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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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家堡往西十幾里,有個叫張家窪的小村子。

  村東頭那兩間低矮的土坯房裡,張王氏正就著窗外漸暗的天光,仔細地縫補著一件舊褂子。

  自從兒子鐵柱參加了支隊,她總覺得這屋子空落落的,心也懸著,唯有手裡不停做著活計,才能稍稍壓下那份惦念。

  「娘!我回來啦!」

  一個洪亮而熟悉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驚得張王氏手一抖,針尖險些扎到手指。

  她猛地抬頭,就見一個穿著灰布軍裝的年輕後生,咧著嘴,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院子。

  不是鐵柱又是誰?

  「鐵柱!」張王氏丟下手中的活計,跑到了門口,雙手抓住兒子的胳膊,上下打量著。

  「你個臭小子,咋突然回來了?也不捎個信!在隊伍上沒吃虧吧?受傷沒有?」

  「沒沒沒,娘,我好著呢!」鐵柱憨厚地笑著,任由母親撫摸著自己的胳膊和肩膀。

  「你看,還胖了點呢!」

  他故意挺了挺胸膛,舊軍裝雖然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乾淨平整,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以往從未有過的精氣神。

  他拉著母親進屋,從斜挎的布包里掏出兩個方方正正的鐵皮盒子,獻寶似的放在炕桌上。

  「娘,你看這是啥?」

  張王氏湊近了,眯著眼仔細瞧。

  那盒子上印著些曲里拐彎的洋碼字,還有她看不懂的圖案。

  「這是啥稀罕物件?」

  「罐頭!日本牛肉罐頭!」

  「俺們這次軍事訓練考核,我拿了全連第一,這是連長親自獎勵的。」

  「哎呦,長官獎勵的?」張王氏一聽,雙手捧起一個罐頭,像是捧著什麼金貴物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我兒有出息了!真是有出息了!」

  她反覆觀察著鐵皮盒子,嘴裡喃喃道:「這日本鬼子的東西,如今也到了咱窮人手裡,成了獎勵了......」

  激動過後,她像是想起什麼要緊事,壓低聲音問:「柱兒,你在隊伍上,真沒受罪?俺聽人說,當兵可苦了,吃不上喝不上的。」

  「娘,你就放心吧!」鐵柱拉著母親在炕沿坐下。

  「咱們隊伍跟以前的隊伍不一樣,吃的雖然是雜糧飯,但是管飽。馮政委說了,咱們是人民的隊伍,官兵平等。林支隊長、馮政委,吃的跟咱們戰士一個鍋里的飯。」

  他頓了頓,臉上放出光來:「而且,咱們是為自己打仗,打鬼子,保家鄉,心裡頭暢快,再苦也不覺得苦。」

  張王氏聽著兒子的話,心裡最後那點擔憂也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對了,娘,」鐵柱想起更重要的事,語氣變得急切起來,「咱村的地分了嗎?」

  一提到地,張王氏的臉上立刻煥發出一種光彩。

  她一把抓住兒子的手:「分了!分了!前幾天剛分完!咱家分到了村南河邊那八畝好地,那可是以前張老栓家的水澆地啊,肥得流油。俺跟你爹給人扛了一輩子活,做夢都沒想到,咱自家也能有這麼大一塊地。」

  「分田的同志可公正了,按人頭算,咱家四口人,正好八畝。不光分了地,連明春的種子,政府都先給咱發下來了,是高粱和谷種,粒粒都飽。!就等開春,地一化凍,咱就能在自家的地里,種自家的糧食了。」

  鐵柱聽著,胸口熱乎乎的,比剛才得了罐頭獎勵還要激動。

  地,自家的地!

  這意味著從此以後,爹娘不用再看地主臉色,不用再把一年到頭的大部分收成交出去,自家能留下足夠的糧食,再也不用擔心餓肚子了。

  這就是支隊長、政委他們在大會上說的,耕者有其田,這就是他們提著腦袋打鬼子搞土改,要為大家爭來的好光景。

  「娘,」鐵柱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在家,跟爹照顧好弟弟,把咱家的地種好。我在隊伍上,一定好好表現,多殺鬼子,保衛咱這好日子。絕不讓狗日的小鬼子和張老栓那樣的王八蛋再回來。」

  「哎!哎!」張王氏連連點頭,用力握著兒子的手。

  「你在隊伍里,一定要聽長官的話好好干。家裡你不用操心,地里有俺跟你爹,還有你弟弟搭把手,忙得過來。你就安心打鬼子,爭取早點把他們打跑。」


  「嗯。」鐵柱重重點頭,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臉上露出一絲帶著點羞澀的笑容。

  「娘,還有個事兒。我現在晚上不用站崗放哨的時候,還有支隊派來的文化教員教我們識字哩。」

  「識字?」張王氏睜大了眼睛,這在以前,可是只有地主老財家的少爺和教書先生才會的事。

  「對!學寫字!」鐵柱越說越興奮,拉著母親走到屋外的泥土地上。

  他撿起一根樹枝,然後彎下腰,極其認真地在平整的泥地上劃拉起來。

  他先寫了歪歪扭扭的兩個字,筆畫有些生澀,但結構是清晰的。

  「娘,你看,這個念左,左右的左。」接著,又在旁邊寫了另一個字。

  「這個念右,左右的右。馮政委說,革命戰士不光要會打槍,還要睜開文化眼,不能當睜眼瞎。學了文化,才能看懂命令,讀懂道理,更好地打鬼子。」

  張王氏目不轉睛地看著地上那兩個神奇的符號,仿佛那是什麼點石成金的咒語。

  她的兒子,她這個祖祖輩輩土裡刨食,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兒子,如今竟然會寫字了。

  這在她看來,簡直比得了八畝地還要讓她感到欣喜。

  「好!好!好!」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激動得不知如何表達,只能用力拍著兒子的後背。

  「我兒真是成了文化人了。好,這八路軍,真是咱窮人的大救星啊,不光分地,還教識字。」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村里零星亮起了燈火。

  張王氏心情極好,小心翼翼的將一個日本罐頭撬開,看著裡面油汪汪的牛肉塊,她嘖嘖稱奇。

  她沒捨得全用,只舀了一半出來,和著院子裡新收的大白菜一起燉上。

  不一會兒,濃郁的肉香混合著白菜的清甜,就瀰漫了整個小屋,這是以往過年都難得聞到的香味。

  飯菜上桌,雖是粗糧餅子就著一鍋燉菜,但因為有那半罐牛肉的加持,在鐵柱看來,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晚上,鐵柱的父親和弟弟也回來了,一家四口圍著炕桌,吃得滿頭大汗。

  「柱兒,這次回來,能住幾天?」飯後,鐵柱的父親問道。

  「哦,我們連長說了,給我放了一天假,明天傍晚前歸隊就行。」鐵柱幫著母親收拾碗筷,回答道。

  「一天啊,也夠了,也夠了。」張王氏有些捨不得,但更多的是理解。

  這一夜,鐵柱睡在自家熟悉的土炕上,覺得格外安穩。

  明天歸隊後,也許很快就會有新的任務,新的戰鬥。

  他可能會受傷,會犧牲。

  但他心中無比堅定,為了身後的家,為了腳下這片終於屬於自己的土地,他願意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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