竟無聲無息地向內凹陷,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漆黑密室。

  密室不大,約一丈見方。裡面沒有想像中的金銀珠寶,只有幾口沉重的木箱。親衛上前用刀撬開一口,裡面裝的,竟然還是銀錠。

  許悠搖了搖頭。李善不可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更不可能把最重要的東西和這些俗物放在一起。他的目光,在密室中飛快地掃視著。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了密室角落,一個用來擺放燭台的石座上。

  這個石座太過普通了,普通到與整個密室的「藏寶」氛圍格格不入。許悠走上前,伸出手指,按照某種奇特的韻律,在石座底部的浮雕上輕輕叩擊了幾下。

  「叩,叩叩,叩。」

  又是「咔嚓」一聲輕響。

  那看似渾然一體的石座,底部竟彈出了一個暗格。

  暗格里,沒有金銀,沒有地契,只有一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黑色封皮帳本。

  許悠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他不敢耽擱,立刻捧著這本帳本,飛也似的返回城外,將其呈送到了張澤的面前。

  此刻,張澤已經處理完了李善,正與曲從忠商議著如何應對郡城的威脅。曲從忠的臉上,依舊殘留著無法掩飾的憂慮。

  「仙長,帳本在此。」許悠將油布包裹的帳本恭敬地放在案上。

  張澤的目光落在那本黑色的帳本上,他解開油布,翻開了第一頁。

  起初,上面記錄的,都只是一些常規的貪腐罪證。某年某月,侵占王家良田百畝;某年某月,與縣丞合謀,私吞朝廷下撥的賑災糧三百石……這些罪狀,足以讓李善死上十次,但在座之人都明白,這些東西,對遠在郡城的郡尉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張澤面色不變,一頁頁地向後翻去。

  隨著書頁的翻動,曲從忠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看到了一些更驚人的記錄:李家通過某種渠道,將官府嚴控的井鹽、鐵器,高價賣給了一些不知名的商隊,獲利之豐,令人咋舌。

  這已經是掉腦袋的大罪了!

  然而,當張澤翻到帳本的後半部分時,就連他那雙始終平靜無波的眼眸,也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瞳孔深處,那片如古井般不起波瀾的墨色里,仿佛有寒星於萬丈深淵之下驟然亮起!

  帳本後半部分,記錄的不再是銀錢,而是一些奇怪的貨物名稱和代號。

  「啟元二十年,秋。『北風』客至,交割『黑金』五百斤,『白浪』三百擔,『青葉』千斤。貨款由『威公子』結。利,三成歸吾,七成歸『尉府』。」

  「啟元二十一年,春。『北風』再至,急求『黑金』千斤,言北境將有大動。『威公子』傳信,允。加價三成。」

  「啟元二十二年,冬。交割『黑金』三千斤,『甲』五十領……註:北境大雪,邊軍凍斃者眾,此為天助。『尉府』喜。」

  「黑金」……是鐵!走私給塞外異族的鐵器!


  「白浪」……是鹽!草原上比黃金還珍貴的戰略物資!

  「青葉」……是茶葉!

  「甲」……是甲冑!

  而那「威公子」,毫無疑問就是郡尉之子李威!「尉府」,自然就是南陽郡尉府!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和走私了!

  這本不起眼的黑色帳本上,用最冰冷的筆觸,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地記錄了李家父子,在過去數年間,是如何通過李善這條線,將足以武裝一支軍隊的鐵器、甲冑,以及關乎民生的食鹽、茶葉,源源不斷地走私給塞外的宿敵——北虜!

  每一筆交易,都意味著大晏北境的邊防被削弱一分。每一斤被走私出去的鐵,都可能被打造成捅進大晏士卒身體裡的刀槍!

  那句「北境大雪,邊軍凍斃者眾,此為天助」,更是將這夥人賣國求榮、喪心病狂的嘴臉,揭露得淋漓盡致!

  這是通敵!是叛國!是足以讓整個南陽郡官場天翻地覆的滔天大罪!

  張澤緩緩合上帳本,那輕微的合頁聲,在曲從忠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他將帳本遞給了身旁早已臉色煞白的曲從忠。

  曲從忠顫抖著手接過,只看了兩頁,豆大的冷汗便從他額角瘋狂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他微微顫抖的官袍上。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作為大晏朝廷曾經的命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本帳本的分量!

  這哪裡是帳本?這分明是一把懸在南陽郡尉頭頂的,最鋒利的鍘刀!

  「這……這……」曲從忠驚駭得語無倫次,拿著帳本的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這是……這是要滅九族的死罪啊!」

  張澤從他手中,將那本足以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帳本從容取回。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黑色封皮,仿佛那不是一本帳本,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寶。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郡城所在的方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而玩味的光芒。

  他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帳內每一個人的耳中,驅散了所有的驚惶與不安。

  「看來,我們和郡城打交道的時間,可以比預想中,更從容一些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