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衛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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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程車在略顯臃腫的馬路上行駛,窗外的景色在濃霧下如褪色的膠帶,在緩緩倒放。

  巨大的城市籠在陰影里,無數的軌道穿行在高樓間,人們低著頭匆匆走過,整個世界如同一塊工藝複雜的機械鐘錶。

  車載收音機傳來冰冷的女聲,斷斷續續穿插著車外的喧囂。

  「反對生育法!強烈要求政府降低血液純度要求!」一個激昂的抗議聲浪從某條岔路傳來,隱約可見晃動的標語牌。

  緊接著,收音機頻道跳轉,一個甜膩而不帶感情的女聲播報著:「合成食物未來走勢良好,專家預測其將在五年內全面取代天然食材,成為市民餐桌上的主流……」

  官方不允許民眾私下擁有傳播的權利,於是封鎖了通訊器的流入,將廣播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計程車停靠在路邊,江望野付過車資後下了車。

  他站在街邊,等待著信使找到他。

  沒過多久,一個年齡不大的男孩湊了過來:「先生,你要找的人在藍調咖啡館。」

  傳話的方式如今已經形成了完整的業務,每個區域都有固定的專員負責,他們用最古老的方式搭建起人與人之間通信的橋樑。

  但在內環,人們使用著最新一代的光腦,可以隨時隨地享受網絡服務。

  江望野付過工時後,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便找到了藍調咖啡館,他看到了大衛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

  大衛面前只放著一杯清水,他並沒有在品嘗咖啡,而是不停地用手指敲擊著桌面,目光頻頻投向門口,顯得焦躁不安。

  江望野點了杯咖啡,隨意地坐下,咖啡館外面的座位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衛的焦慮幾乎要溢出那扇玻璃窗。

  終於,一個穿著深色風衣、頭戴寬檐帽,將面容遮擋了大半的男人走進了咖啡館,徑直坐在了大衛的對面。

  由於角度和距離的原因,江望野看不清楚男人的面孔。

  但他注意到,風衣男人坐下後,並沒有立刻與大衛交談,而是將一個細長的、類似畫筒的金屬物件,隨意地放在了桌面上。

  兩人開始交談,沒過多久,大衛似乎變得激動起來,他站起身,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但又似乎在極力壓制著自己的聲音,脖子漲得通紅。

  風衣男人始終保持著平靜,他甚至抬手,慢條斯理地調整了一下自己左手腕上某個銀光閃閃的配飾。

  下一秒,男人起身離開,推開咖啡館的大門向外走去。

  江望野正打算跟上去,卻聽見咖啡館裡爆發出了一陣尖叫。

  他下意識回頭,透過玻璃窗,大衛依舊保持著雙手撐桌、身體前傾的激動姿態,像一尊驟然定格的雕像。

  然而,在他的眉心,一根黃色鉛筆,筆尖幾乎完全沒入,只留下帶著橡皮擦的那一小截在皮膚上。

  鮮血順著他的鼻樑緩緩滑落,滴在桌面的清水杯里,暈開一絲絲淡紅。

  咖啡館裡亂作一團,客人們驚慌失措地往外沖,服務員面色慘白,按動了警報器。

  江望野猛地看向男人,熙攘茫然的人流中,那個深色風衣的身影早已無跡可尋。

  江望野起身順著人流離開,他沒有走遠,而是在對面街道的一個服裝店停下,假裝挑選著衣物,眼角的餘光卻牢牢鎖定著咖啡館門口的動靜。

  幾分鐘後,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兩輛黑白塗裝的執法官車輛粗暴地停在路邊,穿著制服的執法官們迅速拉起了警戒線。

  大衛死了。

  江望野面色陰沉,他沒想到大衛背後的人出手會如此果斷。

  「智慧先生,我想您跟我一樣好奇,他們想要幹些什麼?」一個聲音在江望野身後響起。

  身著深色風衣的男人站在門口,他文質彬彬,如同一位真正的紳士,正面帶笑容看著江望野。

  戮戰信徒,利維坦。

  夜幕低垂,街道的霓虹燈漸次亮起,將揮之不去的濃霧照得更加深邃,整個街道蒙在一層黯淡的灰光下。

  醋栗酒館,位於紅燈區邊緣,藏在一條巷子的深處,霓虹招牌上的字體忽明忽滅。

  推開沉重的大門,菸草與酒精的氣味撲面而來,酒館放著節奏舒緩的爵士樂,卡座上坐著幾位客人,正低聲地交談著。


  吧檯後,一個滿臉疤痕的男人默不作聲地擦著玻璃杯,他衝著薇拉點了點頭。

  薇拉輕車熟路地走向最裡面的卡座,那裡被陰影籠罩,與外界喧囂隔絕。

  隨著二人落座,兩杯威士忌被侍者無聲地放在桌上。

  兩人利落地碰杯,而後一飲而盡。

  薇拉的臉開始變紅,她愛喝酒,可出人意料的,酒量不算好。

  人們刻意在酒水裡尋求醉意,可時間越久,事情越多,便也越難醉倒。

  薇拉有時覺得這是她的幸運,多年來,她的酒量始終不見長進,這也意味著,她可以一直買醉。

  酒精在胃裡發酵,微醺的感覺讓薇拉的雙目愈加迷離。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劃著名圈。

  「他叫馬修。」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我唯一的弟弟。」

  江望野握杯的手頓了頓,他看向薇拉,這個明媚張揚的女孩在昏暗的燈光下,變得單薄。

  「我們是一起從訓練營畢業的。」薇拉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裡卻毫無笑意,「他總說,要成為最出色的執法官,把七號城市骯髒的勾當全都連根拔起。」

  酒保無聲地又送來兩杯酒。

  薇拉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像是能從琥珀色的波紋里看見過去的倒影。

  「理察,答應我,別查了。」她突然握住了江望野的手,「這個案子還有很多的線索,你完全可以從其他角度出發。」

  江望野知道薇拉的意思。

  五名死者分別指向了五個方向,他沒必要在紅燈區這一棵樹上吊死。

  他只需要給出一個符合邏輯,又與淨言之堂的調查結果一致的報告,就能通過訓練方案,而莉莉這條線顯然會觸及到一些不該觸及的真相。

  這麼想來,這或許也是訓練方案的內容之一,他如果執意查清楚一切,也許會被直接判定為失敗。

  「薇拉,我做不到無動於衷。」江望野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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