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瓮中捉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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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灰色的城牆在晨曦中沉默矗立,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將數萬流民的營地溫柔而堅定地擁入懷中。

  那由泥土在一夜之間化成的冰冷岩石,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金屬般堅硬的冷光,散發著超越凡俗的威嚴,讓每一個從寒冷而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的流民,都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安放靈魂的踏實感。

  數萬流民從最初那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叩拜中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安寧。

  幾個半大的孩子,不知疲倦地繞著城牆奔跑嬉戲,他們的笑聲清脆而響亮,驅散了營地上空的死寂。更多的男人,則只是默默地靠著冰涼的牆根,哪怕只是坐在牆邊的塵土裡,什麼也不做,眼中都寫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有了這道牆,便有了家。

  有了這道牆,便能活下去。

  神跡所帶來的狂熱尚未消退,信仰的種子已在數萬顆心中生根發芽。但對於中軍帳內的幾人而言,這座拔地而起的雄城,卻帶來了一種全新的、沉甸甸的壓力。

  它是一座堅不可摧的盾,卻也成了一座畫地為牢的籠。

  「仙長,」周倉粗壯的指節在簡陋的沙盤邊緣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悶響,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激動早已被濃重的憂慮取代,「這城牆一立,李善那老賊再想派小股人馬騷擾劫掠,已是痴心妄想。但他同樣也清楚,我們……被徹底鎖死在了這裡。」

  他粗大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一划,從代表李家莊園的木塊,到代表流民營地的石城模型,畫出一條再無任何迂迴空間的直線。

  「他沒了退路,我們也沒了騰挪的餘地。接下來,必是一場傾盡所有兵力的決死總攻。一場硬碰硬的血戰,提前到來了。」周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他望向帳外那些歡欣鼓舞的流民,眼神複雜,那份守護的責任感,如山一般壓在他的肩上。

  曲從忠亦是眉頭緊鎖,鬍鬚微微顫動。他比周倉更懂兵凶戰危的道理:「我軍皆為新募流民,雖有保家之心,卻無臨戰之能。連像樣的兵刃都湊不齊,更遑論甲冑弓弩。

  而李家聯軍,縱是烏合之眾,亦有不少悍不畏死的家丁護院,甚至有從郡城高價請來的精銳。若是正面強攻城池,我等死傷必重,勝負難料啊。」

  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雄城,震撼了人心,凝聚了信仰,卻也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棋盤上所有的棋子都推向了中央,逼著雙方進行最後的決勝。這不再是游擊騷擾,不再是小打小鬧,而是賭上一切的生死之戰。

  張澤靜靜地聽著,神色沒有半分變化。這一切,早在他決定施展【化泥為石】之術時,便已瞭然於胸。神跡是用來破局的,不是用來逃避的。它能摧垮敵人的意志,也能將自己逼到必須亮劍的懸崖邊。

  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投向帳外那座親手造就的奇蹟之城,只是淡淡地說道:「我們等不來援軍,李善……也等不來。這一戰,就在這幾日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讓周倉和曲從忠心頭同時一凜。仙長的平靜,比他們的焦慮更具力量,仿佛早已洞悉了最終的結局。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守衛的護糧隊員腳步匆匆地跑上臨時搭建的城樓,在帳外高聲稟報導:「啟稟仙長,營外來了一名書生,自稱有破敵良策,指名道姓要見您!」

  「書生?」周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粗聲粗氣地說道,「這節骨眼上,哪來的窮酸書生?莫不是李善那老賊派來的探子,想來刺探我軍虛實?」

  張澤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問道:「他人在何處?是何模樣?」

  那護糧隊員恭敬地回答:「正在寨門外候著。兄弟們不敢放他進來。此人約莫三十許,衣衫破舊。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隔著老遠都覺得那目光能扎進人心裡。」

  張澤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在這亂世之中,真正的才智之士,往往便埋沒於塵埃之下。他略一沉吟,道:「帶他來見我。」

  「仙長,不可!」周倉立刻勸阻,「來歷不明,萬一是刺客……」

  「無妨。」張澤擺了擺手,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在這城中,無人能傷我。」

  片刻後,帳簾被掀開,一個身形瘦削的青年走了進來。他約莫三十歲上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衣衫雖舊,卻漿洗得一絲不苟,不見半點油污,領口和袖口磨損得起了毛邊,卻依舊平整。他面帶菜色,嘴唇乾裂,顯然是久經飢餓,但腰杆挺得筆直,一步步走來,腳下雖無力,步履卻異常沉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兩簇在暗夜中燃燒的火焰,能穿透人心。


  那目光在帳內迅速掃過,掠過手按刀柄、滿臉警惕的周倉,掠過面帶審視、撫須不語的曲從忠,最終,定格在了主位上那個身著樸素青色道袍,神情淡漠的年輕人身上。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分畏縮。書生在帳中站定,整理了一下那身寒酸的衣冠,對著張澤深深一揖,長躬到底。

  「草民許悠,拜見仙長。」

  他的聲音清朗而沉穩,帶著讀書人特有的韻律,在這肅殺的軍帳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清晰,字字都透著一股不屈的風骨。

  張澤沒有讓他起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只是淡淡地問道:「你有破敵良策?」

  許悠緩緩直起身,目光灼灼地迎向張澤的審視,不卑不亢地說道:「良策不敢當,一點淺見而已。草民斗膽,仙長自入榆安以來,布符水、救病患、祈甘霖、開新田,乃至昨夜一夜成城,種種神跡,看似是在行神道,普度眾生……」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千錘百鍊,擲地有聲:

  「實則……仙長是以神道設教,行的卻是王者之事!」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曲從忠渾身一震,驚訝地看著這個落魄書生。他自詡追隨仙長日久,看懂了仙長几分心思,但也只是朦朧感覺仙長志向非凡。而此人,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卻一語道破了張澤所有行為背後,那最深層的本質!

  周倉神情一凜,他雖然只當過幾年兵,但也識字讀書,聽得懂「神道設教」與「王者之事」的分量。

  此人一見面就拋出如此驚世駭俗之言,是想做什麼?想到這裡,他撫在腰刀上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渾身肌肉都繃緊了。

  張澤的眼底,終於掠過一抹真正的訝異。

  「說下去。」他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得到了鼓勵,許悠精神一振,胸中鬱結的才華與抱負,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繼續道:「李善盤踞榆安多年,根深蒂固,與郡縣大族關係盤根錯節。仙長以雷霆手段奪其糧、分其田,已是掘其根基。

  如今又立此神城,更是斷其所有退路與僥倖。在草民看來,李善已如被烈火圍困的野獸,他所有的理智都已被恐懼燒盡,剩下的,只有瘋狂。」

  「他既已瘋狂,便不會再計較什麼傷亡,什麼後果。他必定會集結所有力量,發動一場不計代價的總攻!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時間拖得越久,仙長您的威望就越高,流民的軍心就越穩固。他要用一場最慘烈、最迅速的勝利,向郡城,向天下證明,神仙……也是可以被殺死的!以此來挽回他的聲望,保住他的家業。」

  許悠的分析,與張澤的判斷不謀而合,甚至更為深刻。他不僅看到了李善的行動,更洞穿了李善在那瘋狂舉動背後,扭曲而絕望的賭徒心理。

  「你有何計?」張澤終於開口考較,聲音里多了一絲興趣。

  許悠再度一揖,眼中閃爍著智慧與一絲狠辣交織的光芒,那光芒讓帳內的溫度都仿佛降低了幾分:「草民之計,名曰——瓮中捉鱉!」

  他大步走到沙盤前,伸出瘦長的手指,指向那座巍峨的石城模型。

  「其一,以草民所觀,我軍皆為新募流民,無甲無盾,憑一腔血勇之氣,難當悍匪死士。若是在平原對沖,我軍必敗。若是在城頭死守,我軍缺少滾木礌石,缺少強弓硬弩,面對不計傷亡的蟻附攻城,亦是險象環生。所以,力敵、強守,皆非上策。」

  「其二,敵欲亡我,唯有強攻此城。此乃陽謀,避無可避。既然如此,我們為何不將計就計?」

  許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仙長一夜成城,此乃神威。但神威之下,是否可以故意留一道『破綻』?一道讓敵人自以為可以抓住的,致命的破綻?」

  他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城牆模型那處空蕩蕩的,尚未建造門樓的位置。

  「悠來時觀之,此城雖一夜而成,鬼斧神工,然城門之處,似乎尚未完工?這便是我們的『破綻』!

  一座沒有門的城,對於急於求成的李善來說,就是最大的誘惑!我們可以立刻放出風聲,就說仙長造城已耗盡法力,元氣大傷,無力再造城門,需要召集工匠,伐木造門,至少需要數日功夫。這消息傳到李善耳中,他會如何想?」

  「他會認為這是天賜良機!」曲從忠瞬間反應過來,失聲說道,鬍鬚都在顫抖,「他會以為我們外強中乾,會不惜一切代價,搶在我們造好城門之前,從這個缺口一擁而入!」


  「正是!」許悠眼中精光大盛,「我們便可於城門之後,張開一張大網。以兩面城牆為壁,以重重陷阱為刃,誘敵深入,關門打狗!

  屆時,敵軍爭先恐後擠入狹窄的甬道,首尾不能相顧,騎兵無用武之地,精銳亦是插翅難飛!我軍只需以逸待勞,在預設的陣地之上,居高臨下,以弓箭、長矛攢刺,便可將其聚而殲之!」

  好一個「瓮中捉鱉」!

  周倉聽得熱血沸騰,一拳重重砸在自己掌心,發出「啪」的一聲巨響,興奮地吼道:「妙啊!實在是妙!這幫狗娘養的以為是衝進來殺我們,卻不知是自己一頭扎進了鬼門關!到時候爺爺的長刀,定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曲從忠亦是撫須讚嘆,看向許悠的眼神,充滿了激賞與認可。此計,陰狠、毒辣,卻又堂堂正正,簡直是為眼下的死局量身定做!它利用了敵人的心理,利用了己方的優勢,將一座看似被動的堡壘,變成了一個主動的、致命的陷阱。

  「此計甚好。」張澤緩緩頷首,他平靜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的微笑。他看著許悠,補充了最關鍵的一環,「只是,這瓮口,如何封住?」

  許悠一愣,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是啊,敵人衝進來,必然會拼死守住入口,作為接應和退路。如果無法徹底封死入口,所謂的「瓮中捉鱉」,便會變成一場慘烈的拉鋸戰,己方傷亡同樣會難以估量。這的確是整個計策中最致命的環節。

  他正思索著如何用人力、用拒馬和滾石來強行堵門,卻見張澤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弧度。

  「待他們入瓮,」張澤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在沙盤那空蕩的城門口一抹,動作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言出法隨的無上威嚴,「這瓮口,由貧道來封。」

  是啊,他怎麼忘了,這位仙長乃是有大術法之人。切不可以普通人的手段去看待。

  一夜成城,自然也……能一夜封門!

  這一刻,許悠心中最後一絲讀書人的矜持與傲骨,徹底被眼前這位「仙長」深不見底的手段所折服、碾碎。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點所謂的智謀,在這真正的偉力面前,不過是錦上添花。但他更明白,能為這樣的偉力去「錦上添花」,將是他此生最大的機遇!

  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一次,是徹徹底底的心悅誠服。

  「草民許悠,願為仙長效死!」他再次深深拜服下去,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面。

  「好。」張澤親自上前,雙手將他扶起,目光中帶著真正的欣賞,「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太平護糧隊的軍師,戰前一切事宜,由你統籌。」

  「悠,領命!」許悠站起身,眼眶微微發紅,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十年寒窗,半生潦倒,他終於等來了自己的伯樂。

  君臣二人,一拍即合。

  接下來的數日,整個流民營地都陷入了一種詭異而高效的忙碌之中。

  新任軍師許悠走馬上任,雷厲風行。一道道條理清晰的命令從中軍帳發出,數萬流民被前所未有地調動起來,仿佛一部龐大而精密的機器,開始緩緩運轉。

  數千名青壯在許悠的親自指揮下,於城門後方那片廣闊的空地上,熱火朝天地挖掘著巨大的壕溝與陷阱。

  壕溝深達一丈,內里插滿了削尖的木樁。一個個偽裝巧妙的陷坑,如同噬人的鬼口,密密麻麻地分布著,上面鋪上薄薄的木板與浮土,偽裝得天衣無縫。

  婦孺老弱則被組織起來,在營地後方,將砍伐來的木頭和竹子,削製成數以萬計的簡易木矛和竹槍。

  槍頭在火中反覆烤過,變得堅硬而焦黑,閃爍著致命的幽光。她們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臉上沾滿了菸灰,但眼神卻無比堅定。她們知道,自己手中的每一桿長槍,都可能在未來的血戰中,拯救自己的丈夫與兒子。

  與此同時,關於「仙長法力耗盡,無力再造城門,正高價尋求巨木良匠」的流言,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通過那些外出拾柴、被「無意」放走的流民之口,飛速傳遍了榆安縣的每一個角落,最終,一字不差地送到了李家莊園,李善的耳中。

  在所有人都忙於備戰之時,一隊約莫數十人的精銳護糧隊員,悄然離開了營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他們的領頭者,正是那個從李家莊園死裡逃生的佃戶頭領,李發。

  決戰前夕,張澤親自召見了他們。

  在一處僻靜的角落,張澤看著眼前這數名眼中燃燒著復仇火焰的漢子。他們大多都曾是李家的佃戶,家破人亡,與李家有著血海深仇。


  沒有過多的言語,張澤只是將一疊畫滿了李家莊園內部布防的地圖,以及一份詳細的、被脅迫充當家丁的佃戶名單,交到了李發的手上。

  「你們的任務,不是衝鋒陷陣。」張澤看著李發那雙布滿血絲卻亮如寒星的眼睛,沉聲道,「此去艱險,九死一生,可謂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但這一行,卻關係到此戰的勝負關鍵。」

  李發接過那沉甸甸的圖紙和名單,重重地點頭,聲音嘶啞而堅定:「仙長放心!我們這條命都是您救的!只要能殺了李善那老賊,為死去的兄弟婆娘報仇,便是刀山火海,我李發也闖了!」

  張澤的目光變得銳利:「決戰那日,我要你們在李家聯軍傾巢而出之後,潛回李家莊園,點起一把火。一把……能燒掉他們所有後路的火。」

  他伸手指著地圖上的糧倉和武庫:「燒了他們的糧草,斷了他們的補給。更重要的,是拿著這份名單,找到那些被脅迫的兄弟,告訴他們,我們來了!點燃他們心中的怒火,讓他們在最關鍵的時刻,從背後給李家致命一擊!」

  李發重重地點頭,他知道,這把火不僅要燒掉李家的糧草輜重,更要點燃那些被脅迫的兄弟們心中,早已埋下的憤怒與絕望。他們將是插入敵人心臟最致命的一柄匕首。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決戰前夜,月黑風高。中軍帳內燈火通明,氣氛肅殺。

  張澤、曲從忠、周倉、許悠,以及護糧隊的幾名核心頭領齊聚一堂。巨大的沙盤上,代表著敵我雙方的小旗已經插滿,許悠制定的每一步計劃,每一個細節,從誘敵、伏擊到最後的反攻,都已反覆推演過無數遍,確保萬無一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主位上的張澤身上。他是這一切的締造者,也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張澤緩緩起身,目光如電,掃過帳內每一張堅毅而緊張的臉龐。他看到了周倉的決絕,曲從忠的凝重,許悠的自信,以及所有頭領眼中的視死如歸。

  他伸出手,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將那面代表著李家聯軍主力的黑色小旗,一把從沙盤上拔起,緊緊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敵人的咽喉。

  而後,他看著眾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宣告天命的語氣,沉聲說道:

  「此戰之後,榆安再無李家。」

  他頓了頓,眼中神光湛然,聲音穿透帳簾,響徹夜空,與帳外呼嘯的寒風交織在一起。

  「榆安的天,將是『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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