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夜屍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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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勢愈急,如天河傾泄,打濕了陳順安的發衫,更模糊了他的視線。

  陳順安踉蹌奔過村落,家家戶戶院門洞開,內外皆是人間煉獄,慘不忍睹。

  村東張阿翠家,柴門已碎如齏粉,院中海網浸透黑血,癱在泥濘里。

  三嫂張阿翠倒在門檻邊,雙目圓睜,嘴角猶凝未竟之言。

  往日裡,她總愛叉腰立在院首,嗑著瓜子笑罵他「老絕戶」;可去年他風寒臥榻時,卻是她端來一碗熱薑湯,暖意透骨。

  此刻她頸間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粗布衣裳被血浸透,那支常用來剝瓜子的銀簪,墜在血泊中,簪頭還纏著幾縷髮絲。

  「三嫂……」陳順安蹲下身,顫掌欲合她雙目,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冰寒。

  他憶起三嫂總念叨要讓柱子搬去他老屋,實則是惦記他那幾分薄產;可每逢他出海歸航,總聽得院牆那頭傳來一聲:「順安伯,來碗熱粥?」這般鮮活的人,轉瞬便成了冰冷屍身。

  前行數步,便是里正李天家。李天素性淳厚,凡事皆為村民籌謀。

  去年漁稅苛重,漁民們怒而欲赴縣衙說理,是他攔著,怕眾人吃虧受辱;當年陳順安之子遭海妖擄走,亦是他牽頭,率村民駕舟出海搜尋三日三夜,不眠不休。

  此刻李家院門大開,堂內燈火早已熄滅。

  李天倒在正堂中央,胸口插著一柄朴刀,刀柄上赫然刻著縣衙衙役的印記。

  他手向前伸,似要抓住什麼,身旁散落著一冊帳簿——正是他近日整理的村戶名冊,上面還記著誰家該繳漁稅、誰家稚子該入蒙學。

  「李天兄!」陳順安跪倒在地,淚混著雨水滾落。前幾日出海時,李天還在村口叮囑:「近日海面不太平,早些回航。」

  如今,這聲叮囑竟成永訣。

  正堂側門虛掩,陳順安推門而入,見李程倒在書桌旁。李程是村中唯一童生,性子文弱,常捧書卷坐於院中古槐下誦讀。

  前日他從白沙集購得《星月海誌異》,李程還跑來借閱,說要尋些寫詩的靈感;他還說今年要赴院試,若得中秀才,便回村辦學堂,教村里稚子識文斷字。

  此刻李程胸口被刺穿,手中仍緊攥一支毛筆,筆尖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一片黑痕,紙上是半首未竟的詩:「潮來吞曉色,波去卷殘星……」

  「小程……」陳順安聲音哽咽,伸手為他合眼,卻見李程手指微顫,似有千言萬語,終是只嘔出一口鮮血,再無聲息。

  村西大柱家,慘狀更甚。大柱憨厚力壯,能扛著漁網奔三里地,每逢陳順安修船,他總主動來幫襯:「安伯年紀大了,我來搭把手。」

  此刻大柱倒在院中磨盤旁,頭顱已失,滾落在磨盤邊;他妻子抱著剛滿周歲的稚子,蜷縮在牆角,身上刀傷密布,稚子的哭聲早已停歇,小小的身軀冰涼如鐵。

  院中鐵鍋猶冒熱氣,鍋里的石斑魚——那是昨日張大伯所贈——此刻灑了一地,混著血水,散發出刺鼻的腥氣。

  「大柱……」陳順安心口似被無形巨手攥緊,疼得喘不過氣。

  他憶起大柱總說要跟著他出海捕魚,要讓妻兒過上安穩日子;想起大柱成婚那日,拉著他喝了三大碗酒,說:「安伯,往後我便是你的半個兒子。」

  可如今,這半個兒子,卻成了殘缺不全的屍骸。

  村里其餘人,亦未能倖免。鐵蛋倒在自家破屋門口,他還盼著托三嫂說媒,娶王寡婦為妻;

  王寡婦倒在院井邊,守寡多年,卻總幫村中孤寡縫補衣裳;還有張老栓、劉阿婆、趙二郎……往日鮮活的面孔,此刻皆成了冰冷屍身,散落在村落各處。

  雨勢更猛,沖刷著逝者的臉龐,雷聲裹挾閃電,似在天地間慟哭。

  陳順安踉蹌行於村中,每一次閃電,都讓滿地血水愈發刺目。

  他憶起往日村落的熱鬧:清晨漁民駕舟出海,岸邊傳來妻兒的叮囑;傍晚歸航時,碼頭人聲鼎沸,眾人炫耀著當日漁獲;逢年過節,村民聚在曬漁場,擺開魚宴,唱著漁歌……可如今,這些景象皆成泡影,只剩斷壁殘垣與滿地血腥。

  「是我!

  是我害了你們!」

  陳順安望著滿地屍骸與零星官刀,陡然明白——不是流寇,是官差!他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想起藏在木匣中的《碧波水訣》,想起自己為掩年輕面容而早出晚歸,想起前日在海上修煉誤了時辰……若不是這功法,若不是他晚歸,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悲痛欲絕間,陳順安強撐身軀,尋來鋤頭鐵鍬,在村後山坡掘了一個大坑。

  他將村民屍身一一抬去掩埋,每抬一具,便在心中默念其名,過往相處的點滴如刀割心——三嫂的薑湯、李天的叮囑、李程的詩、大柱的幫襯……

  待掩埋完畢,天邊已泛魚肚白。陳順安返回老屋,忽聞遠處傳來馬蹄聲與腳步聲——竟是雨夜搜尋無果、去而復返的官兵!那為首的王頭,屠村後未尋見陳順安,便私自撤離避雨,只上報「駐守待命」,清晨又率數十衙役折返查探。

  「主人,有人!」楠木兒從陳順安肩頭躍出,周身藍光暴漲,靈氣驟凝。

  陳順安眼中燃起滔天恨意,攥緊雙拳,低聲道:「楠木兒,今日便先收些利息!待查明真相,此仇必報!」

  官兵漸近,為首者正是王頭。

  他身著皂隸公服,腰懸朴刀,臉上帶著猙獰笑意,高聲喝道:「那老東西定是回來了!尋見便就地誅殺,若有反抗,定要挫骨揚灰!」

  待衙役大隊漸近,楠木兒驟然催動「興風作浪」之能。漫天雨絲驟凝,化作數道水桶粗的水鞭,裹挾著雷霆之勢抽向人群。

  「啪」的一聲巨響,水鞭砸落地面,泥水飛濺三尺,兩名衙役躲閃不及,被水鞭正著,骨骼碎裂之聲清晰入耳,慘叫著倒地,鮮血混著雨水汩汩湧出。

  爾敢!」王頭目光掃過,見陳順安肩頭立著一尊三寸木人,卻未察其容貌已褪盡老態,驚怒交加,揮刀便要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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