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河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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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日,隊伍沿著官道向西北方向行進。越靠近清河郡地界,路上的流民似乎少了一些,但氣氛卻愈發緊張。時常能看到快馬加鞭的信使馳過,揚起一路煙塵,也能見到小股官兵巡邏,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林薇和小蝶依舊跟在隊伍末尾,但境遇已悄然改變。張頭領派人送來的食物分量足了些,偶爾還能吃到一點鹹菜甚至肉乾。隊伍里的其他人,無論是護衛還是難民,看向林薇的目光都帶著明顯的敬意和感激。陳五的傷勢在林薇的精心照料下穩定下來,沒有出現嚴重的感染跡象,高燒也退了,這讓張頭領和蘇老先生對林薇的醫術更是信服。

  那位曾幫忙的婦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嬸,主動承擔起更多照料小蝶的責任,讓林薇能稍微輕鬆一些。小蝶額頭的傷口癒合得不錯,拆線後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粉色疤痕,精神也一日好過一日,臉上漸漸有了屬於孩童的光彩,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不再像受驚的小兔子般時刻緊繃著。

  林薇利用行路的間隙,向蘇老先生請教了一些常見的草藥知識。蘇老先生似乎對她這個「家傳醫術」奇特的弟子頗為欣賞,知無不言,甚至拿出了一本自己手抄的、繪有草藥圖形和註解的冊子給她看。林薇如獲至寶,結合自己現代的植物學和解剖學知識,理解起來竟比尋常人快上許多,偶爾提出的問題也讓蘇老先生嘖嘖稱奇,直呼她「天賦異稟」。

  這一日午後,隊伍終於抵達了清河郡邊界的一座小鎮——安平鎮。鎮子不大,土坯壘砌的圍牆有些殘破,門口守著幾個無精打采的郡國兵。繳納了些許「過路錢」後,隊伍得以入內。

  鎮內比外面看起來要稍微熱鬧一些,街道兩旁有些零星的商鋪和攤販,行人雖然面帶菜色,但總算有了幾分人煙氣息。蘇家的商隊似乎在此地有相熟的落腳點,是一家看起來頗為陳舊、但還算寬敞的客棧。

  「在此休整兩日,補充些食水,打探下消息再走。」張頭領安排道。連日趕路,人困馬乏,確實需要喘息之機。

  林薇被安排與王嬸、小蝶以及其他幾個女眷擠在一間大通鋪里。雖然擁擠,但比起風餐露宿已是天上地下。安頓下來後,林薇向張頭領請示,想帶著小蝶在鎮上走走,看看能否買些日常用品,也順便了解一下當地情況。

  張頭領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她身邊的小蝶,又想到她那手神乎其技的醫術,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只叮囑道:「鎮上魚龍混雜,莫要走遠,早些回來。」

  走在青石板鋪就的、並不寬敞的街道上,小蝶緊緊拉著林薇的手,好奇地東張西望。這是她自村子遭難後,第一次看到如此「繁華」的景象,雖然這繁華在林薇眼中不過是凋敝時代的縮影。

  林薇的目標很明確。她先是用之前蘇老先生酬謝她救治陳五而給的一小串五銖錢,買了兩身結實的粗布衣裙,又給小蝶買了一雙厚實的布鞋,替換掉她腳上那雙幾乎磨穿底的破鞋。看著小蝶穿上新鞋時那小心翼翼、仿佛踩在雲端般的喜悅模樣,林薇心中泛起一絲酸澀的暖意。

  隨後,她找到了一家藥鋪。鋪面不大,藥材種類也遠不如現代中藥房齊全,許多藥材看起來品相也不佳,但對她而言,已是寶貴的資源。她仔細辨認,挑選了一些常見的清熱解毒、止血化瘀的藥材,如黃芩、生地、三七粉,儘管品質很次,又買了一些乾淨的紗布和一小壇烈酒——這幾乎花光了她剩下的錢。

  從藥鋪出來,日頭已偏西。林薇正準備帶著小蝶返回客棧,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喧譁和哭喊聲。

  只見街角圍了一群人,一個穿著綢布長衫、管家模樣的人正指揮著兩個家丁,粗暴地將一個白髮老翁從一間低矮的土屋裡拖拽出來,老翁身後一個衣衫補丁摞補丁的婦人抱著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求求你們!再寬限幾日吧!我爹病得起不來床,實在是拿不出錢了呀!」婦人跪在地上磕頭。

  那管家一臉不耐,一腳踢開婦人身邊的破筐:「寬限?寬限了多少次了?家主有令,今日再不交齊佃租,就拿你這破屋抵債!滾開!」

  周圍的人群竊竊私語,面露不忍,卻無人敢上前。

  「那是鎮東頭的老劉頭,欠了崔家田莊的租子,唉……」

  「崔家……惹不起啊……」

  「聽說他家郎君在郡里當差,勢大著呢……」

  林薇聽著周圍的議論,眉頭微蹙。強征佃租,逼得人家破人亡,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常態嗎?她握緊了小蝶的手,下意識地想避開這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那被家丁拖拽的老翁因體弱和激動,猛地一陣劇烈咳嗽,臉色瞬間變得青紫,呼吸急促,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爹!爹你怎麼了!」婦人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搖晃著老翁。

  那管家和家丁也愣了一下,隨即罵罵咧咧:「老東西,別裝死!」

  林薇的腳步頓住了。醫者的本能讓她無法對近在眼前的危難視而不見。她看得出來,那老翁是急怒攻心,加上本身可能有宿疾,引發了急性呼吸困難,若不及時處理,恐有性命之憂。

  「讓開!」她低喝一聲,拉著小蝶擠開人群,快步走到老翁身邊。

  「你是什麼人?」管家警惕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雖然衣著樸素但氣度不凡的年輕女子。

  林薇沒理他,蹲下身,迅速檢查老翁的情況。瞳孔反應尚可,但口唇紫紺,呼吸淺促,脈搏快而弱。她立刻讓婦人將老翁放平,解開他頸部的衣扣,保持氣道通暢,然後用手有節奏地按壓其胸腔,輔助呼吸。

  「你幹什麼?!」管家見狀,以為林薇在搗亂,上前就要拉扯。

  「不想出人命就閉嘴!」林薇頭也不抬,冷聲喝道。她語氣中的威嚴和不容置疑,竟讓那管家動作一滯。

  周圍的人也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個陌生女子用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手法施救。

  片刻之後,老翁的呼吸似乎順暢了一些,臉色也由青紫轉為蒼白,但依舊昏迷不醒。

  林薇鬆了口氣,知道暫時緩解了危急情況。她站起身,看向那管家,目光平靜卻帶著壓力:「這位老丈急病發作,需要安靜和救治。你們若在此繼續逼迫,鬧出人命,恐怕崔家臉上也不好看吧?」

  管家被她看得有些心虛,又見老翁確實像是快不行的樣子,心中也有些打鼓。強征租子逼死人,傳出去對主家名聲確實不利。他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哼!今日算他走運!但這租子,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們走!」

  說完,帶著家丁悻悻而去。

  圍觀人群見沒鬧出大事,也漸漸散去,只是看向林薇的目光多了幾分好奇和議論。

  那婦人抱著孩子,撲到林薇腳邊連連磕頭:「多謝女菩薩!多謝女菩薩救命之恩!」

  林薇扶起她,看了看依舊昏迷的老翁,嘆了口氣。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這家的困境,並未解決。她摸了摸身上,只剩下幾個零散的銅錢,全部塞到婦人手裡:「找個大夫來看看吧,他這病需要好生調理。」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婦人千恩萬謝,在林薇的幫助下,將老翁扶回了那間搖搖欲墜的土屋。

  帶著小蝶回到客棧時,天色已近黃昏。王嬸見她們回來,鬆了口氣,又見林薇買了新衣和藥材,不免嘮叨了幾句不該亂花錢。林薇只是笑笑,將給小蝶買的新鞋拿出來,王嬸這才轉嗔為喜,拉著小蝶試鞋去了。

  晚飯時,張頭領和蘇老先生似乎也聽說了下午鎮上的事情。張頭領看著林薇,眼神複雜,最終只是說了句:「林姑娘心善,但……崔家是本地大族,以後還是儘量避開些。」

  蘇老先生則沉吟道:「清河崔氏,枝繁葉茂,族中多人在州郡為官,確實不宜輕易得罪。不過,姑娘今日之舉,也算是積了陰德。」

  林薇默默點頭。她明白他們的好意。在這個權力即真理的時代,沒有背景的善意,往往脆弱不堪。

  夜裡,躺在通鋪上,聽著身邊女眷們均勻的呼吸聲和小蝶偶爾的夢囈,林薇卻毫無睡意。白日裡那老翁青紫的面孔、婦人絕望的哭喊、管家囂張的嘴臉,以及周圍人群麻木又無奈的眼神,在她腦海中交替浮現。

  戰亂、饑荒、苛政、豪強欺凌……每一件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那點醫術,在個人傷病面前或許能發揮作用,但在這種系統性的壓迫和苦難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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