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要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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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望野的臉色瞬間慘白,幾乎要站不穩。

  他承認,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自己的心臟確實停跳了一拍。

  恐懼、無助、慌亂……所有負面情緒如同海嘯般衝垮了理智的堤壩,瞬間占領了大腦高地。

  然而,當恐慌峰值過去之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如同岩漿般從心底噴涌而出!

  極端的恐懼造就人類的勇氣!

  「是生是死一句話,一個勁地嚇我是什麼意思?我掀桌了,不玩了!」

  簡單來說,他破防了。

  他此刻想一腳踹開大門,而後跳出去大吼一聲「何方妖孽,報上名來!」一顯穿越者的王霸之氣。

  可事實上,因為手臂上的傷口,他只能憋屈地輕輕推開房門,氣沉丹田,試圖用最兇狠的語氣喊出點氣勢,出口卻軟綿綿的:「何方妖孽,報上名來嗯呢!」」

  這聲音氣若遊絲,聽著不像質問,而像是調情。

  「你在說什麼?」聲音從地上傳來。

  江望野低頭,只見那具被肢解的男性「軀幹」,以背朝天,正用僅存的肩膀和腰腹力量在地上艱難地蠕動,那顆頭顱更是不斷左右扭動,似乎想將正面轉向他。

  「別傻看著了,快把我扶起來。」

  拱了大概五六秒,頭顱大概是累了,放棄了自己翻面的企圖,沒好氣地催促道。

  這足以讓SAN值狂掉的一幕,卻沒讓江望野感到更多害怕。

  或者說,他的承受能力在經歷連番衝擊後,已經暫時性麻木了。

  他一句話都不想多說,聽天由命吧,面對這種場景,還能說什麼呢?

  他面無表情地走上前,用尚算完好的右手抓住那具軀幹的肩膀,費力地將其拖拽起來,勉強擺成一個「坐靠」在門框旁的姿勢。

  「喔!感謝你,我的朋友!」男人的五官相當粗獷,有著特殊的美感,如同大刀闊斧的古希臘雕塑。

  他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白牙,笑容燦爛。

  如果不是空氣里刺鼻的血腥,江望野一定以為這是歐洲的某個陽光海岸,這個肌肉男在盡情釋放自己的雄性魅力。

  江望野木然點頭,視線落在男人胸前搖晃的名牌上。

  對方也是第一國度執法官,名牌上並列寫著兩個名字:

  【李圖】與【查爾斯•艾澤拉斯】。

  他略一思索,決定哪個都不叫。

  「情況……都了解了嗎?」江望野搶先開口,試圖掌握對話主動權,避免對方追問自己無法回答的問題。

  「情況?還能有什麼情況!」江望野覺得查爾斯這個稱呼更適合男人,語氣帶著不滿,「這女人的丈夫,非法偷渡、入侵民宅、外加搶劫盜竊,數罪併罰!」

  看來這個世界的治安並不好,江望野心想。

  「我接到舉報立刻登門執法,沒想到……這瘋女人!她竟然敢襲擊執法人!」

  「幸虧你也在附近,是接到了我的訊息嗎?」

  「要不是《公民生命保護法》,我立刻就能把她剁了。」

  「裡邊什麼情況?那女人認罪了?」查爾斯問。

  「死了。」江望野老實說。

  「死了?你殺的?該死,你怎麼能殺人!?就算我們是被襲擊的一方,也沒有權利剝奪他人的生命權!理察,你會上處刑台的。」查爾斯愣了愣,而後憤怒地說,「快點把我拼起來,事情還有餘地!」

  江望野聽得一愣一愣,腦海里閃過無數念頭。

  首先,「執法官」聽起來就是官方暴力機關成員,類比前世,叫警察。

  能被警察找上門的傢伙,叫嫌疑人。

  嫌疑人敢襲警,還把警察剁成一塊一塊的,叫恐怖分子。

  警察擊斃恐怖分子,叫榮立一等功。

  可在這個世界,對不起,警察擊斃恐怖分子,叫知法犯法,要上處刑台。

  處刑台,這名字江望野用小腦想都知道不是什麼好地方,可他沒有擔憂,反而長鬆了一口氣。

  因為嚴格來說,他現在也是恐怖分子。

  很顯然,這個世界的道德觀以及人道主義走上了一條畸形的道路。


  那行字沒準並不是在詐他的身份,而是尊貴的帝王確實會赦免無知的罪人。

  「奇怪,我怎麼會如此自然地用上『尊貴』這個形容詞……」他暗自嘀咕,看來自己正在飛速適應這個詭異的世界。

  另一方面……

  「拼起來?」江望野看著地上的零碎,內心無語,「哥們,你當自己是樂高積木嗎?」

  眼見江望野無動於衷,查爾斯的臉上泛起潮紅:「是了,你不是醫行刑者,你幫我把我的左腿和右手撿過來,它們離我太遠,我感知不到。」

  「醫行刑者」,江望野默默記下了這個拗口而陌生的稱謂。

  在看到查爾斯的「屍體」能說話時,他就意識到這個世界存在超自然力量。

  不過想想也是,這像是一種必然的社會規律。

  極端的人道主義背後往往是輕易毀滅生命的力量,人們恐懼這種力量,於是為其束縛上一條名為「道德正義」的枷鎖。

  人道主義越是盛行,越能說明這種力量的不可控。

  這道「枷鎖」的實際作用微乎其微,卻能很好的安撫大眾,維持社會秩序,並且能廣泛得到大眾認可。

  比如江望野,他就相當認可這種人道主義,畢竟他沒法不吃牛肉。

  江望野老老實實走向客廳的一角,按照查爾斯的指示,把他的左腿和右手抱了回來。

  與此同時,他看見查爾斯的右腿和左手正像兩條血色的怪蟲,一突一凹地、努力朝著軀幹的方向「爬」回來,在地板上拖曳出兩條血痕。

  江望野覺得自己的膽子變大了,看見這一幕一點害怕的情緒都沒有。

  他絕不會承認自己有可能是嚇瘋了。

  江望野將手腳遞給查爾斯。

  查爾斯禮貌地說:「謝謝,但麻煩你先幫我拿著,我這會不太方便。」

  此刻查爾斯空手空腳,確實不太方便。

  於是江望野只好抱著斷手斷腿,像個詭異的衣架站在一旁,同時解釋道:「不客氣。另外,在我進去之前,她就已經死了。」

  這並非他胡亂揣測,而是常識。

  人死後的10小時內,屍溫下降速度約為每小時一度,在24小說左右達到周圍環境溫度。

  那具女屍溫度明顯比江望野自身溫度低,卻高於臥室溫度,於是江望野自然而然地推斷出女屍的死亡時間是在24小時內。

  查爾斯說他進去了十五分鐘,這點時間完全不夠屍體溫度下降,且女屍的脖頸處出現了少量的屍斑,而屍斑一般出現在人死後2到4小時。

  也就是說,在江望野進入房間前的的4個小時左右,女人已經死了。

  這麼說來,查爾斯不愧是什麼醫行刑者,被大卸八塊在地上硬躺了四個多小時,還能中氣十足地罵人,最後還能拼起來。

  這傢伙簡直是超人。

  查爾斯正費力地操控左手往斷口處爬,聽見這話,手指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除了你,沒有別人進過那個房間!理察,真相不會因謊言而改變!你現在認罪,還能爭取減刑!」

  江望野聳聳肩,表示他不在乎。

  他身上可能已經背了「抹殺意識」和「替代身份」兩項大罪,再多一項「執法過當致人死亡」的指控,似乎也無所謂了。

  查爾斯繼續他的「拼裝」工作。

  那隻獨立的左手五指並用,像只怪異的蜘蛛,沿著他的身子一點點挪到左肩的斷口處。

  接著,查爾斯斷口處的血肉仿佛活了過來,伸出細密的肉芽,與手臂斷面緊密糾纏、融合,不過幾個呼吸間,左手便已接駁完畢,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

  查爾斯活動了一下剛剛接好的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對著江望野伸出掌心:「來,把我的右手給我。」

  江望野默默將懷裡的手、腿遞了過去。

  查爾斯接過,將其對準斷面了按上去,同樣的肉芽蠕動、融合,沒多久便也恢復了原狀。

  而那條右腿也在這個過程中爬回了屬於它的位置。

  查爾斯拍了拍自己剛剛拼好的手腳,而後滿意地站了起來:「走,讓我看看現場。」

  查爾斯的目光掃過女屍,眉頭緊鎖。


  他走上前,捏開女人的下頜,將手指探入其口腔。

  查爾斯的手指在女人口腔內探索片刻,抽出來時指尖沾著些許暗紅色的粘稠物。

  他湊近嗅了嗅,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勃然大怒。

  「該死!她這是犯罪!未經批准的自我了斷,是對生命神聖性的極大褻瀆!這是重罪!按照緊急條例,我完全有權當場擊斃她!」

  「……」

  好傢夥。

  江望野想到前世看過的某個新聞,警方為了阻止一男子自殺,選擇將其當場擊斃。

  沒想到這個世界的法律扭曲到了這種程度。

  查爾斯余怒未消,又將目光投向那個木盆。

  他面色陰沉地伸手進去,將那個小小的嬰兒從血水中撈了出來。

  盯著嬰兒青白的小臉,查爾斯如法炮製,可當他嗅過嬰兒口腔里的粘稠物後,他突然沉默了,臉上的憤怒變成了一種疲憊。

  他看著江望野,眼神里竟然多了些懇求,語氣低沉:「理察……你會放過他吧?」

  「你一直是我們當中最聰明的那一個,一定也能知道這個母親的想法,你知道我的意思……這樣一位偉大的母親,也許能讓你……」

  查爾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江望野注意到,這個雕塑般健美的男人,耳根此刻漲得通紅,那略顯窘迫的神態,像是一個偷糖果被抓了現行的孩子。

  「我是說,一個母親,為了她的孩子,已經奉獻了她所能奉獻的一切……」

  「我們,是不是也該網開一面?或者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查爾斯支支吾吾,顯然在求人辦事這方面缺乏經驗。

  江望野保持著沉默,他完全不明白查爾斯在暗示什麼,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感謝你的默許,他們都說你是無情的執法機器,現在看來,你還是有那麼點人性的。」可在查爾斯看來,這個一向公正執法的傢伙沒有反對,那便是同意了。

  查爾斯鬆了口氣,將嬰兒輕輕抱入懷中:「這個孩子就由我來處理吧,報告也由我來寫。」

  「你的手?」查爾斯注意到了江望野手臂上的黑色痂塊。

  「不小心弄到的。」江望野找了個牽強的理由。

  「我懂,那些聲音一定讓你很不好受。」查爾斯看了一眼書桌上的刻刀,露出了一個同情的眼神,「不過還是建議你多去淨言之堂,雖然痛苦,但總好過哪天突然便被人取代了。」

  「他發現了?在試探我嗎?」

  江望野內心一顫,努力掩飾著神態,點了點頭。

  「還有他說的聲音……是什麼意思?」

  「不要相信!不要相信!那是地獄!帝王從不赦免任何罪人……」

  一道尖銳的爆鳴在江望野耳畔炸響,猶如雷霆。

  那聲音透著癲狂和絕望,像是瀕死之人掙扎著發出最後的吶喊。

  江望野瞳孔劇縮,因為那聲音……分明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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