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北歸路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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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北海城在薄霧中顯露出疲憊而堅毅的輪廓。東門外,兩支隊伍肅然列陣,即將分道揚鑣。

  劉備一行人馬已收拾停當,準備南下。他今日未著隆重袍服,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戎裝,雙股劍懸於腰側,顯得幹練而精神。關羽、張飛分立左右,一個沉靜如淵,一個威猛似火。

  孔融率北海官吏親至城外相送,言辭懇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與劉備話別時,他特意走到趙雲面前,鄭重一揖:「子龍將軍虎威,解我北海倒懸之急,融沒齒難忘!他日若有過境,北海城門永為將軍敞開!」

  趙雲抱拳還禮,聲音清越:「孔北海言重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另一邊,林薇已帶著小蝶、王嬸登上了分配給她們的輜重車。陳到指揮著幾名親兵,將最後幾箱珍貴的藥材和她的手稿小心安置妥當。他動作沉穩利落,目光偶爾掃過周圍,帶著慣常的警惕。

  劉備最後走到趙雲馬前,拍了拍白馬的脖頸,抬頭看著馬背上的趙雲,笑容爽朗依舊,眼神卻多了幾分鄭重:「子龍,就此別過!山高水長,望自珍重!他日若有緣,你我把酒再敘!」

  「玄德公保重!」趙雲在馬上欠身,「關將軍、張將軍,後會有期!」

  關羽微微頷首,丹鳳眼中閃過一絲惜別。張飛則大聲道:「趙將軍,有空來找俺老張喝酒!定要喝個痛快!」

  「一定!」趙雲應道。

  沒有更多的寒暄,劉備翻身上馬,對著趙雲及其麾下將士抱拳環施一禮,隨即勒轉馬頭,輕喝一聲:「出發!」

  平原軍的隊伍緩緩啟動,向著南方而行,旗幟在晨風中漸漸遠去。張飛回頭又望了一眼,才催馬跟上。

  送走了劉備,趙雲這邊也下令開拔。幽州騎兵的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灰色河流,開始向北流動。車輪碾過官道,發出單調而持續的聲響。

  林薇坐在微微搖晃的車廂里,透過撩起的車簾,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物。離開北海,意味著救援任務的結束,也意味著她與趙雲同行的時間進入了倒計時。她不知道回到易京等待她的是什麼,但此刻,能與他同行在這北歸的路上,心中竟生出一種短暫的、近乎奢侈的安寧。

  陳到騎著馬,不遠不近地跟在林薇的車駕旁,他的存在如同一道無聲的屏障。

  起初幾日,行軍還算順利。趙雲治軍嚴謹,隊伍行進有序,斥候前出偵察,傍晚擇地紮營,一切都有條不紊。越往北走,天氣愈發乾燥寒冷,沿途所見也漸漸荒涼,戰亂留下的痕跡愈發明顯,廢棄的村落,荒蕪的田地,時有所見。

  林薇在途中依舊履行著醫者的職責。雖無大戰,但行軍勞頓,兵士難免有跌打損傷、風寒暑熱。她隨身攜帶的藥箱總能派上用場。她的冷靜與專業,以及對普通兵士一視同仁的態度,讓她在軍中贏得了更多的尊敬。甚至有些原本對女子隨軍心存疑慮的老兵,在親眼見過她處理傷口、緩解病痛後,也默默改變了看法。

  趙雲軍務繁忙,時常需要巡視隊伍、處理軍情,與林薇直接交談的時候並不多。但林薇能感覺到他無聲的關照。她的車駕總是被安排在隊伍中段相對平穩的位置;紮營時,她的帳篷周圍總會多安排幾名崗哨;偶爾獵到新鮮的野味,也總會有人默默送一份到她這裡。

  一次中途休息,林薇下車活動,看到趙雲正與陳到在一旁低聲交談。陳到神色凝重,不斷點頭。見她望過來,趙雲結束了談話,陳到抱拳離去。趙雲則向她走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問道:「連日趕路,可還適應?」

  「還好。」林薇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比來時……心裡踏實些。」

  她指的是沒有了被公孫瓚強行帶回的壓迫感。趙雲聽懂了,眼神微黯,沉默了一下,才道:「北地苦寒,越往北越甚,注意添衣。」

  「嗯。」林薇點頭,看著他眉宇間似乎比在北海時更深的倦色,忍不住問,「將軍可是……有心事?」

  趙雲抬眼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空,那裡是幽州的方向。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無甚,只是些軍務瑣事。」他避開了她的目光,轉而看向正在飲水的馬匹,「再有兩三日,便可進入幽州地界了。」

  他的迴避,讓林薇心中的那絲不安再次浮現。她總覺得,他似乎在隱瞞著什麼。

  這天夜裡,隊伍在一處背風的河谷紮營。篝火點點,映照著流淌的河水,發出潺潺的聲響。

  林薇剛將小蝶哄睡,正準備整理一下白日採集的幾株草藥,帳外傳來陳到的聲音,比平日更顯低沉急促:「清墨姑娘,趙將軍請您過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薇心中一動,這麼晚了……她立刻起身,披了件外衣,跟著陳到走出帳篷。

  趙雲的帥帳就在不遠處,裡面亮著燈。陳到在帳外停下,低聲道:「將軍在裡面等您。」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異常嚴肅。

  林薇掀簾而入。帳內,趙雲負手站在堪輿圖前,眉頭緊鎖,燭光跳躍,映得他側臉輪廓如同刀削。他聞聲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林薇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沉重、痛惜與決絕的神情。

  「清墨,」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不能回易京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為何?」

  趙雲深吸一口氣,仿佛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剛剛接到幽州快馬密報……龍湊……在龍湊,主公他……再次大敗於袁紹,精銳折損近半!」

  然而,趙雲的下一句話,更是讓她如墜冰窟。

  「而且……」趙雲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壓抑的憤怒與無奈,「薊城劉幽州,已正式下令,斥責主公」窮兵黷武,虐害百姓」,並……並調集兵馬!幽州內部,大戰已不可避免!易京……如今是劉虞與主公交鋒的前沿,回去,便是自投羅網,十死無生!」

  劉虞和公孫瓚徹底撕破臉了,這個消息如同驚雷,炸得林薇腦中一片空白。她終於明白趙雲連日來的沉重從何而來,也明白他為何一再迴避她的問題。他早已知道歸路已斷,卻一直在獨自承受這份壓力,尋找著合適的時機告訴她。

  「那你……」林薇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你還要回去?」

  趙雲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眼中充滿了痛楚與掙扎,但他還是堅定地、緩緩地點了點頭:「我必須回去。」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壯的決心,「我的袍澤兄弟還在那裡,我的根……也在那裡。縱然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須回去,與他們共存亡。」

  他向前一步,緊緊抓住林薇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她,語氣急切而充滿保護欲:「但是清墨,你不同!你本就不屬於那裡!你不能回去!絕對不能!主公新敗,又逢內亂,性情必然更加暴戾多疑!你此時回去,他絕不會放過你!我……我無法在亂軍之中護你周全!我不能讓你跟我一起去送死!」

  他的手指用力,幾乎要嵌入她的肩骨,那力道傳遞著他內心的焦灼與恐懼。

  「那……我該去哪裡?」林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茫然,天下之大,竟無她立足之地?幽州回不去,難道要她掉頭去追已經南下的劉備嗎?

  「中原!去潁川!」趙雲斬釘截鐵,仿佛早已為她規劃好唯一的生路,「那裡文風鼎盛,名醫輩出,是你精進醫術、傳播所學的理想之地!遠離北地烽煙,暫避鋒芒!」他鬆開她的肩膀,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和幾張蓋有印信的絹帛,塞到她手中,語速極快,「這些銀錢和路引,你收好!陳到會護衛你與小蝶、王嬸前往!他是我最信任的兄弟,有他在,我才能……才能稍微放心!」

  布包冰冷而沉重,絹帛上墨跡猶新。他竟早已備好了一切!在她還憧憬著與他同歸易京的時候,他已經為她鋪好了唯一的退路!

  林薇握著那冰冷的布包,看著眼前這個即將孤身赴死、卻為她安排好一切的男人,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巨大的悲痛、不舍、以及一種被命運無情嘲弄的憤怒,交織在一起,幾乎將她撕裂。

  「那你呢……」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你怎麼辦……」

  「活下去,清墨。」趙雲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與決絕,「自由地行醫,救你能救的人。這亂世,需要你的醫術,更需要你這顆仁心。」他深深地望進她淚眼朦朧的雙眸,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靈魂,「若……若天可見憐,幽州能渡過此劫,若他日……我趙雲還有命在,必當……尋你。」

  這是他,所能給出的,最沉重、也最珍貴的承諾。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兩人蒼白而痛苦的臉。

  陳到不知何時已單膝跪在帳口,抱拳過頭,聲音沉肅如同起誓:「清墨姑娘!陳到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性命即交付姑娘!此去潁川,縱刀山火海,必護姑娘周全,萬死不辭!」

  林薇看著趙雲,看著他眼中那深如瀚海的痛楚與不舍,看著他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所有的言語都哽在喉間。她用力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重重地、用盡全身力氣地點了點頭。

  千言萬語,化作無聲的淚水和這一個沉重的點頭。

  趙雲抬手,那布滿厚繭的手指顫抖著,最終卻只是緊緊握成了拳,頹然垂下。他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樣永遠刻入骨血,隨即猛然轉身,大步衝出帳篷,再也沒有回頭。

  那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帳外濃重的夜色里,也仿佛帶走了林薇生命中最後一絲暖意。

  陳到站起身,走到林薇面前,沉聲道:「姑娘,事不宜遲,我們需即刻準備,趁夜動身。」

  林薇茫然地站在那裡,淚水無聲滑落,手中那冰冷的布包,重得讓她幾乎無法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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