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孤鋒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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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孤鋒破浪

  面對二十餘名大臣的洶洶彈劾與李世民沉甸甸的質問,李承乾並未如眾人預料般驚慌失措。

  魏徵、房玄齡等人憂慮的自光落在他身上,卻只見這位太子只是微微垂眸,似在沉吟,身形卻如淵渟岳峙,紋絲不動,竟無半分主動辯解之意。

  這反常的沉默,讓李世民不得不再次施壓,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太子!眾卿所劾,你於洛陽、揚州兩地,私設工坊,研製驚雷藥」此等毀城裂石之兇器!

  既未奏報朝廷知曉,更未請旨於朕!此乃僭越祖制、私蓄甲兵之大忌!

  你————作何解釋?!」

  他將「私蓄甲兵」四字咬得極重,目光如炬,緊鎖李承乾。

  李承乾終於動了。

  他從容出列,先是以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季瑞昂、柴令武、劉洎等彈劾者。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穿透力,竟讓幾個官員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最終,他坦然迎向李世民,聲音清朗,迴蕩在寂靜的大殿:「回稟陛下。臣於洛陽研製「驚雷藥」,實乃——靈光驟現,偶得天工!」

  「靈光驟現?偶得天工?!」

  「荒謬!」

  「無稽之談!」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疑與低斥。

  李世民的面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御史季瑞昂按捺不住,跨前一步,語氣充滿質疑與譏諷:「殿下此言,未免太過牽強!殿下居東宮數十載,為何離京方得此天工」?此等翻覆乾坤之力,豈是靈光一閃便能頓悟?!

  他根本不信這如同神授般的解釋。

  劉洎立刻跟上,言辭如刀,直指要害:「縱是頓悟天工,殿下既得此國之重器,何以隱匿不報?既不奏於陛下,亦不曉諭朝廷!莫非殿下眼中————已無君父,無視朝廷綱紀?!」

  這是最致命的「不敬」指控!

  岑文本也肅然道:「殿下!軍國重器,關乎社稷安危,理當由朝廷統一監造,置於陛下掌控之下!

  殿下身為儲君,反其道而行,私制於宮牆之外,此舉————置朝廷禮法於何地?置陛下威權於何地?!」

  他強調的是程序正義與皇權尊嚴。

  壓力如泰山壓頂!

  一直冷眼旁觀的魏王李泰,見火候已到,臉上擠出一絲「憂國憂民」之色,也出列道:「皇兄————」

  話剛出口,李承乾那冰冷如電的目光倏然掃至,李泰心頭猛地一凜,慌忙改□:「太子殿下!臣弟實在不解!您滯留洛陽月余,竟是為私制此物!敢問殿下,您————究竟意欲何為?!」

  他將「意欲何為」四字拖得極長,充滿暗示。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手指已無意識地攥緊了龍椅扶手,目光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李承乾——

  他需要一個足以服眾的答案,一個能解釋這「天工」來源與隱匿行為的答案I

  「孤意欲何為?」

  李承乾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凝重的殿宇中顯得格外清越。

  他環視咄咄逼人的群臣,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與力量:「研製此物,本為驗證心中所思。恰逢自洛陽東行,於邙山遇匪患猖獗,此非天賜良機,試此新器鋒芒乎?

  順天時,用地利,試新物,平寇亂一孤倒要問諸公,此一舉數得,利國利民之舉,究竟————有何不妥?」

  他驀然轉身,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微風,目光如寒星般掃過季瑞昂、劉洎等彈劾者,最終停在李泰臉上,語鋒陡然轉厲:「難道我大唐儲君,竟連格物窮理、探究天工之權亦無?

  自三皇五帝,迄於今朝,何物之興,非自奇思妙想」始?!」

  李泰被李承乾的目光刺得惱羞成怒,脫口駁斥道:「此乃奇技淫巧!殿下身為國本,當究心聖賢大道,經緯治國之策!

  豈可沉溺此等工匠末流小道,自降身份,徒損天家威儀!」

  他試圖將「驚雷藥」貶低為不值一提的玩意兒。

  「奇技淫巧?」李承乾眉峰一挑,仿佛聽到了極有趣之事,隨即步步緊逼,語速如連珠:「魏王既言此乃小道,孤且問你——」


  「你立足之太極宮,飛檐斗拱,雕樑畫棟,可是工匠奇技」所築?!」

  「你日食之粳米白飯,春種秋收,犁鏵水車,可是農夫「淫巧」所成?!」

  「你宴飲把玩之琉璃玉器,出行乘御之金鞍玉轡,哪一樣一離得開這小道」之功?!」

  這一連串的詰問,如同疾風驟雨,砸得李泰連連後退,面紅耳赤,只能強辯:「這——這豈可相提並論!衣食住行,乃人倫之常,生民之本!」

  「好一個人倫之常,生民之本」!」李承乾朗聲截斷,聲震殿瓦,「若無燧人氏鑽木取火,吾輩尚在飲毛茹血!

  若無神農氏嘗草辨谷,萬民仍困於饑饉疫癘!

  若無公輸子(魯班)巧思造械,何來城郭宮室庇佑蒼生?!」

  他傲然挺立,目光如炬,掃視著鴉雀無聲的滿朝文武,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爾等今日鄙薄之小道」,恰是吾輩先祖開天闢地、澤被萬代之大道I

  孤效法先聖,格物致知,以新器安靖地方,護佑黎庶—若此即為奇技淫巧」之罪————」

  李承乾驀然轉身,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姿態恭謹,話語卻石破天驚:「臣——甘領此罪」!唯請陛下明鑑——此罪」所造之火藥,已蕩平部山至汴州四路積年匪巢!

  所救商旅行人、無辜百姓何止萬千!

  若此剷除奸惡、固我河山之舉,竟因「小道」之名獲譴————」

  他直起身,目光如冷電般掃過面色鐵青的彈劾者們,唇角勾起一抹睥睨的弧度:「則臣,願為這煌煌青史之上——奇技淫巧」第一人!」

  轟!

  整個兩儀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魏徵眼中爆發出驚嘆的光芒,房玄齡捻須的手僵在半空。

  長孫無忌低垂的眼皮下,瞳孔驟然收縮。

  李泰臉色由紅轉白,嘴唇翕動,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御座之上,李世民緊緊攥著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時已悄然鬆開。

  他凝視著階下那昂然挺立、在殿門透入的天光中仿佛鍍上金邊的兒子,威嚴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神情——

  有震撼,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被那磅礴氣勢所懾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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