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宴無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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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鄄城的三日義診,如同一塊投入死水的石子,雖未掀起滔天巨浪,卻在底層民眾與部分軍中人士心中,盪開了圈圈漣漪。「林先生」仁心妙術之名,不再僅僅是士林清談中的符號,開始在這座曹氏統治核心的城池裡,有了具體而微的迴響。

  林薇很清楚,這種影響力的擴散是一把雙刃劍。它或許能為她提供一層薄薄的保護色,但也必然會引起更高層面的關注,甚至是忌憚。她始終保持著警惕,白日行醫濟世,傍晚便閉門整理醫案,謝絕一切不必要的應酬,行動規律得近乎刻板,不給任何暗中窺伺者留下多餘的話柄。

  然而,該來的終究會來。

  義診結束後的次日黃昏,曹操的使者再次登門,這一次的規格明顯高於前次。來的並非尋常僕役,而是一位身著低級文官袍服、舉止得體的掾屬。

  「林先生,」來人恭敬行禮,「曹公感念先生連日義診辛勞,活人無數,特於府中設下小宴,一則為先生洗塵,二則,軍中幾位醫官對先生之術仰慕已久,渴求當面請教,望先生不吝賜教。曹公言,此乃私宴,不必拘禮,唯求知交論道而已。」

  言辭懇切,理由冠冕堂皇,甚至將「軍中醫官請教」擺在了明面上,讓人難以找到推拒的藉口。私宴,論道?林薇心中冷笑,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陳到侍立一旁,眉宇間憂色深重,低聲道:「姑娘,此宴恐非善地。」

  林薇目光沉靜,她何嘗不知這是鴻門宴?但曹操以禮相請,若斷然拒絕,便是直接撕破臉皮,在如今這鄄城之內,絕非明智之舉。她需要虛與委蛇的機會,需要摸清曹操更深層的意圖。

  「回復使者,林薇多謝曹公盛情,定準時赴宴。」

  使者離去後,館驛內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姑娘,曹操此番用意,定然與探查姑娘底細有關。」陳到分析道,他雖不擅權謀,但戰場上的直覺讓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我知道。」林薇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鄄城漸起的燈火,「他是在試探。試探我的反應,試探我的底線,或許……也是在評估我最終能否為他所用。我們必須去,而且要表現得無可挑剔。」

  她轉過身,眼神銳利:「陳大哥,記住,無論宴會上聽到什麼,看到什麼,你我都必須鎮定,絕不能流露出任何異樣。」

  「明白!」陳到肅然應道。

  華燈初上,州牧府宴會廳。

  宴會果然如其所言,規模不大,陳設精緻卻不顯奢華。在座之人,除了主位的曹操,作陪的丁夫人、曹昂外,便是三名身著軍服、氣息精幹的中年醫官,以及作為文臣代表的荀彧和程昱。荀彧依舊溫潤如玉,程昱則沉默寡言,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偶爾掃過林薇,帶著冷靜的審視。

  見林薇到來,曹操率先起身,笑容爽朗熱情:「林先生到了,快請入座!先生連日義診,救治我鄄城百姓,操代兗州軍民,再謝先生!」

  丁夫人也微笑著向林薇頷首致意,目光柔和。曹昂更是執禮甚恭,親自為林薇引座。

  一番謙讓寒暄後,眾人落座。宴席初始,氣氛倒也融洽。曹操絕口不提軍政,反而與林薇討論起養生之道、各地風物,甚至對潁川的文風掌故也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言談風趣,引經據典,展現出極高的文化素養和親和力,與那日書房中鋒芒畢露的梟雄形象判若兩人。

  酒過三巡,那三名軍中醫官終於按捺不住,開始向林薇請教。他們所問的問題,極具針對性,幾乎全是圍繞戰場急救:如何快速有效地處理箭傷(尤其是帶倒刺的)、如何判斷創傷是否染毒(破傷風及各類感染)、大面積燒傷的初期處理、以及在缺醫少藥環境下如何最大限度地保住傷兵性命等等。

  林薇心知,這才是今晚的正戲。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謹慎作答。她巧妙地將現代戰地醫學的核心理念,用諸如「祛腐生肌」、「防邪毒內陷」、「固本培元」等傳統醫學術語進行包裝闡釋。她引述《黃帝內經》、《五十二病方》乃至《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的相關記載,來佐證自己提出的「清創務淨」、「分級救治」等觀點的「古已有之」,只是前人論述零散,自己不過是加以總結提煉而已。

  她的回答深入淺出,邏輯清晰,所提及的許多方法和理念,如強調用煮沸的鹽水或烈酒沖洗傷口,對不同嚴重程度的傷患進行區分並優先處理重危者等,都讓那三名經驗豐富的軍醫耳目一新,時而恍然大悟,時而陷入沉思,有人甚至不顧禮儀,當場掏出隨身的木牘和炭筆記錄起來。

  連一直沉默的程昱,那古拙的臉上也掠過幾絲訝異,看向林薇的目光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探究。荀彧則頻頻頷首,顯然對林薇能將「術」與「道」結合得如此巧妙頗為讚賞。


  曹操端著酒杯,看似悠閒地聽著,嘴角噙著那抹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但他的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尺子,丈量著林薇的每一絲表情變化,捕捉著她語調里最細微的起伏。他注意到,在談論這些血腥而殘酷的戰傷救治時,這位年輕女子的眼神始終清澈而專注,帶著一種超越性別的冷靜與悲憫,仿佛在她眼中,只有需要救治的「傷」,而沒有敵我之分的「人」。

  酒至半酣,氣氛似乎達到了一個融洽的頂點。曹操仿佛不經意地放下酒杯,將話題引向了一個看似無關的方向。

  「先生此番醫術,確讓操大開眼界。」曹操語氣帶著讚嘆,「聽聞先生昔日曾在幽州易京行醫?彼處乃北疆要塞,毗鄰胡地,民風剽悍,傷患多與騎射、刀兵相關,想必於先生精研此道,助益良多吧?」

  林薇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放下竹箸,坦然回應:「曹公明鑑。易京確為邊塞重鎮,傷患情形與中原腹地頗有不同,林薇在那裡見識了許多,也摸索了些許針對性的處理方法。如今能與兗州同僚交流,互相印證,亦是獲益匪淺。」她巧妙地將「積累經驗」歸結於地域特性,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曹操微微一笑,目光卻如鷹隼般鎖定了她,語氣依舊隨意,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探究:「哦?……操還偶然聽聞,先生與公孫瓚將軍麾下一位姓趙的年輕將領,似乎有些交往?據說此將勇武非凡,不知於先生行醫之事,可有襄助?」

  此言一出,宴席上的談笑風生戛然而止。荀彧執杯的手微微一頓,程昱抬起眼帘,那三名軍醫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停下了交談。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陳到站在林薇身後陰影處,垂下的手瞬間握成了拳,心跳如擂鼓。

  林薇的心臟亦是猛地一縮,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但她臉上卻適時地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回憶與恍然。

  「趙將軍?」她微微側首,似在記憶中搜尋,隨即展顏,那笑容清淡而疏離,「曹公說的,可是趙雲趙子龍將軍?」

  「正是此人。」

  林薇輕輕頷首,語氣平和,帶著醫者敘述病患般的客觀:「趙將軍確是勇毅忠直之士。林薇在易京時,因其麾下兵士傷患之事,與他有過數面之緣。趙將軍愛兵如子,常憂心部下傷亡,見林薇略通外傷救治,便對醫館之事多有照拂,林薇心中是感激的。至於交往……多為公務往來,談醫論藥,僅限於此。趙將軍志在沙場,於醫道本身,似乎並無太多興趣。」她將兩人的關係,嚴格限定在「因公結識」和「心存感激」的層面,語氣自然,聽不出絲毫旖旎或特殊牽掛。

  她甚至略帶一絲好奇地反問道:「曹公亦知趙將軍之名?可是北疆又有什麼戰事消息了?」她表現得如同偶然聽到一個不算熟稔的舊識之名,順口一問,神情坦蕩,無懈可擊。

  曹操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試圖穿透那層平靜的表象,捕捉到一絲偽裝的痕跡,一絲因「趙雲」這個名字而起的波瀾。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清澈見底的坦然,以及一絲對北疆戰事的、符合她「醫者」身份的尋常好奇。

  曹操心中的疑團並未消散,反而像投入清水的墨滴,緩緩暈開,變得更加幽深。他面上卻不露分毫,朗聲一笑,順勢將話題引開:「哈哈,不過偶聞其名,聽說是一員難得的良將,故而隨口一問。北地遼闊,消息紛紜,具體如何,操亦不甚了了。來,先生連日辛勞,又慷慨授藝,操再敬先生一杯!」

  他舉杯邀飲,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只是宴席間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

  林薇舉杯相應,指尖穩定,酒液未曾晃出一滴。她知道,第一輪試探,她勉強接下了。但曹操那最後一句「北地遼闊,消息紛紜」,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和宣告——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多。

  經此一事,宴席的氣氛終究蒙上了一層難以驅散的薄紗。又勉強應酬片刻,林薇便以「連日勞頓,不勝酒力」為由,起身告辭。

  曹操這次並未強留,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既然疲乏,便好生歇息。不過在鄄城,先生若還有什麼想看的,想做的,儘管自便。操,期待與先生有更深入的合作。」他特意在「更深入」三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林薇謹記,多謝曹公盛情款待。」她斂衽行禮,姿態優雅從容,仿佛聽不懂那弦外之音。

  在荀彧的陪同下,林薇和陳到離開了那片看似光鮮、實則暗流洶湧的州牧府。

  回館驛的馬車上,林薇靠在車廂壁,閉上雙眼,才允許一絲疲憊爬上眉梢。與曹操的每一次交鋒,都像是在無形的戰場上搏殺,耗神費力,如履薄冰。


  「姑娘,方才真是險之又險。」陳到心有餘悸。

  「他起了疑心,而且很深。」林薇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他今日不提幽州具體事件,只提趙雲,是投石問路。他在觀察我的反應,來判斷我與趙雲關係的深淺,以及……我得知幽州劇變後可能的傾向。」

  「那我們……」

  「我們不能主動提出離開,那會顯得心虛。」林薇冷靜分析,「但也不能再有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接下來,我們深居簡出,你偶爾外出採買些藥材,做出我潛心整理醫書、研究醫術的姿態。我們要讓他覺得,我就是一個醉心醫道、無意他顧的醫者,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堅定:「至於離開……時機未到,需耐心等待。或許,需要某個『合理』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她隱隱感覺,恐怕不會來得太晚,也不會以她所期望的方式到來。曹操的耐心,從來都不是無限的。

  州牧府書房內,曹操聽著滿寵的匯報。

  「宴會結束後,林薇徑直返回館驛,並無異動。其護衛陳到,明日計劃前往市集補充些許藥材,種類尋常,數量不多。」

  曹操揮了揮手,滿寵悄然退下。

  他獨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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