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穩定、祥瑞、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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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壽寺。

  一間幽靜的禪房內,藥香與檀香靜靜交織。

  朱棣屏退侍從,獨自坐在道衍病榻前。

  這位昔日攪動天下風雲的「黑衣宰相」,每見一次,臉上的火光便少一分。

  如今已是病骨支離,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

  「勞陛下親臨,老衲心中難安。」道衍聲息微弱,卻字字清晰。

  朱棣擺手:「少師不必拘禮。朕心中積鬱,特來與你說說話。」

  道衍緩緩道:「陛下非是積鬱,而是心懷四海,思慮過重。」

  「少師是說朕管得太多?」朱棣挑眉。

  「老臣已是行將就木之人,不妨直言。陛下若對太子存慮,何不讓皇太孫多加歷練?」

  「完全交與他手,朕終究難以安心。」

  「陛下接手這萬里江山,若不讓年輕人施展拳腳,他們何時才能獨當一面?」

  「若太子能擔大任,朕又何須事事躬親。如今漢王、趙王各懷心思,基兒又尚年幼......」朱棣負手而立,心思深沉,「方才與兵部議過,漠北殘元,跳梁不休。遼東沃野,女真各部亦需震懾。少師於北疆之策,朕始終銘記。」

  道衍喘息片刻,緩緩道:「陛下,漠北之敵,貴在神速,當以雷霆萬鈞之勢,求一勞永逸之功。而遼東白山黑水之地,部族散居,用兵當以『穩』字為先。穩紮穩打,擇要衝築城屯兵,以點連線,以線控面。那片黑土,實是天然糧倉,然必有堅城為憑,方能移民實邊,化塞外為樂土。」

  朱棣頷首,這正是他們一貫的戰略,但此刻他眉頭鎖得更緊:「然則,少師,無論『快』攻漠北,還是『穩』經營遼東,歸根到底,都需要金山銀海來堆砌。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築城移民,更耗資巨萬。國庫……」

  他沒有說下去,紫禁城耗費巨大,國庫捉襟見肘,所有的野心都被狠狠壓下。

  一時間,禪房內陷入了沉默。

  道衍見氣氛凝重,率先開口道:「皇太孫雖欠缺經驗,卻頗有膽識。那林墨才幹出眾,屢行革新之事,且與朝中黨派從無瓜葛,在詔獄七年更顯其志節。皇太孫若能重用此人,或可助益良多。」

  朱棣並未接話,喝了口茶,轉口道,「奉天殿的工程,出了大紕漏,少師可曾聽聞?」

  道衍微微頷首:「略有耳聞。土坡坍塌,傷亡慘重,然如此重大工程,傷亡在所難免。若有人藉此滋事......」

  道衍氣息微弱,說話又慢,話剛說到一半司禮監太監黃儼輕步而入,恭敬地呈上一份奏疏:「皇爺,太孫殿下命人急送來的,是營繕所所丞林墨的請罪疏,並附有一份……工法革新之議。」

  朱棣接過,並未立即翻閱,而是直接遞向道衍:「少師也看看,這林墨,倒是個敢想敢言的。」

  道衍勉力接過,細細閱看。

  當看到「沖天架」、「秤桿原理」等字眼時,他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異,隨即歸於平靜。

  然後緩緩合上奏疏,評價道:

  「陛下,此子所思所想,老衲直言,聞所未聞。其法看似取巧,實則內蘊機鋒。這『沖天木』腳手架,以井幹之形結沖天之高,借滑輪組索之力,化垂直搬運為可能,雖耗用巨木,卻勝在靈活精準,可反覆使用。而那『秤桿』之理,更是將槓桿之用發揮到極致,以人力撬動千鈞,妙哉。若論工巧,此策確在堆土之上。」

  朱棣沉吟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並非不懂工程的皇帝,道衍的點撥,讓他立刻意識到了這兩種新工法背後蘊含的效率提升。

  就在這時,侍立一旁的黃儼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朱棣聽見。

  「何事?」朱棣問道。

  黃儼臉上帶著淡淡的憂慮,輕聲說道:「皇爺,少師佛法精深,見解高妙,奴婢佩服。林先生的法子,聽起來確是巧奪天工,年輕人有這般銳氣,難得。」

  「說重點!」朱棣敲擊桌面的手指驟然停下。

  「只是……奴婢愚鈍,只是有些擔心。奉天殿乃永樂朝第一偉構,關乎國運,眼下已生變故,人心惶惶。若再棄用穩妥的舊制,全面推行這『聞所未聞』的新法……萬一,奴婢是說萬一,再有任何閃失,這『驚駕』、『勞民』乃至『動搖國之根基』的物議,恐怕就真要坐實了。林先生年輕氣盛,急於立功以補過,其心或可嘉,然這其中的風險……奴婢實在擔憂,怕他擔待不起啊。」

  黃儼這番話,句句沒有指責林墨,甚至看似褒獎,但句句都戳在朱棣最在意的地方:穩定、祥瑞、輿論,以及臣子的「本分」。

  黃儼將林墨的「革新」與「急於立功」、「擔待不起風險」巧妙地聯繫起來,更將可能的失敗後果提升到了「動搖國本」的高度。

  黃儼是他極為信賴的內官,其謹慎細緻的性格深得朱棣垂青。

  這番話,或多或少在朱棣心中投下了一片陰影,畢竟,新法到底能不能成,誰也沒有把握。

  過去的成功,並不代表以後真的能成。

  「少師以為呢?」朱棣看向道衍。

  道衍閉目片刻,再睜開眼:「黃公公老成謀國,所言不虛,新法自有其險。然,陛下,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堆土引梁,固是古法,然其弊已顯。是求穩守成,暫平物議。還是銳意進取,以期永逸?此中權衡,非老衲所能決斷,唯在陛下聖心獨斷。」

  他將皮球又踢回給朱棣,但話語中那「非常之功」四字,卻精準地撩動了朱棣那顆不甘平庸的帝王之心。

  朱棣目光深沉,再次看向那份奏疏,良久,沉聲道:「傳朕旨意,林墨革職留任,戴罪立功。令他於十五日之內,給朕搭起一座這『沖天架』的模型!朕要親眼看一看,這『聞所未聞』之法,究竟能否擔得起我大明的棟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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