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勞者,不得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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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

  烏雲散去,久違的陽光刺破雲層,為浸泡在水中的榆安縣城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邊。

  劫後餘生的狂喜,在城中每一個角落瀰漫。百姓們衝出屋舍,奔走相告,孩子們在沒過腳踝的積水中追逐嬉戲,發出一串串清脆的笑聲。城外的流民們,也紛紛走出簡陋的窩棚,貪婪地呼吸著雨後清新的空氣,臉上掛著痴傻的笑容。

  縣衙之內,更是一片歡騰。

  曲從忠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官服,整個人容光煥發,仿佛年輕了十歲。他親自捧著一杯熱茶,恭敬地遞到張澤面前,言語間的崇敬幾乎要滿溢出來。

  「仙長!真乃在世神人也!此番若非仙長施展通天手段,我榆安滿城生民,早已化為枯骨!下官……下官代全縣兩萬百姓,謝仙長再造之恩!」

  說著,他便要再次下跪行禮。

  張澤端坐於堂上,神色卻無半點喜悅。他沒有去接那杯茶,只是抬手虛扶,一股無形的力量便讓曲從忠再也拜不下去。

  「曲大人,現在還不是慶賀的時候。」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後堂內熱烈的氣氛。

  曲從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張澤,不解其意。

  張澤的目光掃過窗外那片被雨水沖刷過的天空,眼神平靜得可怕。「大人只見甘霖天降,可曾看到這大雨之後,藏著兩樁足以讓榆安縣萬劫不復的禍事?」

  「禍……禍事?」曲從忠的心猛地一沉,剛剛放下的巨石,又被更高地懸了起來。

  「第一,防疫。」張澤伸出一根手指,語氣不帶絲毫感情,「大雨沖刷之下,城內外的屍首、糞溺、穢物混入積水,四處橫流。如今烈日一出,高溫蒸騰,用不了三日,一場比之前更兇險百倍的瘟疫便會捲土重來。到那時,死的就不是幾百流民,而是滿城軍民。」

  曲從忠的額角,瞬間滲出了冷汗,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蒼白。他只顧著為求雨成功而狂喜,卻完全忽略了這最致命的隱患。

  「第二,吃飯。」張澤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像一柄重錘,敲在曲從忠的心上,「城外流民,加上城中百姓,足有數萬張嗷嗷待哺的嘴。縣衙的存糧,還能支撐幾日?大旱數月,地里顆粒無收,如今就算有了雨水,要等到秋收,這幾個月,他們吃什麼?靠喝西北風嗎?」

  「人一餓,就會生亂。到那時,不用等瘟疫,飢腸轆轆的流民就能把這座縣城給生吞活剝了。」

  張澤的話,字字誅心。

  上一刻還沉浸在神跡降臨、天恩浩蕩中的曲從忠,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那虛幻的狂喜被瞬間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更加殘酷的現實。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淡漠的年輕人,只覺得對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早已洞穿了表象之下的一切危機。

  「仙……仙長……」曲從忠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下官愚鈍,還請仙長救我!救這滿城百姓!」

  張澤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潤了潤乾涸的喉嚨。

  「辦法,倒也不是沒有。」

  他放下茶杯,看著徹底亂了方寸的曲從忠,緩緩吐出四個字。

  「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曲從忠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眼中滿是困惑。

  「很簡單。」張澤站起身,開始在堂中踱步,「從即刻起,以縣衙的名義發布告示,所有流民,按人頭登記造冊。」

  「然後,把人分成三等。」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後堂中迴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條理與邏輯。

  「第一等,青壯男子。這些人是我們的主力。讓他們去清理街道,挖掘溝渠,排除城中積水。讓他們去收集、深埋城外的屍首與污物,從根源上杜絕瘟疫。讓他們去加固被雨水沖刷的城牆,修補倒塌的民房。做這些活,憑工分記帳,每日可領足額口糧,保證他們能吃飽。」

  「第二等,老弱婦孺。這些人幹不了重活,但也不能閒著。讓婦人們去縫補衣物,清洗被褥,集中為病患熬煮湯藥。讓那些尚有餘力的老人,去搓草繩,編草蓆。這些活計雖輕,同樣記工分,每日可領取七成口糧。」

  「第三等,病患。將所有病人,無論新舊,全部集中到城外一處單獨的營地里,嚴禁與其他人接觸。派專人看護、送藥、送飯。這是隔離,是防止瘟疫擴散的唯一辦法。」


  張澤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的曲從忠。

  「曲大人,你明白了嗎?我們不是在施捨,而是在進行一場交易。我們用糧食,換取他們的勞力。他們用自己的雙手,換取活下去的尊嚴和食物。如此一來,既解決了防疫和重建的勞力問題,又避免了流民無所事事、聚眾生亂的隱患,更重要的是,能最大限度地節約我們本就不多的糧食。」

  一套來自現代社會的危機管理與基層組織動員模型,被張澤用最樸素、最直白的語言,清晰地呈現在了曲從忠的面前。

  曲從忠呆立當場,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讀了半輩子聖賢書,處理過無數繁雜的縣務,卻從未想過,治理流民這種天大的難題,竟能用如此簡單明了的辦法來破解!

  不養閒人,各盡其力,按勞分配……

  這其中蘊含的道理,樸素,卻又深刻到了極點!

  他看著張澤,眼神中的敬畏,已經徹底轉化為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如果說之前的求雨,讓他覺得張澤是能溝通天地的「仙」,那麼此刻,他覺得張澤是真正懂得經世濟民之道的「聖」!

  「仙長……大才!」

  曲從忠憋了半天,最終只能吐出這四個字。他對著張澤,深深一揖,這一拜,拜得心悅誠服。

  「下官這就去辦!」

  他再無半分遲疑,轉身便沖了出去,步伐之矯健,行動之果決,與前幾日的頹唐判若兩人。

  張澤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知道,這套方案看似簡單,但在一個秩序崩壞、人心惶惶的環境中推行,必然會遇到阻力。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

  大雨過後的第一頓賑災米粥,開始在城外分發。

  數十口大鍋一字排開,白色的蒸汽混雜著米香,飄散在濕漉漉的空氣里,對於餓了數月的流民而言,這無異於世間最誘人的味道。

  按照張澤的吩咐,分粥的胥吏嚴格按照登記的名冊與工種來分發米粥。青壯勞力用大碗,滿滿一碗,米粒清晰可見。而那些被分派了輕省活計的老弱婦孺,則用小一號的碗,粥也相對稀薄一些。

  秩序,在最初還算井然。

  流民們排著長長的隊伍,雖然焦急,卻不敢造次。那位能呼風喚雨的活神仙就住在城裡,誰也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鬧事。

  然而,當隊伍行進到一個窩棚聚集區時,衝突,毫無徵兆地爆發了。

  「憑什麼?!」

  一聲怒吼如平地驚雷,炸翻了現場壓抑的氣氛。

  一個身形高出旁人一頭的壯漢,一把推開身前的人,幾步衝到了分粥的鍋前。他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陳年刀疤,從眉角一直劃到下頜,眼神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他指著一個剛剛領了粥、正要離開的老婦人,對著分粥的胥吏咆哮道:「她都快六十歲的人了,你給的這碗湯水能照出人影!還有那些娃子,分的還沒我半碗多!他們幹不了重活,就該活活餓死嗎?!」

  那分粥的胥吏被他駭人的氣勢嚇得退了半步,但一想到這是縣衙的規矩,背後還有仙長撐腰,膽氣又壯了起來。他把木勺在鍋沿上敲得「梆梆」響,梗著脖子嚷道:「這是仙長定下的規矩!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干多少活,吃多少飯!你嚷嚷什麼?想造反不成?!」

  「去你娘的規矩!」

  壯漢雙目赤紅,他不是在為自己爭,他所在的青壯隊,領的都是足額的稠粥。他看不過眼的,是跟他一個村逃出來的老弱鄉親,受不得這份委屈。

  他不再廢話,砂缽大的拳頭猛地揮出,正中那胥吏的面門。

  「嘭」的一聲悶響。

  那胥吏慘叫一聲,鼻血長流,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手中的木勺飛上半空,又「啪」地一聲掉進稀粥里,濺起一片米湯。

  現場瞬間大亂。

  「打人了!流民打人了!」

  周圍負責維持秩序的衙役見狀,齊刷刷地「嗆啷」一聲,抽出了腰間的朴刀,刀鋒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迅速將那壯漢包圍起來。

  「大膽刁民!竟敢毆打朝廷官吏,給我拿下!」一名衙役頭目厲聲喝道。

  那壯漢卻夷然不懼。他順手抄起旁邊一根用來搭窩棚的木棍,橫在胸前,如一頭被激怒的猛虎,死死地護住身後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老弱婦孺。


  「誰敢上來!」

  他一聲暴喝,聲震四野。那股子煞氣,竟讓十幾個手持利刃的衙役一時間不敢上前。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個平淡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都住手。」

  人群如摩西分海,自動讓開了一條道路。

  張澤在一眾官吏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呻吟的胥吏,又看了一眼劍拔弩張的衙役和那如凶神惡煞般的壯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衙役們見到張澤,如同見到了主心骨,紛紛行禮:「仙長!」

  張澤沒有理會他們,而是徑直走到了那壯漢的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步。

  一個身材高大,煞氣逼人,手持木棍,如一尊怒目金剛。

  一個身形修長,青袍素淨,負手而立,如一潭澄澈古井。

  強烈的反差,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壯漢喘著粗氣,警惕地盯著張澤,他知道眼前這人就是傳說中能呼風喚雨的活神仙,但他心中的那股悍勇與義氣,讓他沒有半分退縮。

  張澤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那些驚恐不安的老人和孩子,又看了看他們手中那半碗清可見底的米湯,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斥責,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壯漢,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壯漢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下意識地答道:「周倉。」

  「周倉……」張澤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臉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你很有力氣,也很能打。」

  周倉握緊了手中的木棍,以為對方要降罪於他。

  然而,張澤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在我這裡,能打不算本事。」

  張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能帶著大家幹活,吃飽飯,才算英雄。」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驚愕的周倉,緩緩說道:「你既然為你身後的人出頭,想必很在乎他們。很好。從現在起,我任命你為百人隊的『隊長』,你和你身後的這一百來號人,都歸你管。」

  「我給你權力和責任。你負責帶領他們勞作,監督他們幹活。只要你們隊乾的活不比別人差,我就保證,你們隊裡的每一個人,無論老弱,都能分到和青壯一樣的稠粥。」

  「幹得好,吃得飽。干不好,一起餓肚子。周倉,這個隊長,你當不當?」

  他徹底呆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結局,被亂刀砍死,被抓進大牢,或是被當眾鞭笞……卻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沒有懲罰,沒有問罪。

  反而……給了他權力和責任?

  他從一個挑戰規則的鬧事者,一個潛在的「刺頭」,在短短几句話之間,被強行納入了這個規則的體系之內,甚至成為了這個體系的維護者。

  那隻剛剛打翻了胥吏、充滿了暴戾之氣的拳頭,此刻卻仿佛被賦予了千斤的重量。那重量,不是枷鎖,而是身後一百多口人的飯碗,是那些老人和孩子期盼的眼神。

  周倉愣在當場,手中的木棍不知何時已經垂下。

  他看著面前這個神情淡然的青袍道士,看著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震驚、迷茫、困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

  雨後的陽光,穿過稀薄的雲層,照在他那張布滿刀疤的臉上,映出一雙複雜到了極點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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