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利維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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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

  低沉的嗡鳴是七號城市——聖格奧良永在奏響的背景曲。

  無數管道如同巨蟒纏繞在建築間,嘶嘶地噴著白色蒸,灰濛濛的霧靄里,巨型的機械臂無聲地擺動,如一尊沉默的巨人攪動濃霾。

  利維坦正坐在一條環形街道的邊緣一角,他衣衫襤褸,與周圍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面前擺放著一張透明卡片,地面上寫著「春天來了,可是我什麼都看不見」,旁邊有一支鉛筆。

  一位西裝革履的老人匆匆而過,目光不經意掃過那行字,停下了腳步。

  他猶豫了片刻,俯身用手指按了一下那張透明卡片。

  利維坦雙手合十:「感謝您的仁慈,願淨言之堂的光輝照亮你的迷惘。」

  老人看向他的身後,然後同樣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幾句悼詞。

  在利維坦的身後,一座巍峨得超乎想像的純白色建築拔地而起,它並非直衝雲霄,而是真正地沒入了頭頂那污濁的「天穹」之中,仿佛一根支撐起整個世界的巨柱。

  它的表面光滑得沒有任何接縫,散發著一種冰冷的神聖。

  僅僅是凝視它,就讓人感到自身的渺小與一種靈魂被審視的不安。

  在七號城市的任何地方,只要你抬頭望向城市中心,目光一定避不開這座白色巨人——淨言之堂。

  「聽著,孩子,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混進十三街道的。」

  老人四下張望了一下,這裡是兩棟巨大建築間投下的陰影縫隙,地方偏僻,人跡罕至。

  他微微鬆了口氣,壓低嗓音勸誡道:「但你不該來這兒,這是非法越境,要是被執法官發現,你這輩子就完了。」

  「先生,您覺得像我們這樣的人,我是說二十二街道的人,這一輩子的哪個時刻,會覺得自己還有希望?」利維坦抬起頭微笑,笑容刻板而僵硬。

  「……」

  老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該去哀悸教會管轄的街區,他們相對寬容些……」

  他指了指北方的遙遠天際,一道巨大的、由光芒構成的神像投影。

  那是一尊掩面而泣的女神虛影,祂捂著臉,晶瑩的淚水從指縫間流下,落在腳底的虛空中,祂的信徒說,女神的淚水化作象徵希望的甘泉與露水,慰籍世人的苦痛,叫世人得到解脫。

  而城市另外三個方向上的天際線下,各有一道貫穿天地的巨大神像投影,它們身姿各異,穿透了層層濃霧,巍然屹立。

  「謝謝您的建議。」利維坦認真地道謝。

  老人還想再說些什麼,但遠處傳來了皮靴敲擊地面的規律響聲,他神色複雜地看了眼利維坦,便匆匆消失在錯綜複雜的管道陰影間。

  利維坦吹了個口哨,正準備將那張透明卡片收起,一隻手——戴著黑色的皮革手套,卻快他一步地「啪」一聲按在了卡片上面。

  今天運氣真不錯!

  利維坦臉上立刻綻放出卑微而討好的笑容,他雙手合十,準備念出那句祈福。

  誰知手的主人——一位穿著筆挺的西方男人,無視了他的表演,自顧自將卡片抽起,塞進了他做工考究的上衣內袋裡。

  「聽著,渣滓。」

  男人帶著居高臨下的厭惡,一腳把鉛筆踢飛,而後抬起皮鞋踩在地面的那一行小字上,用力地碾了碾。

  「從哪兒來,就給我滾回去,十三號街道不歡迎垃圾!」

  「您……您說得是。」利維坦惶恐地低下腦袋,肩膀瑟縮著,「能否看在我是初犯的份兒上,讓我帶走部分的工時?哪怕一點點也好。」

  「我的妻子懷孕了……配額的氧氣和淡水完全不夠用……我懇請您……」

  「哦?有批准嗎?」男人挑了挑眉,不耐煩地打斷。

  「還……沒來得及申請。」利維坦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在地面。

  「呵,我就知道。」男人冷笑。

  「我算是理解了,為什麼官方要推行那該死的《人口生育計劃法》。」

  「正是因為你們這些垃圾血統,不知廉恥地、蟑螂一樣地拼命繁衍,所以更劣等的垃圾才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連帶著七號城市聖潔的空氣都變得污濁!」

  他的怒罵聲在狹窄的巷弄里迴蕩,伴隨著利維坦小聲地懇求,蓋過了管道低沉的嗡鳴。


  深夜……

  男人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位於十三街道一處偏僻的聯排公寓的家中。

  男人今年30歲,是一所律所的事務律師,有著接近1工時的日薪,在這個城市勉強能站穩腳跟。

  家裡還有一位結婚三年的妻子。

  妻子一直想要一位孩子,但兩人的生育申請始終為未能通過審核。

  血統機構檢測顯示,他們未來子嗣的血統純度大概率只有3%,未能達到《人口生育計劃法》規定的5%門檻。

  幸好,還有卡文迪許家族推出的血統優化技術,據說能將新生兒血統純度提升3%。雖然價格高達2500工時,但通過兩人省吃儉用和銀行貸款,他們很快就能攢夠首付。

  如果不是那些垃圾沒完地違規生育,也許現在的新生兒血統純度只要求3%!

  男人憤憤地想著,而後推開了房門,屋裡漆黑一片。

  妻子是東方面孔,名叫葉夢兒,男人替她取了第一國度的名字——芙羅拉。

  芙羅拉相貌平平,身材也一般,不善交際,甚至有些笨拙,男人一直認為,是妻子的血統導致兩人的子嗣血統純度不足5%。

  但她是個賢惠的女人——街坊鄰居都這麼說,東方的女人都賢惠。

  她每天清晨會為男人準備早餐,按時輕聲喚醒他,在他洗漱時,為他熨平今天要穿的西裝,整理好昨夜辦公時弄得亂七八糟的公文

  男人臨出門前,她會細心地檢查,領帶、衣袖、扣子,一絲不苟地替男人收拾整潔。

  到了中午,她會搭乘電車前往律所,為丈夫送去親手做的便當,她總說律所的飯菜不健康。

  男人晚上大多時候會有應酬,到家時她多半早已睡去,但廚房裡總是會準備好即食的夜宵,男人只需要加熱一下,便能享用。

  喔!她是多麼的體貼!

  家裡永遠乾淨整潔,地板反著亮光,連最難清理的死角都一塵不染,所有的瑣事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不需要男人操哪怕一點心。

  起初他並不滿意這段由父親強制安排的婚姻,但日久天長,也覺得這般日子還算不錯。

  如果……再能有一個孩子,一切就完美了。

  男人這樣想著,輕輕地走進了廚房。

  遺憾的是,妻子今天沒有準備夜宵。

  她今天一定是太累了,男人心想。

  他突然地慚愧,很多時候,他所謂的應酬都只是在外廝混,與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郎。

  他緩步走向臥室,想去安撫妻子,想柔聲告訴她,他愛她,很愛。

  如果氣氛合適,他甚至願意親自下廚——他的手藝其實不錯,只是鮮有機會展現。

  他記得家裡還有一瓶陳年的紅酒,那是結婚當天,父親送給他的。

  男人推開了房門。

  他看見妻子被釘在牆上,一支鉛筆貫穿了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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