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成異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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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理察•克萊德曼,第二國度的純種人類,堅定的無神論者,曾經。

  我的父親是開拓者的一員,和所有被野心驅使的同行者一樣,他沉迷在星際殖民的浪潮中建功立業,最終也將生命獻給了那片未知的疆域。

  他將一生都奉獻給了帝王,甚至在大清洗時期,為了表示對王座的絕對忠誠,親手把我的母親送進了妓院。

  說到我的母親,她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也是柏芝城最有名的蕩婦,每個男人都想跟她上床,她也欣然接受。

  對於父親的做法,母親的回答就是張開雙腿。

  關於父母是否真心相愛,我已無從得知。

  只記得鴿子銜來父親死訊的那一天,母親咯咯地笑出了聲。

  來訪的客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她滾下床、捂著發腫的臉,越笑越大聲。

  我從未聽過那樣的笑聲,從前沒有,以後也不再有,乾癟得像是一根枯死的海草。

  ……

  江望野消化著腦海里不斷閃回的記憶片段,仿佛重活了一世。

  他悲哀地發現,按照這個世界的律法,他已經是個死刑犯了。

  剛剛出現的慈愛老人,是七邪柱中大名鼎鼎的——嘲知。

  這個世界的人將七邪柱視作一切罪惡的起源。

  邪柱信徒被稱作異端,這幫人為了得到七邪柱的注視、或是力量,可以做出任何事,是極端的不可控因素。

  執法官對待異端的態度只有一個,寧殺錯,不放過。

  嘲知掌握著宇宙間所有的知識,無論是崇高的,還是禁忌的。

  祂樂此不疲地、「慷慨」賜予信徒智慧,引導他們痴迷其中,被自己的野心、知識與邏輯推向瘋狂或毀滅。

  壞了,我成異端了!

  江望野已經感受到了嘲知贈予他的所謂的「理察的一切」,背後深深的惡意。

  不僅僅是成為邪柱信徒後要面臨的麻煩。

  更要命的的是,江望野的意志在動搖,屬於理察的過往不斷在腦海中翻湧,他甚至快要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世界的。

  又或者……他本就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個念頭令他狠狠打了個寒顫。

  「我是江望野,我是江望野,來自地球,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喔!大風從坡上刮過,不管是西北風……」

  江望野在心底大聲唱了起來,屬於地球的記憶隨著歌聲一點點變得清晰。

  他鬆了口氣,卻聽見一聲極輕的低笑,仿佛在嘲笑他那不著調的音準。

  房間裡只有他和少年,以及一具女屍。

  少年低著頭,剛剛的一切好像只是江望野的幻覺。

  江望野能想到以後的結局,他會在海量的記憶里漸漸迷失,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誰,最後在自我認知的崩潰中陷入瘋狂。

  此刻能保持清醒,全靠他不斷回溯地球的往事,刻意迴避理察的記憶。

  說起來諷刺,他先前急切地想要知道關於這個世界的信息,那份求知慾甚至引來了嘲知的關注,卻又在知道後恨不得將那些知識連根拔起。

  他固執地將這具身體原先的主人稱作理察。

  名字是意識的錨點。

  如果有一天,江望野認為自己是理察,那就表示他徹底墮落為了嘲知信徒。

  江望野不知道那一天何時來臨,但它註定會來。

  此刻,江望野僅僅是看著眼前編號680125的少年,理察的記憶便不受控制地浮現。

  影人沒有姓名,只有編號。

  它們是一種工具,存在的價值,就是隨時為貴族們供給新鮮的、健全的肉體。

  至於具體用途……

  大概就是某個藍血貴族眼睛瞎了,需要一對視力健康的眼珠子,於是對應的影人會被挖出雙眼,嫁接到貴族身上,這樣他就能重見光明。

  又或者是他得了心臟病,反覆治不好,那就換個心臟。

  為了保證沒有排異反應,這些影人,都是貴族們自身的克隆體,它們就像第二國度、權貴們的影子,又像是行走的、鮮活的器官庫。


  只能說不愧是貴族,狠起來連自己都壓榨。

  工具不需要名字,所以用編號稱呼——每個人都這麼覺得。

  但這些想法是理察的想法,不是他江望野的。

  江望野無法接受,把人當作隨意拆卸使用的工具。

  於是他鄭重地,再一次問:「名字,你以前的名字。」

  「我、我以前叫愛麗絲……愛麗絲•卡文迪許。」少年猶豫了很久,聲音很小很小,仿佛那是一個禁忌。

  愛麗絲?

  等會,你是妹子?

  江望野傻眼了。

  他仔細看向愛麗絲,光頭、黑乎乎的臉蛋、滿是污泥的脖頸……沒有喉結。

  他這才意識到,愛麗絲的聲音因為稚嫩,所以並不能分辨清楚是男是女。

  卡文迪許,偉大的姓氏,盤踞在第二國度頂層的、真正的權貴之一,是帝王親自封名的古老家族,掌控著龐大的資源。

  家族企業涵蓋了各行各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他們的基因技術。

  江望野手裡的人證,便是卡文迪許家族旗下的血統檢測機構頒發的。

  「好的,愛麗絲。」江望野點了點頭,「我叫江望野。」

  「聽起來,像是古老時代的東方姓氏。」愛麗絲說,作為卡文迪許家族的影人,她的記憶里保留著貴族的見多識廣。

  「是的,這個姓名源自我的養父,他痴迷於蔚藍時代的東方藝術。」江望野坐在了沙發上。

  蔚藍時代,那是遙遠到無法確證是否存在的紀元,如今只能在古籍的殘頁中覓得一絲蹤跡。

  「認識這家人嗎?」江望野拍了拍沙發的一側,示意愛麗絲坐下。

  「認識……皮克一家都是好人。」愛麗絲有些拘謹,她挪動著步伐,小心翼翼地靠近。

  「說說看。」

  「大人,您想了解什麼呢?」

  「別緊張,坐下隨便說說。」江望野靠在沙發上,努力讓自己的笑容更和藹可親,「比如他們平時做些什麼。你知道,這是我的工作。」

  愛麗絲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在那沾滿血污的沙發邊緣輕輕坐下,雙手抓著破舊的衣角。

  「皮克先生……他在管道維護隊工作。」

  「他總是很晚才回來,身上帶著鐵鏽和污水混合的味道,借著工作之便,他會偷偷藏起一些乾淨的冷凝水,帶回來給瑪莎夫人,有時也會給我們這些影人。」

  「皮克太太是個害羞的女人,她很少露面,偶爾出現也會把自己掩得嚴嚴實實,我們幾乎都沒有見過她的容貌。」

  愛麗絲小聲說道,低頭看著地板的血跡上,仿佛能透過那暗紅色看見往昔,目光偶爾觸及臥室里那具女屍,聲音便沉了下去。

  江望野這才注意到,愛麗絲生著一張俊俏的臉——鼻樑高挺,五官立體,有著極強的視覺衝擊力,像一顆蒙塵的黑珍珠,即便沾滿油污,也難掩奪目的光彩。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體看起來完好無損。

  影人的生活質量其實並不艱苦,甚至遠超平民,貴族們需要這些「器官庫」保持最佳狀態。

  只有被使用過的影人,會被打上「廢棄品」的標籤,由特殊機構專門清理。

  由此滋生了許多黑色產業,比如某位男貴族垂涎另一位女貴族,卻始終無法得到對方青睞……

  這也讓小部分的影人,可以繼續苟延殘喘。

  官方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垃圾太多了,他們也處理不過來。

  而這些流亡的影人,大多殘缺不全,又因長期圈養缺乏生存能力,最終往往餓死、病死在某個角落,屍體腐爛,然後被當作垃圾清掃。

  江望野猜不到她是哪個部位被使用了,也不好意思詢問,於是點了點頭:「嗯,繼續,最近有什麼異常嗎?」

  在接受了理察的一切後,江望野又開始思考一個新的問題。

  既然能穿越過來,那能不能穿越回去?

  他覺得待在這個世界,遲早有一天,執法官會發現他這個異端,然後被大卸八塊、捆在聖十字上活活燒死。

  如果江望野能一直隱瞞下去,那麼等待他的將會是——被「理察的一切」支配,江望野的人格徹底泯滅。


  何況這個世界沒有一點值得他留念的東西。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穿越前他沒有干任何特殊的事,只是簡單的比較「麻辣燙」和「燒烤」孰強孰弱,然後就來到了這個世界。

  如果不是他的緣故,那只能是這個世界的「理察」幹了什麼。

  而「理察的一切」里,恰恰沒有今天的記憶。

  如果不是江望野穿越而來,接管了這具身體,理察很快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去。

  這引起了江望野的注意,他覺得有必要了解清楚,是什麼促使理察在手臂上刻下「寬恕我的罪」這五個字。

  也許,那正是他穿越的契機。

  因此,江望野向愛麗絲打聽皮克一家的近況,試圖從中找到線索。

  「異常?皮克太太最近露面的次數比往日要多了些,而且變得熱情、愛笑,以前她總是皺著眉,盤算著工時夠不夠撐過這個月。」

  愛麗絲努力回憶著,眉頭微微蹙起:「她會主動和我們這些影人打招呼,還會把一些奇怪的食物分給我們。」

  「奇怪的食物?」江望野追問。

  「嗯,一些看起來很新鮮的麵包,甚至還有果醬。」愛麗絲的聲音帶著困惑,麵包和果醬在第七街道可以稱得上奢侈品。

  「而且,她分食物的方式也很奇怪。」

  「她會先把麵包舉過頭頂,低聲念叨些什麼,然後再遞過來,要求我們必須當場吃完。」

  江望野臉上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大概就是……異端間的相見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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