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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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涓涓細流,在書頁的翻動間悄然流逝。

  BJ的盛夏在蟬鳴聲中走向尾聲,梧桐樹葉的邊緣開始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淡黃。

  不知不覺,開學季的腳步聲已近在耳邊。

  這兩個月對陳亮而言,是蟄伏,是蓄力,更是與時間賽跑。

  他像一塊被投入知識海洋的乾燥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能接觸到的養分。

  宿舍、圖書館、食堂,構成了他簡單卻無比充實的三點一線。

  他的天恩傳媒已然註冊成立,雖然目前還是個空殼,但藍圖已在心中鋪就。

  在瘋狂汲取專業知識的同時,他並未忘記另一項至關重要的工作;為自己的未來記憶穿上合法的防護服。

  通過一些渠道,他聯繫上了一個在美國好萊塢有些門路的文化掮客,一個自稱邁克的美籍。

  電話里,陳亮用流利的英語與對方溝通,將自己記憶中那些未來會大放異彩的影片核心創意、故事梗概,以簡練精準的文字整理出來,然後支付每份五百美元的高額費用,委託邁克在美國編劇工會進行劇本大綱註冊。

  《潛伏》的心理驚悚框架,《逃出絕命鎮》的社會議題切入,《颶風營救》的營救模式,《超體》的腦域開發概念,《神偷奶爸》反派主角的溫情反轉,《瘋狂動物城》精妙構建的動物烏托邦,情感冒險《飛屋環遊記》,音樂奇幻《冰雪奇緣》……

  一個個閃爍著金光的創意,被轉化為一頁頁受法律保護的註冊文件。

  這筆錢花得他肉疼,但想到未來可能避免的無數版權糾紛和潛在的天價損失,他覺得值了。

  邁克那邊效率奇高,似乎深諳此道,錢到位,文件便源源不斷地通過國際快遞寄回。

  除了處理這些俗務,陳亮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中。

  導演系的課程表被他研究透徹,哪些教授的課含金量高,哪些可以戰略性放棄,他門清。

  他不再像前世那樣挑肥揀瘦,而是系統性地惡補劇作、視聽語言、電影史、表演理論。

  圖書館裡那些蒙塵的理論經典,如巴贊的《電影是什麼?》、麥基的《故事》,被他重新翻出來,結合前世的實踐經驗細細咀嚼,常有豁然開朗之感。

  .......

  這兩個月對陳亮而言,是一場徹底的自我淬鍊與靜默蛻變。

  他像一塊被投入深海的知識海綿,以前所未有的貪婪,吸收著一切能接觸到的養分。

  宿舍、圖書館、食堂,這簡單到近乎枯燥的三點一線,構成了他全部的生活軌跡,卻也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平靜。

  喧鬧聲、餐盤碰撞聲、各種方言交織的談笑聲充斥著空間。

  陳亮獨自坐在一個靠窗的角落,面前是一盤極其簡單的飯菜:一份米飯,一份清炒豆芽,一份番茄炒蛋,不見半點葷腥。

  他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電影鏡頭設計》,邊吃邊看,神情專注,仿佛周圍的嘈雜都與他無關。

  「喲!這不是我們陳大公子嗎?怎麼著,這是要出家當和尚,還是家裡礦徹底塌了,開始體驗民間疾苦了?」

  一個略帶誇張和戲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陳亮不用抬頭也知道,是同班那個家裡同樣做房產生意、以前沒少跟他一起混跡於工體各大夜場的王碩。

  陳亮從書本上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對方一眼,語氣平靜無波:「清靜清靜,挺好。」

  說完,便又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關於不同焦段鏡頭對觀眾心理影響的論述。

  王碩被他這無視的態度噎了一下,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上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摟著女伴悻悻離開。

  走遠了幾步,還能隱約聽到他對那女生抱怨:「……裝什麼大尾巴狼!誰不知道他家那點事兒,都快揭不開鍋了,還在這兒充學霸……」

  陳亮聞言,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

  他繼續沉浸在自己的知識世界裡,直到把最後幾口飯吃完,書上的重點也做了標記,才從容地收拾好餐盤,起身離開。

  這樣的場景,在這個暑假並非個例。

  他這兩個月頻繁出現在食堂,且每次都是形單影隻、埋頭書本的形象,早已成了暑期校園裡一道奇特的風景。


  關於他「家道中落,被迫奮發圖強」、「被中戲女友甩了,受刺激過度」甚至是「憋著勁想搞個大新聞」的各種猜測版本,在留校的小圈子裡流傳甚廣。

  這些風聲,多多少少也傳到了導演系一些老師的耳朵里。

  剛從導演創作一線回歸教學崗位不久的田壯壯教授,對此格外留了心。

  田壯壯,在經歷了多年的禁導生涯後,於2002年選擇回到母校北京電影學院執教,將重心轉向了對新一代電影人的培養與引導。

  他對陳亮這個學生是有印象的,一個靠著家裡贊助了學校不少老師不靠譜項目而塞進導演系的關係戶。

  此前,陳亮逃課、泡妞、不務正業的行徑,讓田壯壯這類對藝術抱有純粹追求的導演頗為不齒,將其歸為「朽木不可雕」的一類。

  近期關於陳亮「洗心革面、埋頭苦讀」的傳聞,卻讓田壯壯產生了一絲好奇。

  他見過太多有靈性的學生,也見過太多虛度光陰的紈絝,但一個學生發生如此劇烈的轉變,背後必有緣由。

  這天中午,田壯壯教授自己端著打好的飯菜,目光在食堂里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那個熟悉的角落,他徑直走了過去。

  「陳亮同學,這裡沒人吧?」田壯壯的聲音平和,帶著師長特有的沉穩。

  陳亮聞聲抬頭,看到是田壯壯,眼中迅速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立刻站起身,拉開對面的椅子:「田老師!沒人,您請坐。」

  態度恭敬,卻不顯諂媚。

  田壯壯點點頭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陳亮手邊那本《電影鏡頭設計》,書頁間密密麻麻的筆記和勾畫痕跡清晰可見,絕非做做樣子。

  「暑假沒回家去看看?」田壯壯拿起筷子,狀似隨意地開啟話題,如同尋常的師生閒聊。

  「沒有,田老師。覺得學校環境更安靜,適合靜下心來看點書,梳理一下思路。」陳亮放下手中的書,坐直身體回答。

  「嗯,」田壯壯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咀嚼著,視線仍停留在陳亮臉上,「聽說你這兩個月,基本成了圖書館的固定景觀了?看的還都是些硬骨頭?」

  「主要是補基礎課,導演理論、劇作還有電影史方面的。」

  陳亮態度誠懇,「感覺以前太浮躁,浪費了很多時間,基礎打得不牢,很多東西理解不透。」

  「理論終究要落到實踐上,導演是拍出來的,不是讀出來的。」

  田壯壯話鋒一轉,帶著點過來人的提醒,隨即拋出一個看似隨意,實則犀利的問題:「那你看了這麼多書,最近又重看了不少片子,以你現在的理解,你覺得我早年那部《盜馬賊》,最大的問題在哪裡?」

  這個問題拋出,周圍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盜馬賊》是田壯壯導演早期的代表作,以其對人類學記錄風格的極致追求和犧牲戲劇性的敘事方式,在電影史上評價兩極分化,堪稱一部挑觀眾的作品。

  這既是在考校陳亮的觀影量和理解深度,更是在試探他的藝術品味和獨立思考能力。

  陳亮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蹙眉,沉思了約有十幾秒,似乎在謹慎地組織語言,然後才抬頭迎向田壯壯審視的目光,謹慎地開口。

  「田老師,我個人覺得,《盜馬賊》可能談不上是問題,更像是一種非常個人化且極致的美學選擇。」

  他頓了頓,看到田壯壯眼神微動,便繼續說了下去,「您選擇用一種近乎人類學記錄式的冷靜鏡頭,去呈現藏民的原生態生活和宗教信仰,刻意犧牲了傳統意義上的戲劇衝突和情節張力,追求的是一種超越故事本身的、關於精神信仰和生命狀態的真實。這種選擇,在當時的環境下,確實太過超前了,所以很多人會覺得沉悶、難以進入。」

  這個回答,完全跳出了一般學生要麼盲目推崇、要麼套用教科書批評的窠臼,直接觸及了創作本體論的層面。

  田壯壯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他挑了挑眉,示意陳亮繼續。

  得到了鼓勵,陳亮思路更清晰了些,他聯想到田壯壯另一部名作:「我最近也重看了您的《藍風箏》。我發現您對那段特殊歷史時期的處理方式非常獨特——沒有激烈的控訴和煽情的悲鳴,而是通過一個孩子懵懂、純淨的視角,去觀察和經歷,展現的是普通人在歷史洪流下的堅韌、隱忍和細微的溫情。這種克制和內斂,反而比任何直接的吶喊都更具穿透人心的力量。」


  聽到這裡,田壯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身體微微後靠,第一次真正認真地、從頭到腳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不僅需要大量的觀影積累和閱讀思考,更需要具備相當的藝術感悟力和共情能力;這絕不是臨時抱佛腳或者死記硬背能達到的層次。

  「看來……」田壯壯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讚許,「這兩個月,你是真的沒有虛度。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記住,技術、理論都可以學,但作為一個導演,或者說一個創作者,最重要的根基是真誠。對你要表達的故事真誠,對你要面對的觀眾真誠,最重要的是,對你自己的內心和審美真誠。」

  「我明白,田老師。」陳亮鄭重點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我正在努力學習和實踐的,就是如何找到並保持住這份真誠。」

  這次看似偶然的食堂對話,成了陳亮在北電校園生活的一個微妙轉折點。

  自此之後,無論是在校園小徑擦肩而過,還是在教學樓里偶遇,田壯壯看到他,不再是視而不見或微微蹙眉。

  會頷首致意,偶爾甚至會停下腳步,問一句「最近看了什麼好片子?」

  或者「對某某導演的新作有什麼看法?」

  這些變化,北電這個目前相對封閉的學院圈子裡漾開了一圈圈漣漪,「陳亮得了田老師青眼」的消息,悄然在一部分學生和老師中傳開,讓他這個「浪子回頭」的故事,更增添了幾分可信度和傳奇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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