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跳出循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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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前,唐父去看望好友,坐上隆騰客運公司的大巴,一上車就開始睡覺。客車走的是鄉鎮國道,路況不是很好,他又坐不穩,搖著搖著半個身子就掛在座位外頭,一不留神整個人摔了下去。

  乘務員小李走過去詢問,只聞到一股嗆人的酒味,便道他是喝醉了,幫他扶正身體後,問他在哪個站下車,唐父準確地說出了一個站名。

  小李見沒事了就又回到自己崗位上,只要唐父不影響到其他乘客,她也就沒再管了。

  到站時,乘務員提醒唐父下車,此時唐父卻渾渾噩噩聽不懂了,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就跟喝醉了不知白天黑夜一樣,乘務員只好扶他下車。

  唐父一下車就歪倒在路邊,乘務員催促他趕緊回家,唐父說了幾句胡話後倒頭就睡。

  客車回來時途徑該站,乘務員發現唐父還躺在路邊一動不動。但此時誰也不想惹事上身,車上沒有一人去多管閒事。

  到了晚上,唐荔接到父親朋友的電話,才知道父親不見了。她趕緊報警,並跟客運站了解情況,最後聯繫到乘務員小李才得知父親躺在半路上了。

  唐荔連夜出市趕到事發地,然而父親卻不見了。她只好發動警員在附近幫忙尋找,結果找到半夜三點半才在鄉村公路上發現了他的身影。

  這時候的唐召業已經不省人事了,倒在路邊連人都認不得了,睜開眼睛就說胡話,唐荔意識到可能是腦出血了,這才急忙給送進了醫院。

  由於已經錯過最佳救治時間,最終診斷唐召業腦功能受損,語言區和平衡區的傷害不可逆。

  唐荔眼看即將獨自面臨幾十萬的後續醫療費、康復費和護理費,身為律師的她豈肯輕易放過客運公司,她就像餓狼聞到味般撲上去死死咬住獵物臀部緊追不放,認定過失在於對方,必須承擔責任。

  她認為乘客上車就等於把生命安全託付給他們,而乘務員卻沒有及時通知病人家屬,反將病人扔在半路不管不顧,造成病人二次傷害,嚴重失去自理能力。

  事故造成後,唐荔跟客運公司追索了一萬元用來墊付醫療費,但後續客運公司卻不肯再給了,只將責任推卸到乘務員小李身上。

  小李被逼到沒辦法,手上那點微薄的工資也無力支付高額醫療費,只能在下班後親自上門給唐召業做護理,並希望用感情來打動唐家,好讓自己少賠點。

  但唐荔可不這麼認為,她本就不喜歡別人來自己家裡,感覺被窺私了。可沒想到幾次拒絕後,小李還死纏爛打非來不可,於是她便有理由認定小李是故意的,是客運站和背後律師團隊派她過來收集證據的,目的就是為了知己知彼,在法庭上開展反攻。

  唐荔覺得這次小李和張經理都登門了,往後肯定還會再來。

  她想勸住裴秀秀,讓她把門守緊些,可裴秀秀哪裡肯聽,恨不得有人過來搭把手呢。

  裴秀秀在廚房裡舉著個勺子埋怨:「我現在一天到晚都不得閒,連個門都出不了,你又只管上班,人家小李來了還能幫我干點活,幫你爸揉揉身體。」

  唐荔還想力爭一下,說:「我們畢竟是在打官司,萬一他們發現了對我們不利的證據就麻煩了。」

  「證據?證據就是他們把你爸給害成了這樣,讓他們看看也好,我說,去年你爸還能扛煤氣瓶上樓呢。」

  「可我畢竟是個打假律師,就怕人家覺得我故意造假打假,惡意勒索呢?會影響法官審判的。」

  「打假不是為社會做貢獻嗎?法官應該偏袒你,偏袒咱才對。」

  唐荔不想解釋下去,怪自己平時只會挑好聽的說。

  看來這個案子連最後一絲勝算也沒了,唐荔不無絕望地想。

  她還沒告訴裴秀秀的是:客運公司請了她師傅出馬。派人潛入對手陣營正是師傅慣用的手法。

  唐荔望向父親,只見他兩眼望著天花板,囁嚅著唇思考著什麼,卻久久沒能發出一個音符。

  過了好一會,父親與腦神經傳導的抗爭才告一段落,終於嚅出了幾個字:

  「快、喝尿……」

  唐荔沒轍了。

  唐召業從病發那天開始就失去了語言能力,尤其名詞總是亂搭,對不上號,人和名也分不清。這輩子再也沒法跟老友嘮嗑了。

  唐荔不知道他會不會孤獨,也許還損失了一些感知能力,這段時間好像也沒見他發過火或者難過過,也不再跟母親爭辯較勁了。


  現在唐荔也不想跟母親較勁了,她認栽了,即便小李是師傅派過來打探的,她也認了。

  過去幾十年母親總是爭辯不過父親,而自己也爭辯不過母親,或許正因為這樣,她才會走上律師這條路。

  唯有法庭上,她能夠贏一次。

  唐荔實在想不出唐召業想表達什麼,只好問裴秀秀:「媽,爸穿紙尿褲了嗎?是不是要尿了。」

  裴秀秀端著一碗熱湯走來:「他是想叫你喝湯,剛給他喝湯也說喝尿了。」

  吃完飯後,唐荔跟裴秀秀合力把家裡收拾了一番,將樓道上剩餘的氧氣機一台台搬上來疊成一根柱子。

  但不管兩人怎麼收拾家裡看著還是比倉庫亂,唐荔不想面對這些,跟隔壁房東貝姨借了天台的鑰匙,帶著蚊香、可樂和筆記本到天台辦公去了。

  天台上有一套老桌椅是房東貝姨扔在這的,風吹日曬了十幾年都沒腐朽完。

  這裡的視野很開闊,整個城中村的建築最高也不過八樓,放眼望去還能看到遠處的廣晟新城,小蠻腰、蓉江、博物館,在裝飾燈的勾勒下顯得風姿妖嬈,與海青坊這邊形成強烈的割裂感。

  說是辦公,其實只想上來透透氣,從大學到現在這天台一直是她的領地,角角落落里還藏著她年少時留下的不少秘密。他們家是這裡最早的那批住客,幾十年來都沒離開過。

  命運就像小時候唐荔跟母親一起看的連續劇《命運是轆轤》一般,母親走了幾十年都沒能走出井口,如今又把井繩套在了她的身上。

  唐荔一邊對著電腦一邊回想著白天的事,只有這裡能安靜思考,她現在極度需要一個能讓她保持冷靜的環境。她已經押上職業生涯了,把柄不只授予雷蒙蒙,更是給自己的一份投名狀,這件事只能成不能敗。

  食物鏈的頂部位置是有限的。

  有人下來,才有人上去。

  唐荔不想套過母親的絞索,她已經三十多歲了,這世界不會再給她什麼機會了。好在,三十多歲已經懂得怎麼給自己製造機會了。

  她的電腦里調出一個男人的資料,這份資料來自她給廉立偉律師當實習生時整理卷宗看到的,當時整理一份卷宗有一百元津貼。

  為了在家也能工作,她將部分電子檔案拷貝回家,其中有一份「紅鑽藝術裝潢公司總裁潘東來」的犯罪資料,可從卷宗的書面案情來看,這案子前前後後都跟潘東來無關,她一開始懷疑放錯了。

  第二天去問廉立偉,廉立偉一陣驚慌,不由分說就將那份文件放進了碎紙機,說是放錯了。

  可唐荔一眼看出了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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