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臣所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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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盤坐的玄袍人緩緩抬起一隻手,那隻手異常枯瘦蒼白,皮膚緊貼著骨節,如同古玉雕琢,指尖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感。

  他沉默片刻,砂礫聲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計算:「岑文本,亦為『玄圭』所用。然,彼不知于志寧亦屬『玄圭』。」

  他強調了「玄圭」二字,仿佛是一個代號。

  「先生之意是……提醒岑文本?令其另覓他法,或另尋他策,使魏王繼續攻訐東宮?」後來的玄袍中年人問道。

  「不可。」盤坐的玄袍人聲音斬釘截鐵,如同冰錐落地,「點破,則于志寧暴露。岑文本雖屬『玄圭』,然層級不同,彼此不知…方為鐵律。

  于志寧若拒之,岑文本自有其智,無需我等畫蛇添足。靜觀其變,魏王……自有籌謀。」

  後來的玄袍中年人微微躬身:「先生明見。屬下明白。」

  石室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兩道玄袍身影隱於昏黃的光影與濃重的藥檀氣息之中,如同盤踞在權力陰影深處的兩道幽靈,靜靜注視著棋盤上各方棋子的走向。

  那盤坐者如雪銀髮在燈下泛著微光,是這幽暗空間裡唯一的亮色,亦是唯一的冰冷核心。

  ……

  貞觀十六年四月。

  東宮宣政殿偏殿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將宣政殿偏殿染上一層暖金色。

  空氣中檀香依舊,卻因接連的言語交鋒而顯得格外沉凝。太子李承乾端坐主位,神情平靜如古井無波。

  詹事府丞高聲唱名:「宣——門下省給事中劉仁軌覲見!」

  殿門開啟,謁者引著一位身著深青色官袍(五品)的官員穩步而入。來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瘦,舉止沉穩,正是門下省給事中劉仁軌。

  他行至殿中,一絲不苟地行禮,聲音平和:「臣,門下省給事中劉仁軌,參見太子殿下。」

  「劉給事免禮。」李承乾抬手,目光平靜地審視著這位以穩健務實著稱的官員。

  劉仁軌直起身,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讚許,聲音清晰而誠懇:「殿下今日大開東宮之門,廣納諫言,虛懷若谷,實乃曠古罕有之盛舉!

  臣觀史冊,聖君明主,莫不以納諫為明。昔齊桓公設庭燎之禮以待士,燕昭王築黃金台以招賢,皆一時之美談。

  殿下效法先賢,開此新局,臣深為感佩,亦為社稷慶賀!殿下此舉,必將青史留名,為後世儲君之楷模!」他言辭懇切,句句讚美,仿佛發自肺腑。

  侍立一側的杜正倫微微頷首,似乎對這番讚譽頗為認同。新晉東宮僚屬裴行儉則目光微凝,敏銳地察覺到這溢美之詞下可能暗藏的玄機。

  李承乾微微一笑,並未被這高帽迷惑,從容回應:「劉給事過譽了。孤開此門,非為博取虛名,亦非意與前人比肩。

  齊桓、燕昭,雖得納諫之名,然其身後,或因懈怠,或因後繼無人,其納諫之制多未能持久,流於形式,終成鏡花水月。此誠為史家之嘆,後世之鑑。」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劉仁軌,帶著一種沉靜的決心:「孤開東宮,非徒效其形,實欲取其神!非為一時之舉,而欲立長久之規。非僅聞嘉言,更求能解實困。以史為鑑,正因知其弊端,孤方欲開此『不一樣』的納諫之路——不避質疑,不懼刁難,務求言路暢通,務求事有迴響,務求賢才得用!惟其如此,方不負『納諫』二字真義,方不負陛下與天下臣民之望!」

  劉仁軌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化作更深的敬佩,躬身道:「殿下高論!以史為鑑,立意高遠,非臣淺見所能及!殿下欲開新局,立常制,此心此志,實乃社稷之福!」

  他略作停頓,語氣忽然變得遲疑而懇切,仿佛在艱難抉擇後終於下定決心:「然……殿下既言『以史為戒』,臣……臣心中確有一惑,盤桓已久,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今日得見殿下虛懷,斗膽求教,望殿下恕臣唐突!」

  「劉給事但講無妨。」李承乾神色不變,平靜地示意。

  劉仁軌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凝重,聲音也低沉了幾分:「臣所惑者,在於……殿下自身。」

  他措辭謹慎,卻字字指向核心:「臣聞,殿下身邊常伴太常寺樂童稱心。殿下對其寵眷,遠逾常制,乃至有同寢同食之嫌……」

  他抬眼觀察太子神色,見無異樣,繼續道,「此等寵溺優伶、逾越禮制之舉,殿下可知,實非儲君應有之風範?若傳揚出去,恐損殿下清譽,亦令東宮蒙塵。」


  殿內氣氛陡然一凝。侍立在太子身後不遠處的張玄素,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這正是他過去屢次痛心疾首勸諫之事!杜正倫眉頭緊鎖,裴行儉則目光銳利地盯住劉仁軌。

  李承乾並未動怒,反而輕輕頷首,語氣坦誠:「劉給事所慮,乃老成謀國之言。稱心侍奉孤左右,確有其事。然,孤近日潛心學業,勤於政務,已深感往日嬉遊之非。所謂『同寢同食』,言過其實矣。

  稱心已遷居別院,其琴藝雖佳,孤亦已嚴令,非召不得擅入內殿。昔日之失,孤已知曉,今已疏遠,並嚴加管束,使其恪守本分,不得逾越。」

  他這番回答,既承認了事實,又表明了改正的態度,劃清了界限,讓人抓不住把柄。

  劉仁軌顯然沒料到太子如此乾脆利落地「疏遠」了稱心,準備好的後續質問被堵了回去。

  他迅速調整策略,拋出第二個問題,語氣更顯沉重:「殿下能聞過則改,臣深感欣慰。然……臣另有所聞,更為憂心。昔時,殿下曾於東宮苑中,令侍衛扮作突厥胡兒,設穹廬牙帳,自扮可汗,令部眾向其跪拜,嬉戲無度!殿下!」

  他聲音帶著痛心,「此等行徑,豈非有辱國體,失卻華夷之辨?我大唐以禮立國,儲君若沉溺胡風,恐令四夷輕慢,動搖國本啊!」

  這個問題更為尖銳,直指太子失儀失德。

  張玄素緊張地看向太子,手心攥出了汗。

  杜正倫面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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