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天道解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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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獄深處,昏暗的油燈下。

  與外界想像的淒風苦雨不同,這間特殊的牢房幾乎被各式各樣的木料、繩索、以及鋪滿地面的草紙圖紙所占據。

  生石灰的質量問題解決之後,林墨便將一份詳盡無比的《金剛膠泥燒制及水化反應調控規範》交給工頭李時。

  他事先對生石灰的質量進行了嚴格的苛性鹼測定,確認合格,只要匠人們能像執行軍令一樣,精確遵循他寫下的「骨料級配、水灰比控制、攪拌時長與養護濕度」等一系列步驟,成品水泥的強度標號不會有太大問題。

  此刻,他心無旁騖,全部精神都聚焦在眼前最緊迫的挑戰上:十日內,設計並驗證「沖天木腳手架」的可行性。

  粗糙的草紙上,線條縱橫交錯,正在勾勒一套極其複雜的結構圖。

  這並非簡單的架子,而是一座純木結構的力學模型。

  「主體承重立柱,擬用徑長二尺四寸之巨木,按《營造法式》材分制,為足材一等……單根立柱軸向受壓極限,需按木材順紋抗壓強度及長細比折減核算……」

  「節點榫卯,採用雙卯嵌合十字扣搭式,以增強抗剪與抗扭力矩……頂部滑輪組懸掛點,需計算均布荷載與集中荷載之最不利組合……」

  「整體結構穩定性,需考慮風載側力,設置雙向斜戧支撐,形成幾何不變體系……」

  林墨的腦海,只剩下這些線條、數字與公式,外界的一切風雨、憤怒、爭吵、彈劾,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甚至連王景慎親自來宣讀「革職留任,戴罪立功」的旨意時,他也只是麻木的接旨後,再度沉浸回他的力學世界裡,仿佛「革職」二字與「吃飯喝水」無異。

  一旁的黃淮卻是氣得鬚髮皆張,他替林墨感到萬分不公,將茶杯重重一頓,罵道:「高翼那幫殺才!還有張輔、吳中!儘是些只懂得搖唇鼓舌、黨同伐異的蛀蟲!干實事的他們百般刁難,放屁扯謊的他們倒捧上天!林賢弟你在此嘔心瀝血,他們卻在朝堂之上欲置你於死地!真是……真是豈有此理!」

  他越說越激動,幾乎要拍案而起,「皇上也是,既知你冤,為何還要革職?這不是寒了忠臣良匠的心嗎!」

  始終在一旁默默幫林墨整理圖紙、核算數據的楊溥,此時抬起頭,拉了一下黃淮的衣袖,低聲道:「黃公,慎言。」

  黃淮唾沫星子飛濺:「慎言個屁!老子早活夠了!不讓老子說話,還不如將老子千刀萬剮!」

  楊溥早就清楚黃淮那倔脾氣,真要犯起性子來,簡直跟當年的方孝孺一個樣,捨得一身剮趕把皇帝拉下馬。

  好在詔獄裡這些年,黃淮沒少扯著嗓子罵人。

  獄卒們都曉得他是太子的親信,早晚要官復原職的,所以都由著他罵個痛快,等他消了氣也就沒事了。

  等黃淮發泄完,楊溥看了一眼仍然沉浸在計算中的林墨,對黃淮解釋道:「黃公你可曾想過,革職才是陛下對林賢弟最大的保護。」

  「保護?什麼保護?」黃淮一愣。

  「你想想看,如今朝堂之上,多少雙眼睛盯著林賢弟?多少勢力欲除之而後快?『營繕所員外郎』雖官卑職小,卻也是一個靶子。陛下將其革職,便是暫時將他從這個靶子上挪開,免去許多明槍暗箭。『留任』二字,才是關鍵,是給了林賢弟保留了一個舞台,一個機會。」

  然後指著林墨筆下那精妙絕倫的腳手架圖紙,慨嘆道:「林賢弟現在要做的,一不爭辯,二不怨懟,而是將這套『沖天木』之法,完美地呈現在陛下和太子殿下面前。唯有此法成功,巨梁安全升頂,才是對陛下和太子殿下力排眾議保全他之恩,最好的回報。」

  言罷,楊溥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黃公,你我所見,不過是這詔獄一隅。外間守舊勢力,盤根錯節,其力何其大也!若非你我日夜在此,親眼見證林賢弟之奇思妙想與實幹之才,單憑朝堂上那些奏章,說不定……你我也會如他人一般,視其為離經叛道、譁眾取寵之徒。」

  黃淮也緩過勁來,嘆道:「是啊,林賢弟動的,都是守舊勢力的利益,他們反撲,是必然。而林賢弟此刻的專注,便是最有力的反擊。」

  牢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余兩位大儒相對無言的嘆息。

  經過徹夜不眠的趕工,林墨終於完成了「沖天木」腳手架的設計圖稿。

  接下來只需按圖施工,便可開始搭設這座新型腳手架。

  與此同時,


  太子與工部已下達明確指令,准許林墨在謹身殿試行新式上樑工藝。

  至於奉天殿工程,則仍沿用傳統的「夯土斜坡上樑法」。

  不過此次特別要求,夯土必須經過反覆加固,務求根基牢固,確保整個施工過程穩妥無誤。

  對於這樣的安排,林墨坦然接受。

  這已是朝堂各方博弈後最理想的結果,相當於將兩種工法置於同等條件下較量。

  奉天殿作為紫禁城的正殿,承載著天下人的矚目,確實不宜作為新法試驗之所。

  而規制稍遜的謹身殿,反倒成了最合適的試煉場。

  此後數日,林墨特意請來王景慎,委託他親自監督腳手架的製作與搭建,要求每個環節都必須準確無誤。

  另一邊,同樣因工程事故被革職留任的蒯祥,此番要獨自負責奉天殿上樑重任。

  雖然沿用傳統的土坡上樑法較為穩妥,但他肩頭的壓力絲毫未減。

  然而在這兩位匠師身後,支持林墨的太子派系與擁護漢王、趙王的勢力,都在密切注視著這場無聲的技藝較量,各自在心中衡量著成敗可能帶來的朝局變化。

  他們所爭奪的,不是越紫禁城的成敗,也不是工程技術的高下,而是對「天道」這一至高準則的解釋權。

  誰掌握了這份話語權,誰就能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占據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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