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身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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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府管家輕描淡寫驅走王醫曹之事,如同在潁陰縣這潭看似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擴散的速度遠超林薇的預料。

  「清墨醫館」的門檻並未因官府的短暫刁難而冷落,反而愈發熙攘。只是前來之人,成分悄然發生了變化。依舊有周邊鄉鄰抱著感激與信賴前來求治常見疾患,但更多了些衣著體面、乘著車馬而來的陌生面孔。他們或為城中富戶家眷,或為鄰近縣邑的士人親屬,所患之症也多為纏綿日久、讓本地醫者束手無策的沉疴痼疾。

  林薇心知肚明,這其中,既有她憑藉真才實學積累的名聲效應,更少不了「得荀府青眼」這塊無形招牌的吸引。在這極重聲望與人情的潁川之地,荀衍一句「先生」,抵得過千金薦書。

  她沉下心來,應對著愈發複雜的病例。一位襄城來的老丈,心痹(冠心病)日久,胸痛徹背,動則氣喘,多方求治無效。林薇仔細診察,發現其雖顯虛象,但舌質暗紫,脈象沉澀,乃氣虛血瘀、心脈痹阻之證。她並未沿用常見的溫補方劑,而是在益氣的底方上,大膽加入了活血化瘀的三七、丹參,並輔以銀針刺穴,疏通經絡。數日後,老丈胸痛大減,感激涕零,逢人便稱林先生為「再世華佗」。

  又有某士族女眷,患「婦人隱疾」,帶下淋漓,腹痛難忍,羞於啟齒,拖延日久以致面黃肌瘦。林薇屏退男僕,只留王嬸在側,細心問診檢查,斷為濕熱下注,蟲積為患。她以內服湯藥清熱利濕,外加自配的蛇床子、苦參等草藥煎湯熏洗坐浴,不出旬日,症狀顯著改善。那家女主人感激不盡,私下贈予一批難得的蜀錦作為謝禮。

  林薇依舊秉持著她的原則:診病不問貴賤,用藥力求精準,收費量力而行。對貧苦者,往往只象徵性收取藥本,甚至分文不取。這番作派,在平民百姓中贏得了「仁醫」的美譽,卻也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

  這一日,送走一位遠道而來的喘嗽病人,林薇正教導小蝶辨認幾味新采的草藥,陳到從外面回來,神色略顯凝重。

  「姑娘,城內幾家藥鋪,近日對我們所需的部分藥材,要麼推說缺貨,要麼價格抬高了近三成。」陳到沉聲匯報,「我暗中查探,似是有人打了招呼。」

  林薇捻著手中乾枯的草藥,並不意外:「是那些坐堂醫,還是那王醫曹背後之人?」

  「皆有之。」陳到點頭,「本地醫者行會似有不滿,認為姑娘壞了規矩。尤其是……姑娘常贈藥與貧戶,他們視之為壓價攬客,斷了他們一些財路。」

  「醫者仁心,何時成了『壞規矩』?」林薇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另外,」陳到繼續道,「坊間開始有些流言,說姑娘來歷不明,所用醫術近乎『巫祝』,藥方詭異,非是正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林薇明白,荀府的庇護能擋明槍,卻難防這無處不在的暗箭。詆毀她的醫術和來歷,是最能動搖她立足根基的手段。

  正當她思忖對策之際,院外傳來車馬聲。荀府的馬車再次到來,此次下來的並非管家,而是荀衍本人。

  他今日未著官服,僅一襲素色深衣,更顯儒雅從容。見到林薇,他含笑拱手:「林先生,連日來求診者絡繹不絕,辛苦了。」

  林薇將他迎入稍顯簡陋、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堂屋,王嬸奉上清茶。

  「荀先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林薇語氣平和,心中卻知他此來必有要事。

  荀衍略飲一口茶,目光掃過屋內堆放的藥材和醫書,贊道:「先生居陋巷而不改其志,一心撲在醫道之上,令人敬佩。」他放下茶盞,語氣轉入正題:「日前那王醫曹之事,讓先生受擾了。此等蠅營狗苟之輩,先生不必掛懷。潁川之地,終究是講道理、重才學的地方。」

  林薇微微欠身:「多謝荀先生維護之情。」

  荀衍擺擺手,沉吟片刻,道:「不過,先生之醫術,確有獨到之處,迥異時流。也難怪會引人驚詫,甚至……非議。」他話鋒一轉,「不知先生可曾想過,如何讓這身醫術,不僅能救治鄉野百姓,更能惠及更多士林同仁,乃至……上達天聽,福澤更廣?」

  林薇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妾身愚鈍,只知恪守醫者本分,盡力救治眼前病患。至於其他,未曾多想。」

  荀衍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先生過謙了。醫術雖為方技,然亦通天地生殺之理,合陰陽變化之道,豈是尋常小道?昔扁鵲見齊桓,倉公治文帝,皆因醫術而名動公卿,澤被蒼生。」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不瞞先生,下月初一,汝南許子將先生將在城中主持『月旦評』,品評人物,議論時政。屆時,四方名士雲集,其中不乏對養生之道、醫藥之理感興趣者。若先生能藉此機緣,稍展所長,不僅可令那些無稽流言不攻自破,更能結交真正識才重學之士,於先生今後行醫傳道,大有裨益。


  「先生美意,妾身感激。」林薇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著荀衍,「只是,妾身乃一介女流,又無顯赫師承,僅憑些許微末技藝,恐難登月旦評之大雅之堂。且醫寓事務繁忙,病患依賴,一時也恐難以分身。」

  荀衍聞言,並不著惱,反而笑了起來:「先生過慮了。月旦評雖名士匯聚,卻也並非只談玄理。許子將先生及其從兄許靖,皆博學廣聞,對醫卜星相亦有涉獵。且……」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近來中原動盪,戰事頻仍,名士顯貴中,飽受戰傷、時疫乃至心力交瘁之苦者,不在少數。先生所長之急救、防疫、調理諸法,正當其時。至於先生身份……」

  他略一沉吟,道:「先生可曾想過,著書立說,或將平日診療心得、防疫要術整理成篇?若有文字傳世,則師承、來歷,皆不足道矣。屆時,即便無人引薦,先生亦足以憑此立足士林。」

  著書立說?林薇心中一震。這確實是一個超越出身和性別限制,確立自身地位的有效途徑。她那些融合了現代醫學思維的筆記,若加以系統整理,其價值在這個時代無疑是開創性的。

  「先生所言,令妾身茅塞頓開。」林薇的語氣真誠了些許,「只是,整理醫案,非一日之功。月旦評在即,恐怕……」

  「無妨。」荀衍成竹在胸,「先生只需答應前往。屆時,不必刻意宣揚,只需隨我同行,以客卿身份列席。若遇有緣之人問及醫道,或見有可施援手之處,相機行事即可。一切自有荀某安排。」他這是要將林薇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以荀氏之名,為她背書。

  話已至此,林薇知道,再推脫便是矯情,也可能得罪這位潁川實權人物。她深吸一口氣,起身,對著荀衍鄭重一禮:「既蒙荀先生如此看重,屢次維護,又為妾身謀劃前程,林薇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如此,便依先生安排。」

  荀衍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也起身還禮:「先生肯往,乃月旦評之幸,亦是我潁川士林之幸也!請先生放心,一切瑣事,自有府中打理。屆時,我會派人前來接應先生。」

  送走荀衍,林薇獨立院中,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手中仿佛還殘留著方才接過荀衍留下的、作為信物的一枚古玉的溫潤觸感。

  陳到悄然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姑娘決定了?」

  「嗯。」林薇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目光堅定,「避無可避,便無須再避。他們要看看我的醫術是正是邪,我便讓他們看看。他們要探我的來歷根底,我便以醫書為憑,以療效為證。在這亂世,一味藏拙,未必就能安穩。有時,展露鋒芒,確立不可或缺的價值,反而是更好的自保之道。」

  她轉身,看向陳到:「陳曲長,接下來,我們要忙起來了。我需要你將我之前所有關於外傷急救、瘟疫防治、以及各類疑難雜症的診療筆記,全部整理出來。我要在月旦評之前,將其核心要義,編纂成冊,哪怕只是雛形。」

  陳到眼中閃過一絲敬佩,抱拳沉聲道:「末將領命!定護姑娘周全,助姑娘成事!」

  夜幕降臨,小院的書房內(原本的雜物間被簡單改造),燈火亮至深夜。林薇伏案疾書,將腦海中的現代醫學知識,用這個時代能夠理解和接受的語彙重新詮釋、記錄。陳到則在旁協助整理竹簡、麻紙,偶爾根據他的戰場見聞,補充一些外傷處理的細節。

  窗外萬籟俱寂,唯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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