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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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十六年四月

  趙國公府·靜室

  沉水香清雅的氣息在靜室中裊裊縈繞,卻未能撫平長孫無忌眉宇間那抹深沉的凝重。

  他端坐於紫檀胡床之上,玄色錦袍垂落,更顯其威儀。

  其子長孫祥垂手侍立一旁,已將近日朝堂風雲與東宮動向細細稟報完畢。

  室內一片沉寂。良久,長孫祥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猶豫開口:「父親…家中…最終是要襄助晉王殿下麼?」

  他抬眼,小心觀察著父親的神色,「近來太子殿下…著實大不相同了。從借『求學』之名在朝堂直面陛下舊事,到科舉舞弊案中彈劾戶部,力推新法,更不必說此番魏王殿下以『結黨』之名發難,竟被太子殿下連番化解,反令魏王殿下顏面盡失…如今的太子,行事沉穩果決,深諳進退之道,已非昔日可比。」

  他頓了頓,終究將心中疑慮挑明:「兒雖在魏王府行走,為魏王殿下效力,然家中真正屬意輔弼者,實為晉王殿下。

  魏王…終究是父親用以牽制東宮、維持朝局平衡的一步棋。若陛下真有易儲之心,屬意魏王,吾家亦能順勢而為,保全根基。

  父親明面上持中不言,未曾親自下場,正是此意。

  最穩妥者,仍是晉王殿下繼位,吾家方可長保尊榮、執掌中樞。至於太子殿下…」

  長孫祥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困惑:「殿下過往行止,父親早已…不甚看好,陛下對其態度亦多反覆…然此番變化,實在令人…難以預料。兒…亦覺躊躇,父親是否…也有所慮?」

  長孫無忌並未立刻答話。他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腰間玉佩那溫潤的流蘇,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裊裊的青煙,落在不可知的遠方。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太子…確是不同了。」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更令老夫在意的,是他待老夫之態度…亦有了變化。往日相見,尚存幾分甥舅情誼,言語間或有親近之意。

  如今…卻是禮數周全之外,多了幾分疏淡。甚至…隱有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仿佛在太子眼中,老夫…已非其不可或缺之倚仗。」

  長孫祥心頭一凜:「那…吾家便只能…在魏王與晉王之間擇一而從了?」

  「不急。」長孫無忌眼中精光一閃,先前捻著流蘇的手指停下動作,語氣轉沉,「且待老夫…親自去東宮走一遭。」

  長孫祥微怔:「父親欲以何名目前往?」

  長孫無忌站起身,玄色錦袍拂過光滑的柚木地板,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兒子,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太子腿傷未愈,又有孫真人時常入宮診治。老夫身為舅父,前去探病問安,豈非…再合情理不過?」

  東宮·顯德殿書房

  殿內光線明亮,紫檀捲雲紋書案上,整齊堆放著《貞觀律》、《大唐六典》與幾份攤開的州縣《圖經》。

  李承乾一身常服,正凝神批閱一份關於洛陽試點科場選址的奏報,硃筆懸停,似在思量。

  太子妃蘇輕婉侍立一旁,素手輕研墨錠,動作嫻靜。

  殿外內侍腳步輕捷而入,垂首稟道:「啟稟殿下,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特來探望殿下。」

  李承乾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頭也未抬,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回稟舅父,孤近日腿疾似有反覆,太醫叮囑務必靜養,心神亦不宜多擾。加之科舉試點諸事繁雜,案牘勞形,委實精神不濟,恐怠慢了舅父。請舅父見諒,待孤稍愈,再行拜見。」

  言罷,硃筆已落,在奏報上批下一個穩健的「可」字。

  內侍領命而去。

  東宮門外

  長孫無忌身著深紫色一品國公常服,立於宮門前的白玉階下,身後僅隨一二親隨。

  他面容沉靜,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那緊閉的顯德殿門扉。

  內侍趨步而出,將太子之言婉轉複述。

  「……殿下言道,腿疾需靜養,案牘勞神,精神不濟,恐怠慢國公,請國公見諒,待殿下稍愈再行拜見。」

  長孫無忌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眼中那抹沉靜瞬間被一絲銳利與凝重取代。

  探望被拒!

  這在他權傾朝野的歲月里,實屬罕見,尤其是在對方是儲君、自己是名義上的「舅父」之時。


  李承乾竟連這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他望著那巍峨的宮門,仿佛能感受到門後那道年輕身影刻意築起的無形壁壘。

  良久,他嘴角牽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非是笑意,而是更深沉的思慮。

  他未發一言,只微微頷首,轉身,玄色袍角無聲地掠過宮門前的青石地面,身影融入宮道深沉的暮色之中。

  東宮·顯德殿書房

  內侍退下,殿內復歸寧靜,只聞更漏滴答。

  蘇輕婉放下墨錠,秀眉微蹙,眼中滿是憂色:「殿下……」

  她聲音輕柔,帶著規勸之意,「趙國公不僅是殿下舅父,更是當朝一品司徒,位同三公,執掌機樞,威望深重。

  殿下今日拒之門外,恐被其視為倨傲無禮。

  若因此心生嫌隙,他在朝中稍加示意,便足以令許多人以為殿下失卻重臣支持,儲位不穩。此非智者所為啊。」

  李承乾擱下硃筆,抬眼看向妻子,眸中一片清明冷靜,嘴角卻噙著一絲洞察的冷意:「婉兒,舅父此來,非為探病,實為試探。」

  「試探?」蘇輕婉不解。

  「不錯。」李承乾站起身,踱至窗邊,望著漸暗的天色,「孤這位好舅父,心之所系,早已非孤這東宮。他籌謀布局,暗助雉奴久矣。既已道不同,何必虛與委蛇,平添牽扯?」(雉奴:晉王李治)

  蘇輕婉更急:「即便……即便不能同心,維持表面和睦亦是常理。殿下如此斷然回絕,豈非授人以柄?朝野議論洶洶,於殿下名聲不利啊!」

  李承乾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蘇輕婉:「婉兒,你只道是名聲,卻不知這正是舅父高明之處,暗中為孤布下的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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