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暗布棋局攬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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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州城的晨光終於洗去了硝煙的濃重,只是空氣中仍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與初春的料峭寒意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州衙後堂,唐恪端坐主位,手中捏著那份從汴京快馬送來的敕令,錦緞封皮上的龍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如同朝堂之上冰冷的權術。

  他抬眼看向立在堂中的種來,這位年輕的兵馬都監身著緋色官袍,腰懸銀魚袋,身姿挺拔如松,可那雙年輕的眼眸里,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種都監,汴京的旨意下來了。」

  唐恪的聲音帶著幾分乾澀,緩緩展開敕令,指尖划過那些墨跡工整的文字,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背後的分量,「朝廷嘉獎你『守土有功』,賞銀百兩,錦緞十匹,仍任滄州兵馬都監,不升不降。」

  種來垂眸,掩去眼底的刺痛,躬身領旨:「卑職,領旨謝恩。」

  這聲謝恩,說得平靜無波,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翻湧的氣血,是如何被強行壓制下去的。

  塘濼防線前,弟兄們用血肉之軀築起屏障;北門缺口處,無數人倒在遼軍的刀下;戰後清理戰場,那些尚未瞑目的雙眼,那些殘缺不全的屍身……

  這一切,在朝廷眼裡,竟只值百兩銀子、十匹錦緞,和一句「不升不降」。

  「只是……」唐恪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將敕令輕輕放在案上,仿佛那不是一份嘉獎,而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敕令中亦提及,你擅動駐泊禁軍,雖因邊急有據,符合《慶元條法事類·軍防門》『邊州遇急,知州可暫調駐泊禁軍協防』之規,卻終究『逾矩』,令本州具折謝罪。種都監,你可知,這已是童樞相刻意維護的結果。」

  種來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唐恪:「恩相的意思是,若無人維護,臣此番不僅無功,反而有罪?」

  「正是。」唐恪嘆了口氣,拿起案上的茶杯,卻並未飲下,只是摩挲著杯沿的冰裂紋,「如今朝堂之上,童樞相與高太尉明爭暗鬥,北伐大計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你雖立了功,卻也成了各方博弈的棋子。童樞相既要用你的勇,借你震懾遼人,穩定邊境民心,又要壓你的氣,防你功高震主,尾大不掉。這般處置,看似不公,實則是平衡之術啊。」

  「平衡之術?」種來低聲重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左傳》有云:『師出以律,否藏凶。』臣依律行事,守土安民,麾下將士血染疆場,換來的卻是『逾矩』的斥責,這便是朝廷的『律』?用忠勇之士的鮮血,來平衡權臣的權謀算計,這便是朝堂的『道』?」

  唐恪默然,他深知種來所言非虛,卻也無力改變。

  作為浸淫官場數十年的循吏,他看得比誰都清楚,這大宋的江山,早已不是靠律法與道義支撐,而是靠權臣之間的相互制衡,靠犧牲底層的血肉來維繫表面的安穩。

  他只能勸道:「種都監,亂世之中,『生存』二字,遠比『公道』重要。朝廷靠不住,卻也不能公然悖逆。你入仕於滄州,守住這裡,保住手中的兵權,比什麼都重要。」

  種來躬身行禮,默然退出。

  初春的寒風迎面吹來,帶著塘濼沼澤特有的濕冷,瞬間吹散了身上的暖意。

  他站在州衙的石階上,望著街頭往來的百姓,那些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笑容,卻不知這安寧的背後,是無數將士的犧牲被輕飄飄地抹去。

  他抬手按住肩頭的傷疤,那裡的疼痛尚且清晰,就像那些陣亡士卒臨終前的眼神,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所謂的朝廷,所謂的公道,不過是權貴手中的玩物。

  當夜,柴家莊園的聚賢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滿室的憤懣。

  柴進將那份朝廷的獎懲旨意鋪在案上,臉色凝重如鐵。

  林沖環眼圓睜,手中的丈八蛇矛重重頓在地上,震得案上的酒罈嗡嗡作響:「豈有此理!官人率我等浴血奮戰,以不足三千兵力硬撼遼軍萬餘之眾,傷亡過半才守住滄州,竟只換來這點賞賜,還被斥責『逾矩』!這朝廷,當真是昏聵無能!」

  魯智深赤著臂膀,虬髯倒豎,一把抓起案上的酒罈,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虬髯流下,滴在衣襟上,他猛地將酒罈砸在地上,怒聲罵道:

  「洒家見過不公的,卻沒見過這麼不公的!那些坐在汴京的官老爺,終日裡飲酒作樂,玩弄權術,哪裡知道前線將士的辛苦!若不是官人,滄州早被遼狗屠了,他們卻這般處置,當真寒心!」

  石勇也拍著桌子附和,腰間的鐵鏈嘩啦作響:「就是!俺們跟著官人出生入死,不求高官厚祿,卻也不能這般被輕賤!朝廷靠不住,不如咱們自己拉杆子,占山為王,誰也不用看臉色!」


  種來坐在主位,神色平靜得反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角的木痕,耳邊是眾人的義憤填膺,心中卻像被寒冰包裹。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抱怨,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清醒。

  他想起了三家村那些被遼騎屠戮的百姓,老漢被削掉半邊腦袋,年輕媳婦被擄走糟踐後慘死,幼童抱著母親的屍體痛哭。

  想起了夜襲遼營時,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配軍,明知是以卵擊石,卻仍義無反顧。

  想起了塘濼防線前,那些倒下的鄉勇,手中還緊握著生鏽的朴刀。

  想起了韓世忠,那位日後名震天下的名將,只因擅自帶兵馳援,便被劉延慶削去官職,降為隊正,罰俸三月。

  這一切,都在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這個朝廷,當真是早已腐朽到了骨子裡。

  童貫視他為棋子,用完即棄,既要借他的勇氣壓住遼人,又要防他功高震主。

  劉延慶坐收漁翁之利,明明按兵不動,卻能憑追擊殘敵的「功勞」加官進爵。

  高俅一派虎視眈眈,隨時等著抓他的把柄,欲除之而後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開始飛速盤算。

  他知道,九年之後,靖康之難的慘狀歷歷在目,二帝北狩,中原陸沉,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屍橫遍野。

  就算他此刻依附朝廷,憑著種家的聲望和自己的軍功,日後或許能升任一方將領,可在那腐朽的體系之下,又能改變什麼?

  《荀子·哀公》有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如今的大宋,君王昏聵,權臣當道,苛政猛於虎,百姓早已離心離德,這艘大船,早已千瘡百孔,隨時可能傾覆。

  就算他是再勇猛的水手,也難以挽救一艘註定沉沒的船。

  最終不過是陪著這個王朝一起覆滅,落得個身死國滅的下場。

  不甘心!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穿越而來,不是為了苟全性命,更不是為了陪著這個昏聵的朝廷殉葬!

  他有現代的知識,有對歷史走向的預知,更有林沖、魯智深、柴進這些生死與共的兄弟,憑什麼要受制於那些尸位素餐的權貴?

  目光緩緩掃過堂內的眾人,林沖的隱忍與決絕,魯智深的豪爽與忠義,柴進的智謀與財力,石勇的勇猛與赤誠,一一映入眼底。

  這些人,本都是水滸世界裡響噹噹的豪傑,卻因朝廷不公、世道黑暗,或蒙冤受辱,或被迫落草。

  如今,他們聚集在自己麾下,這難道不是上天賜予的機會?

  一個念頭,如同星火般在他心中點燃,漸漸燎原。

  既然朝廷靠不住,那就不再寄望於朝廷;既然朝堂不公,那就自己闖出一條公道!

  他不能明著反,那樣只會招致滅頂之災,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朝廷雖腐朽,卻仍有碾壓地方的實力。

  他可以繼續在朝堂任職,利用種家的背景和童貫的扶持,攀附權貴,擴張勢力,爭取更高的權位,掌控更多的資源,成為明面上的「忠臣良將」,以此作為掩護。

  與此同時,他要暗中布局,借著林沖、魯智深等人的關係,廣結江湖豪傑,收攏人心,為自己留下後路。

  這樣一來,明有朝堂的權位作為依託,暗有江湖的勢力作為根基。

  進可憑藉朝堂的資源調動兵馬,借北伐之名擴充實力;退可依託暗中的勢力,割據一方,保全性命與弟兄。

  等到靖康之難來臨,他便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而是手握實權、進退自如的執棋者!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種來的眼神漸漸變得銳利,心中的掙扎與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知道,這條路註定充滿荊棘,既要應對朝堂的明槍暗箭,又要平衡江湖的錯綜複雜,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可比起坐以待斃,陪著腐朽的王朝一起沉淪,這已是唯一的生機,也是唯一能護住身邊兄弟、護住一方百姓的辦法。

  「諸位兄弟,稍安勿躁。」種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壓下了堂內的喧譁。

  他看著眾人義憤填膺的模樣,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朝廷的處置,我與諸位感同身受。只是,憤怒無用,衝動更是取禍之道。所謂『兵者,詭道也。』亂世之中,一味的剛勇,只會淪為他人的刀下亡魂;唯有懂得隱忍,懂得布局,才能長久生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我們浴血奮戰,不是為了向朝廷邀功,而是為了守住自己的性命,護住身邊的兄弟,保住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如今的大宋,早已不是仁宗盛治之時,『三冗』積弊深重,土地兼併日益猖獗,官吏腐敗,民不聊生。《漢書》有云:『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這般朝廷,這般世道,靠得住嗎?」

  林沖等人皆是一怔,臉上的憤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們都是歷經坎坷之人,對朝廷的腐敗、世道的黑暗,有著切身的體會,只是從未這般深入地剖析過。

  種來繼續道:「童樞相用我,是為了北伐大業,為了他自己的青史留名;高太尉忌我,是為了爭權奪利,怕我威脅他的地位;劉延慶害我兄弟,是為了坐收漁翁之利,彰顯他的功勳。我們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棋子,有用則留,無用則棄。今日我等有功不賞,明日若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那官人,我們該如何行事?」柴進率先開口,眼中帶著一絲急切。

  他雖是前朝宗室,卻也看得清楚,柴家的丹書鐵券,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不過是一張廢紙。

  種來看著眾人,語氣愈發堅定:「明主者,務聞其過,不欲聞其善。可如今的朝廷,既不願聞過,也不願見忠勇。既然如此,我們便不必再對朝廷抱有幻想。但我們不能反,至少現在不能。」

  他抬手,按住案上的輿圖,目光灼灼:「從今往後,我們要學會『兩面行事』。明面上,我繼續在朝堂任職,依律行事,爭取更高的權柄,掌控更多的資源,為兄弟們爭取安穩的立足之地;暗地裡,我們要廣結豪傑,收攏人心,做好萬全準備。朝廷給我們的,我們照單全收;朝廷不給的,我們自己去爭!」

  他看向眾人,語氣誠懇:「諸位兄弟,我種來今日所言,並非意氣用事,而是深思熟慮之舉。前路艱險,危機四伏,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但若能同心協力,抱團取暖,我們便能在這亂世之中,闖出一條生路,護住自己想護的人,爭一個真正的公道!不知諸位兄弟,是否信得過我?」

  林沖眼中閃過震撼,隨即化為堅定,他猛地抱拳,單膝跪地:「官人所言,字字珠璣,點醒夢中人!朝廷負我,我便不再效忠!從今往後,林沖唯官人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洒家也一樣!」魯智深拍著胸脯,聲如洪鐘,「跟著官人,總比跟著那些官老爺強!官人指哪,洒家便打哪!」

  石勇也高聲道:「俺也信官人!俺這條命,早就交給官人了!」

  柴進看著種來眼中的鋒芒,心中感慨萬千,他起身抱拳道:「三弟有此深謀遠慮,我柴進願傾盡家資,助你成事!莊園的糧秣、錢財、人脈,任憑調度!」

  種來看著眾人堅定的眼神,心中熱血沸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各自為戰的孤勇之士,而是結成了生死與共的同盟。

  他們要在這腐朽的北宋末年,以滄州為根基,暗中布局,步步為營,不再做任人擺布的棋子,而是要做掌控自己命運的執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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