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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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站在堤壩上,凝視著下方喧鬧的施工場面,眉頭越皺越緊。

  「停!全都停下!」

  聲音穿透雨幕,正在挖掘的民夫們紛紛停下手上的活計。

  李時忙不迭地跑過來:「林大人,有何指示?」

  林墨指向河床:「現在的挖法需要改進。你們只是在拓寬河道,卻忘了最關鍵的事。這古河道百年淤積,河床比周邊田地高出數尺。若是僅僅拓寬,一旦來水,反而會淹沒更多農田。」

  李時不解:「那大人的意思是?」

  「要把河床挖深,至少下挖兩丈。」林墨彎腰抓起一把淤泥,「這些淤積的泥沙,正好用來加高兩岸堤防。我們要的不是一條過水道,而是一個能暫時蓄水的庫區。想像一個大碗。我們要把碗挖深,讓潮白河的洪水先流進這個碗裡。等主河道搶修完畢,再慢慢把水放回去。」

  李時遲疑道:「這工程量恐怕......」

  林墨道:「正是要這麼大的工程量!現在各處決口都在搶修,我們需要爭取時間。這個臨時水庫能分流三成洪水,給下游搶修贏得至少五天時間。」

  他拿起樹枝,在泥地上畫出簡圖:「看,這裡最窄,要先拓寬。那邊地勢低,要重點加深。挖出的泥土不要運走,直接堆在兩岸夯實。」

  李時會意,命令傳下,民夫們改變施工方式。

  不再只是橫向拓寬,而是縱向深挖。

  鐵杴起落間,河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挖出的泥土被迅速運到兩岸,築成越來越高的堤防。

  王景慎看著漸漸成型的庫區,不禁感嘆:「這般謀劃,確實高明。」

  林墨卻不敢鬆懈,他望著越來越暗的天色,知道這場與洪水的賽跑,才剛剛開始。

  就在林墨來回巡視河堤之時,

  突然,視野盡頭,湧來黑壓壓的人群。

  待到近前,林墨才看清是工部侍郎李右直帶著蒯祥及工部一眾官員,還有近萬民夫前來支援。

  王景慎大喜過望,正要迎上前去,卻見一個親隨匆匆跑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景慎臉色驟變,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快步走到林墨身邊,強作歡顏道:「林先生,你看,紫禁城工地的人都來了。」

  說話間,李友直遠遠就拱手高呼:「林大人深謀遠慮!開闢古河道分洪,實乃救民於水火的良策!下官佩服之至!」

  他的聲音過分高亢,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林墨微微詫異,回道:「李侍郎過獎了。只是......」

  「林大人不必過謙!」李友直搶過話頭,語氣熱切得反常,「下官細思林大人此舉,實乃上應天時,下順民心。既能解當下燃眉之急,又可恢復前朝漕運舊道,一舉兩得啊!」

  說罷,他竟第一個跳下河道,抄起鐵杴就開始挖土。

  泥水很快濺濕了他的官袍,他卻渾然不覺,反而高聲指揮:「都愣著做什麼?快按林大人的吩咐幹活!」

  蒯祥見狀,也毫不猶豫地躍入泥濘之中。

  更令林墨驚訝的是,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工部官員,此刻個個爭先恐後,仿佛換了個人般賣力。

  林墨望著這番景象,不禁對王景慎感嘆:「看來這些同僚,在大義面前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王景慎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心中卻如翻江倒海。

  他方才得知,錦衣衛宋星在紫禁城工地被暴動的民夫打死,而李友直等人此時的殷勤,分明是來此避禍的。

  就在這時,又見一隊人馬匆匆趕來。

  工部尚書吳中親自帶著數千民夫加入工程,這位向來穩坐衙門的尚書,此刻竟也挽起袖管,踏進泥濘。

  林墨上前見禮:「尚書大人怎麼也來了?」

  吳中語氣格外誠懇:「林大人現在是欽差總理大臣,咱們工部上下自然要全力配合。」

  王景慎冷眼旁觀,心中雪亮。

  吳中必定也得知了宋星之死,這是趕來「戴罪立功」了。

  看著河道中熱火朝天的景象,王景慎暗嘆:若是一個錦衣衛的死能換來這般齊心協力,或許也算死得其所了。

  ......


  雨幕中。

  錦衣衛指揮使賽哈智策馬冒雨疾馳,馬蹄在泥濘的官道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他懷中揣著紫禁城工地命案的急報,此刻卻不得不先往慶壽寺趕。

  司禮監黃儼守在門外。

  皇帝正在內堂與道衍大師密談。

  賽哈智與黃儼耳語幾句,急匆匆拱手離去。

  慶壽寺禪房內,依舊是藥香與檀香交織。

  一片祥和溫暖,與室外的疾風驟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少師,」朱棣的聲音放得很輕,「紫禁城竣工尚需兩年,但北元之事,朕想早作謀劃。」

  道衍艱難地撐起身子,侍立的小沙彌連忙在他身後墊上軟枕。

  他喘息片刻,才緩緩開口:「陛下志在永絕北患,老衲明白。然則用兵之道,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朱棣坐在病榻邊,握緊道衍枯瘦的手:「願聞其詳。」

  窗外雨聲漸急,道衍道:「其一,當效法漢武帝置朔方之策。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可在開平、大寧諸衛增築糧倉,廣儲粟米。待來日出征,不必全然依賴民夫轉運,可就近取給。」

  朱棣微微頷首,示意內侍記錄。

  「其二,」道衍輕咳數聲,「北元騎兵來去如風,我軍當以車陣克之。可仿效魏武鹿角車之法,造戰車千乘,上載火炮火銃,行軍時運糧載械,遇敵時結陣自守。如此步步為營,方可不敗。」

  說到這裡,道衍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朱棣親自遞過茶水。

  稍緩後,老和尚繼續道:「其三,分其勢而弱其力。瓦剌、韃靼雖皆稱北元,實則各懷異心。陛下當遣使通好瓦剌,許以互市之利,使其暫作壁上觀。待擊破韃靼主力,瓦剌獨木難支,必來歸附。」

  禪房外,賽哈智已在廊下等候多時,雨水順著他的飛魚服下擺滴落。

  道衍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卻仍堅持說著:「其四...用兵貴在出其不意。令欽天監時刻觀注天象,若有秋季早雪跡象......陛下若能在雪季前速戰速決,必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朱棣將道衍枯瘦的手放回被窩,緩緩道:「少師之言,朕必謹記。」

  這時,道衍忽然劇烈喘息,侍從連忙上前照料。

  朱棣起身退出禪房,問黃儼道:「賽哈智方才來了?」

  黃儼點頭,湊近回道:「陛下,紫禁城工地出事了...」

  雨水敲打著慶壽寺的琉璃瓦,禪房內道衍的咳嗽聲斷續傳來。

  「官逼民反?打死了錦衣衛?!」

  朱棣鷹眼直視黃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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