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陸虞侯滄州定計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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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盆燒得噼啪作響。

  陸謙臉上的寒意忽然消散,竟浮起一絲諱莫如深的笑意。他悠然靠回椅背,指尖輕叩扶手,方才的厲色蕩然無存。

  「種成忠,好一個軍人本分啊!果真是虎狼之膽!」陸謙撫掌輕笑,語氣竟帶上了幾分激賞:「方才之言,不過是本官代朝廷相試探。如今北疆風雲詭譎,正需你這等銳意進取之將!若邊鎮守臣皆如你這般悍勇,何愁遼寇不卻?」

  言罷,陸謙轉向面露疑色的唐恪,言辭懇切:「唐知州,看來是我等多慮了。種成忠非是魯莽之輩,實乃是心中有丘壑,行事有章法的良將之材啊。其在滄州整軍經武,使遼人不敢正視我境,此非但無過,反而有功於社稷!」

  唐恪捻須的手一頓,眉頭深鎖。

  他這等遊走官場多年的老油條,如何聽不出這話里的機鋒?前番厲聲呵斥「擅啟邊釁」,轉眼便成了「有功於社稷」?這轉折太過突兀,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唐恪張了張嘴,想重申一番「持重維穩」的道理,但看陸謙那不容置疑的姿態,及背後可能代表的高太尉乃至童樞相的意志,終究化作一聲含糊的:「嗯……陸承受既有此論,老夫……唯願邊事平穩。」

  種來心中卻是突生警覺。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陸謙前倨後恭,絕非真心賞識。這突如其來的「鼓勵」,比之前的威脅更令人心悸。

  此獠意在何為?

  捧殺?

  驅虎吞狼?

  抑或……要借我之刀,達成某種不可告人之秘?

  種來隱約感到自己已然成為了別人的棋局之子,卻一時看不清執棋者的全盤謀劃。

  但可以確定的是,「嘉許」背後,定然包藏禍心。

  無論是出於自保,還是出於其人和林沖的私怨,定然是不能留陸謙在世!

  「承受過譽。」種來按下翻湧的思緒,神色沉靜,抱拳道:「守土安民,分內之事。卑職只知,寇來則擊,至於廟堂韜略,非卑職所能窺測。」

  陸謙拊掌大笑,顯得極為寬宏:「好!年少而不失沉穩,居功而不忘本分,種家果然門風嚴謹。」

  他起身整了整袍袖,「本官還需在滄州盤桓數日,巡查各地防務。種成忠,你且放手施為,他日必當前程萬里。」

  言罷,他向唐恪略一頷首,便帶著隨從,志得意滿的揚長而去。

  等到陸謙的背影徹底消失,唐恪對著種來悠悠的言道:「種來,好自為之吧。」隨後長嘆一聲,無力地揮揮手:「去吧。陸承受之言……姑妄聽之,邊事,當以持重為要。」語氣中滿是疲憊與無奈。

  種來步出州衙,朔風撲面,卻讓他心神愈發清明。

  陸謙的態度急轉,絕非吉兆。

  其中利害當真需要有人一起剖析,在滄州城中,了解軍中事務和地方關係,還值得自己信任的,除了柴進莊裡的那三人還能有誰?

  於是種來策馬疾行回到莊園,徑直踏入林沖所居的僻靜小院。

  只見林沖正卓立庭中,手持丈八蛇矛,緩緩擦拭,動作凝練如岳峙淵渟。聽得腳步聲,他驀然抬頭,那死水般的平靜下,暗流洶湧。

  「官人,如何?」聲音嘶啞,似金鐵摩擦。

  種來喚來柴進和石勇後,將州衙中陸謙前後態度的詭異巨細無遺地道出。

  林沖擦拭蛇矛的手驟然一頓,指節爆響,環眼中寒芒乍現,恍若實質:「口蜜腹劍!這廝慣會兩面三刀,當年便是這般誆騙林某……官人,此獠不除,必成大患!」

  殺意如潮,幾乎要破體而出。

  「教頭稍安。」種來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沉聲道:「正因其包藏禍心,我等更需謀定而後動。他此番前來,絕不僅為試探。我疑心,他另有圖謀。」

  他負手踱步,沉吟道:「他前番威嚇,是阻我妄動,免壞其『大局』;後番慫恿,則是欲將我置於爐火之上,或許……是要借我之手,行那驅虎吞狼之計?」

  林衝到底是禁軍教頭出身,並非一味剛猛,聞言強壓怒火,眉心緊鎖:「官人是說,他要讓滄州烽煙再起?那高俅也是要讓滄州烽煙再起?」

  「十之八九。」種來目光如電,「若是唯有邊境生亂,他方能火中取栗。那他究竟想要什麼?背後的高俅又想要什麼?」


  「兩位兄弟,且聽我一言。」柴進方才一直默聲不語,此刻好像想通了什麼。

  「世人誰不知曉,那高俅雖居於高位,卻無半分治世之才,全憑諂媚官家、陪侍玩些蹴鞠、博弈的把戲,才得了如今的地位。我家在滄州世代經營,與南北行商素有交往。曾聽幾位常走遼境的客商提及,常有遼地稀世珍寶,藉故送入汴京太尉府邸。」

  「不錯,確是高俅那廝的為人。」林沖附和道::「此人的眼中只有錢財和權勢,哪有半分家國之心!」

  「既如此。」柴進繼續言道:「那高俅如此關切滄州邊境軍政,其中原由無非就是影響了斂財之道,或者……與遼人互通?!」

  「不像。」林沖久在汴京任職,對高俅還是有一些了解的:「高俅貪財,皆依仗攀附官家,若叫此人行顛覆政權之舉,只怕是既沒那本事,也沒那膽識。」

  「那便是為了斂財和權勢了!」種來斬釘截鐵:「高俅派陸謙巡視滄州軍政,借其手想要引起邊境紛爭禍亂,只有一個緣由——」其餘三人皆是頷首,齊齊看著種來。

  「只有邊境發生戰事,才能維持高俅那廝繼續斂財,繼續維持甚至擴大自己在朝堂的勢力!」

  「兄弟所言極是!」柴進恍然大悟。

  「官人高智!」林沖傾心敬佩。

  「俺……雖然聽不太懂,不過哥哥們說的肯定是對的!」石勇依舊……有些跳脫。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是什麼影響了高俅的權勢之路,叫高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主動挑起邊境霍亂?

  遼人……北方……

  聯金滅遼!

  這便說的通了!

  種來不熟悉歷史細節,但也是知道這北宋就是聯金滅遼終招了大禍,算算時間應該也是不遠了。

  「哈哈哈哈!」想明白事情首尾的種來不禁開口笑道:「好一個高俅!當真是多長了一百個心眼!」

  三人不明所以,不解的看向種來。

  「如今汴京朝堂,有誰能動搖高俅的權勢?」收回笑意,種來問向眾人。

  「宰相蔡京,權傾朝野,若是有意打壓,怕是高俅也會落入窘境,此人算一個。」柴進緩言道:「還有宦官楊戩,官家對他極為寵信,經常委以重任,如今位至太傅,此人也算一個。」

  「還有一人!」林衝突然補充道:「樞密使童貫!此人節制天下兵馬,和高俅多有博弈制衡。」

  「正是此人!」種來目光炯炯:「童貫節制天下兵馬,志在收復燕雲舊疆,此乃朝野皆知!近年來,北地女真崛起,勢如破竹,兩年前又建立了金國政權。而遼國日薄西山,以童貫之雄心,豈會坐視良機?」

  他環視三人,壓低聲音,字字清晰:「我料定,童貫十之八九是在謀劃聯金滅遼之策!此乃不世之功,若能成事,童貫權勢必將如日中天,徹底壓過高俅!屆時,高俅莫說斂財,只怕在官家面前,連說話的份量都要輕上三分!」

  柴進倒吸一口涼氣:「三弟此言,如撥雲見日!高俅斷不容童貫立此奇功,故而要千方百計加以破壞!」

  林沖本就和高俅有仇,眼中怒火更熾,卻已帶上了一絲明悟:「所以陸謙此來,名為巡查,實為搗亂!官人剛剛在平洲夜襲遼營立有軍功,他便想接官人之手,激化邊釁,製造宋遼衝突,最好能引得遼國大舉報復。如此一來,在咱們這位官家看來,聯金之策便成了引火燒身,童貫的北伐大計自然胎死腹中!高俅便可高枕無憂,繼續把持權柄!」

  「正是如此!」種來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個禍國殃民的高太尉!為了一己私利,竟不惜以邊境安危、萬千生靈為賭注!」

  石勇總算聽明白了,氣得哇哇大叫:「直娘賊!這高俅真不是個東西!」

  「那三弟要如何行事?」柴進關切的問道。

  「我命在我,豈能由他人左右?!」種來凜然答道:「別忘了,我是種家子弟,我所行事只遵循忠民衛疆,無愧於心!這陸謙本就是無信奸佞之人,又兼與林教頭有血海深仇,既然來了滄州,豈能再讓他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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