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十日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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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見這胖子員外郎言辭懇切,不似作偽,心中疑慮稍減,但七年的牢獄之災,讓他不敢輕易信人。

  他眯著眼打量對方:「洪侍郎?既是工部同僚,當知此地是詔獄,你私會欽犯,就不怕惹禍上身?」

  朱高熾苦笑更甚:「事急從權,顧不得那許多了。若林主事能獻上良策,解此危局,我……我洪壽拼卻這身官袍,也定會向朝廷陳情,力保林主事戴罪立功,重見天日!」

  「戴罪立功?」

  林墨嗤笑一聲,心道這死胖子到底還是認準他與解縉結黨有罪,不過他不在乎這胖子能不能保他,他在乎的是「地基滲水」。

  作為一個建築博士,項目經理,提到自己的專業,馬上勾起了他的興趣。

  雖然前世看圖紙看到想吐,但穿越之後,林墨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食之無肉,棄之有味」。

  「圖紙帶了嗎?」林墨站起來問道。

  朱高熾一愣,隨即大喜,連忙看向王景慎。

  王景慎會意,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卷被油布包裹的圖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在牢房內相對乾燥些的地面上。

  火把昏暗的光線下,林墨湊近圖紙,問道:「就這幾張?」

  朱高熾與王景慎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林墨沒再多說什麼,只掃了幾眼,他憑藉現代建築學的深厚功底,立刻就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一味加厚防水層,只想著堵?這地下是流動的潛流,壓力不小,你們堵得住一時,堵得住一世嗎?這就像治水,鯀用堵,失敗了。禹用疏,成功了。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懂?」

  林墨語速飛快,手指點在圖紙的幾個關鍵位置上:「看這裡,還有這裡,土質明顯不同,是古河道殘留的沙土層,透水性極強!你們在這些地方夯得再實,水也會從側面和下面滲過來!」

  朱高熾聽得暗暗稱奇。

  工部那些老工匠和官員爭論了數日,各種玄乎的風水地氣說了一堆,卻從未有人如此清晰,一針見血地指出地下土質結構和潛流的問題。

  朱高熾心中頓時燃起巨大的希望,身體不自覺地前傾:「請……請林主事明示!該如何『疏』?」

  林墨也不藏私,用小拇指甲在圖紙旁邊的空白處畫了起來。

  「第一,明溝導流。在基坑外圍開挖更深更寬的排水渠,先將地表和淺層積水引走。」

  「第二,也是關鍵,排水盲溝!」

  林墨在基坑底部和側壁的圖紙上畫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線:「在這些位置,開挖深溝,不要回填土,而是填入碎石、粗砂,形成地下水的導流通道。將這些盲溝連接起來,匯入幾個更深的集水井中,再用水車或人力日夜不停地將井水排出。如此,方能從根本上降低地下水位,讓地基變得乾燥。」

  朱高熾雖然不是太懂,但總覺得對方說的大有道理,聽得連連點頭。

  王景慎同樣不懂工程,但見太子如此神態,也知此法必然高明。

  「可是……」朱高熾想到一個難題:「即便地下水位下降,那已浸水的鬆軟地基,如何快速穩固?十日之期,轉瞬即逝……」

  「這就是第三點,材料固基。」

  林墨目光一閃,拋出了他的「化學」方案:「需要大量生石灰!」

  「生石灰?」朱高熾和王景慎又是一愣。

  「對!」林墨解釋道,「生石灰遇水會劇烈反應,發熱、膨脹。將其填入關鍵區域的深坑或與土壤混合,其一,其產生的高熱可蒸發大量水分,加速乾燥。」

  「其二,反應後生成的熟石灰會與土壤中的二氧化矽、氧化鋁等發生反應,生成具有膠凝作用的物質,能顯著增強土體的強度和穩定性,這叫……『以陽燥之火,克陰濕之土』。」

  林墨最後用了一句符合這個時代認知的玄學話語進行包裝。

  朱高熾徹底折服了!

  這不僅僅是「疏」的理念,更有立竿見影的「固」的手段!

  思路清晰,方法具體,甚至考慮到了材料特性與天地陰陽之理。

  這林墨,果然是身懷絕技的奇才!

  解縉沒有看錯人!

  「妙!妙啊!」

  朱高熾激動得差點站起來,他緊緊握住林墨的手:「林主事真乃神人也!有此三法,滲水之困必解!你且放心,我這就去安排,所需物料、人手,即刻調撥!你……你且再忍耐幾日,我洪壽說話算話,必設法救你出去!」


  林墨拍了拍手,半開玩笑道:「圖紙就這幾張,也給不出更詳盡的辦法了,能否做成,就看洪侍郎的本事了。」

  朱高熾向林墨躬身施禮,在王景慎的攙扶下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走出了牢房。

  看著洪壽那肥胖的背影,林墨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技術求助,這是一場政治賭博。

  太子一系在工程上遭遇重大困境,竟派這胖子侍郎前來,找他這個欽定囚徒尋求對策。

  可以想見,若在皇城根基初立之時便出現如此紕漏,其後果將極為嚴重:這不僅是太子個人的重大失職,更將動搖國之根本,為天下人留下非議朝廷的口實。

  如今任何工程紕漏都會被政敵放大為黨爭利器,在這儲位爭奪的白熱關頭,太子黨確實已別無選擇。

  而自己這個身陷囹圄的工部主事,既是可用之才,又因株連下獄,用起來反而少些顧忌。

  成了,是太子識人之明。

  敗了,也不過是個罪臣妄為。

  至於,這位洪侍郎許諾要將他救出的話,林墨根本沒當回事,這些個官員,嘴裡有實話的不多。

  與此同時,在詔獄幽暗的通道盡頭。

  王景慎扯掉假鬍子,低聲問:「太子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諒他不敢不從?」

  朱高熾緩緩搖頭:「不可。一來,莫要嚇著他,孤要聽的是真話,不是逢迎之詞。二來,此事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景慎欠身道:「漢王雖已就藩樂安,可這京城裡,多少雙眼睛還盯著呢!太子爺所慮極是!」

  朱高熾快步走著,低聲對王景慎吩咐:「快!立刻以你的名義,通過可靠的人,調集石灰、碎石,招募絕對信任的工匠,按林主事之法,連夜施工!」

  「是,殿下!」

  ............

  與此同時,

  詔獄更高一層的陰影迴廊中,一道威嚴的身影將下方的一切盡收眼底。

  永樂皇帝朱棣負手而立,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太子……

  果然來了!

  是為了救你的大伴王景慎?還是為了保你的儲位?亦或是真為了這大明的江山?

  朱棣想起剛剛接到奏報,漢王高煦已經前往山東樂安就藩。

  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太子秘密探監一個因「黨附」而入獄的罪官……

  朱棣的眼神明滅不定,心中暗道:也好,就讓朕看看,以十日為期,這個被解縉稱讚、讓太子不惜冒險探監的林墨,究竟是真有經天緯地之才,還是又一個誇誇其談的狂生。

  他沒有現身,如同潛藏在深淵裡的真龍,悄然轉身,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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