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雨
奧拉夫沉默地注視著江望野。
病房內的空氣似乎隨著這份寂靜而逐漸凝固，連塵埃的飄浮都變得遲緩。
幾秒鐘後，奧拉夫的嘴角緩慢地勾起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你似乎對你的智慧很自信。」奧拉夫問。
「這是我為數不多的優勢。」江望野顯得不卑不亢。
在前世的地球，他便是被公認天賦卓絕的那一類聰明人。
十九歲那年，他在韋克斯勒成人智力量表上取得了「極超常」的評級，也就是IQ在130以上。
那份嚴謹的量表包含言語和操作兩個分量表，共涵蓋常識、詞彙、算術、理解等等11個分測驗，可以系統的顯示一個人的智力水平。
「我喜歡自信的人，也願意給自信的人一點小小的幫助。」奧拉夫點了點頭，「這是你能了解的一切。」
他將一份不算太厚的檔案袋遞到了江望野面前。
江望野接過，迅速解開繫繩，抽出裡面的文件。
映入眼帘的並非格式規範的報告，而是一頁頁手寫文字，字跡起初工整，越到後面越顯凌亂、用力，甚至有些筆畫穿透了紙背。
這似乎是一本日記的抄錄或片段。
「我快要死了，還有272天，我不太清楚自己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也許連記憶和人格都會扭曲。」
「所以，我在這裡寫下這些，希望它能幫助到未來的我——如果那時我還存在的話，或者，幫助到正在讀這段話的……你。」
「我還不太確定，醫院是否失控了，關於這一點，我必須謹慎地思考。」
「讓我想想該從何處說起，也許是我的愛人？她被博愛醫院的人稱為哭泣的珍妮。」
……
奧拉夫離開了病房。
厚重的金屬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病床上那個閉目沉思的身影。
他走到走廊盡頭一扇狹窄的窗邊，抬起頭。
博愛醫院高大的屋檐外，雨幕如灰色瀑布垂落，水花在空氣里四濺，落在他的臉上，帶著涼意。
成片的墓碑在茫茫水汽中隱沒，衰草天綿，枯色與慘白模糊地交織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奧拉夫討厭下雨天，於是昂首對著低壓的天空吐出稀薄的煙霧，雨水打著他的臉上，打濕了他的風衣，帶著酸澀的工業化學味。
這種味道如同附骨之疽，在奧拉夫的人生里揮之不去。
哪怕只有一絲，也能輕易地將他拉回曾經。
他沒有見過父母，是奶奶靠著攤卷餅的手藝，將他拉扯大。
那是一段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的日子，也是大部分外環人的生活。
後來奶奶也死了，他用老人攢下的一點錢，勉強維生。
那時，他和幾個面目早已模糊的陌生人合租在一間地下室。
那裡空蕩蕩的，沒幾件像樣的家具，他終日無所事事，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
奧拉夫想自己是不是該去死，但又鼓不起勇氣，只好有一天算一天得活著。
其中一個男人每天都躺在床上，他害了病，快要死了。
雨季到來，地下室就開始滲水。
水滴像是從四面八方爬來的蟻群，沿著牆壁，要將人團團圍住。
衣物總是干不透，穿在身上能聞到潮濕的氣味，像是黴菌長在了肺里。
雨天，奧拉夫親眼看見，有白色的蛆蟲從男人微微張開的喉嚨里鑽出來，可男人的眼睛還在眨動，呼吸聲伴著嘶嘶的嘆氣。
奧拉夫跑出了地下室，他想自己也許應該離開這裡，離開地下室潮濕的角落。
他想要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爐，溫暖他陰冷的身體，再用餘熱，烘乾濕答答的衣物。
他還想要吃一頓像樣的午飯，一張剛烙好的卷餅，裡面最好有一些碎肉和蔥花。
他要將卷餅用力地塞進嗓子眼裡，故意將自己噎住，然後喝下一大口熱湯，湯汁將麵餅與肉末一起衝下食道，再舒舒服服嘆一口氣。
可他不知該去向何處。
夜色深沉，細而長的小街上看不見一扇打開的窗子，巍峨的白色建築在雨霧中如海市蜃樓。
奧拉夫站在屋檐下，後背緊緊地貼著牆壁，地下濺起的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盯著雨幕，或許該沿著這條小街一路狂奔。
反正兩側都是緊閉的窗，街道也沒有岔路，就這麼一直跑下去，直到力氣耗盡，一頭撞死在瓢潑大雨里。
這樣的天氣里居然還有一個人從容地漫步在雨中。
他與奧拉夫年歲相仿，都只是十八九歲的模樣。
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他在大雨中來回踱步，他提著一瓶威士忌。
他大口喝著酒，搖晃著那瓶威士忌，發出聲響。
奧拉夫好奇地猜測了一下，但很快又失去了興趣，疲憊和茫然蓋過了其他。
或許，他可以去喬治大街試試。
他沒去過，但聽說過，很多像他一樣的年輕人去那裡找活干，替人幫工，出賣力氣。
也許不算很好，但是也是一種全新的生活。
雨中踱步的少年灌下了最後一口酒，他把威士忌的瓶子拋出去，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奧拉夫想這個人就要離開了，他們兩個將一起出發，去向各自不同的地方。
「你知道十誡所嗎？」那個人問。
「十誡所？」奧拉夫問。
「淨言之堂里的一支小隊。」雨水順著少年額前的髮絲不斷滴落，「只有最頂尖的執法官，才有資格成為其中一員。」
「每個隊員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據說永遠只保持十個人，如果被人其他人超過，會被立刻剔除。」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少年問。
奧拉夫出了一下神。
聽起來很厲害，至少比喬治大街好些。
「那裡有火爐嗎？」奧拉夫問。
「什麼都有。」少年說，「還有酒和煙，最烈的酒，和最好的煙。只可惜我不抽菸，你會抽菸嗎？」
於是奧拉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點頭是說他願意，搖頭是說他不會。
他那時不愛開口，卻指望每個人都能讀懂。
可少年也點了點頭：「很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
「我叫利維坦。」
他向奧拉夫走來，伸出手。
「我叫奧拉夫。」
奧拉夫也伸出手。
病房內的空氣似乎隨著這份寂靜而逐漸凝固，連塵埃的飄浮都變得遲緩。
幾秒鐘後，奧拉夫的嘴角緩慢地勾起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你似乎對你的智慧很自信。」奧拉夫問。
「這是我為數不多的優勢。」江望野顯得不卑不亢。
在前世的地球，他便是被公認天賦卓絕的那一類聰明人。
十九歲那年，他在韋克斯勒成人智力量表上取得了「極超常」的評級，也就是IQ在130以上。
那份嚴謹的量表包含言語和操作兩個分量表，共涵蓋常識、詞彙、算術、理解等等11個分測驗，可以系統的顯示一個人的智力水平。
「我喜歡自信的人，也願意給自信的人一點小小的幫助。」奧拉夫點了點頭，「這是你能了解的一切。」
他將一份不算太厚的檔案袋遞到了江望野面前。
江望野接過，迅速解開繫繩，抽出裡面的文件。
映入眼帘的並非格式規範的報告，而是一頁頁手寫文字，字跡起初工整，越到後面越顯凌亂、用力，甚至有些筆畫穿透了紙背。
這似乎是一本日記的抄錄或片段。
「我快要死了，還有272天，我不太清楚自己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也許連記憶和人格都會扭曲。」
「所以，我在這裡寫下這些，希望它能幫助到未來的我——如果那時我還存在的話，或者，幫助到正在讀這段話的……你。」
「我還不太確定，醫院是否失控了，關於這一點，我必須謹慎地思考。」
「讓我想想該從何處說起，也許是我的愛人？她被博愛醫院的人稱為哭泣的珍妮。」
……
奧拉夫離開了病房。
厚重的金屬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病床上那個閉目沉思的身影。
他走到走廊盡頭一扇狹窄的窗邊，抬起頭。
博愛醫院高大的屋檐外，雨幕如灰色瀑布垂落，水花在空氣里四濺，落在他的臉上，帶著涼意。
成片的墓碑在茫茫水汽中隱沒，衰草天綿，枯色與慘白模糊地交織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奧拉夫討厭下雨天，於是昂首對著低壓的天空吐出稀薄的煙霧，雨水打著他的臉上，打濕了他的風衣，帶著酸澀的工業化學味。
這種味道如同附骨之疽，在奧拉夫的人生里揮之不去。
哪怕只有一絲，也能輕易地將他拉回曾經。
他沒有見過父母，是奶奶靠著攤卷餅的手藝，將他拉扯大。
那是一段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的日子，也是大部分外環人的生活。
後來奶奶也死了，他用老人攢下的一點錢，勉強維生。
那時，他和幾個面目早已模糊的陌生人合租在一間地下室。
那裡空蕩蕩的，沒幾件像樣的家具，他終日無所事事，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
奧拉夫想自己是不是該去死，但又鼓不起勇氣，只好有一天算一天得活著。
其中一個男人每天都躺在床上，他害了病，快要死了。
雨季到來，地下室就開始滲水。
水滴像是從四面八方爬來的蟻群，沿著牆壁，要將人團團圍住。
衣物總是干不透，穿在身上能聞到潮濕的氣味，像是黴菌長在了肺里。
雨天，奧拉夫親眼看見，有白色的蛆蟲從男人微微張開的喉嚨里鑽出來，可男人的眼睛還在眨動，呼吸聲伴著嘶嘶的嘆氣。
奧拉夫跑出了地下室，他想自己也許應該離開這裡，離開地下室潮濕的角落。
他想要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爐，溫暖他陰冷的身體，再用餘熱，烘乾濕答答的衣物。
他還想要吃一頓像樣的午飯，一張剛烙好的卷餅，裡面最好有一些碎肉和蔥花。
他要將卷餅用力地塞進嗓子眼裡，故意將自己噎住，然後喝下一大口熱湯，湯汁將麵餅與肉末一起衝下食道，再舒舒服服嘆一口氣。
可他不知該去向何處。
夜色深沉，細而長的小街上看不見一扇打開的窗子，巍峨的白色建築在雨霧中如海市蜃樓。
奧拉夫站在屋檐下，後背緊緊地貼著牆壁，地下濺起的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盯著雨幕，或許該沿著這條小街一路狂奔。
反正兩側都是緊閉的窗，街道也沒有岔路，就這麼一直跑下去，直到力氣耗盡，一頭撞死在瓢潑大雨里。
這樣的天氣里居然還有一個人從容地漫步在雨中。
他與奧拉夫年歲相仿，都只是十八九歲的模樣。
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他在大雨中來回踱步，他提著一瓶威士忌。
他大口喝著酒，搖晃著那瓶威士忌，發出聲響。
奧拉夫好奇地猜測了一下，但很快又失去了興趣，疲憊和茫然蓋過了其他。
或許，他可以去喬治大街試試。
他沒去過，但聽說過，很多像他一樣的年輕人去那裡找活干，替人幫工，出賣力氣。
也許不算很好，但是也是一種全新的生活。
雨中踱步的少年灌下了最後一口酒，他把威士忌的瓶子拋出去，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奧拉夫想這個人就要離開了，他們兩個將一起出發，去向各自不同的地方。
「你知道十誡所嗎？」那個人問。
「十誡所？」奧拉夫問。
「淨言之堂里的一支小隊。」雨水順著少年額前的髮絲不斷滴落，「只有最頂尖的執法官，才有資格成為其中一員。」
「每個隊員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據說永遠只保持十個人，如果被人其他人超過，會被立刻剔除。」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少年問。
奧拉夫出了一下神。
聽起來很厲害，至少比喬治大街好些。
「那裡有火爐嗎？」奧拉夫問。
「什麼都有。」少年說，「還有酒和煙，最烈的酒，和最好的煙。只可惜我不抽菸，你會抽菸嗎？」
於是奧拉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點頭是說他願意，搖頭是說他不會。
他那時不愛開口，卻指望每個人都能讀懂。
可少年也點了點頭：「很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
「我叫利維坦。」
他向奧拉夫走來，伸出手。
「我叫奧拉夫。」
奧拉夫也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