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汴京城內暗潮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冬深,汴京。

  細雪初霽,龍津橋畔的御街映著淡白日頭,寒意凜冽,卻透不過樞密使童貫的府邸。

  書房內,巨幅的《燕雲十六州輿圖》占據整面東牆,硃筆勾勒的箭頭直指幽燕。

  負手立於圖前,身著一襲月白錦袍,腰束玉帶,雖無盔甲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卻絲毫不減,正是節制天下兵馬大權的樞密使童貫。

  他面容白皙,作為宦官卻是少有的頷下微須,一雙眼睛看似溫和,實則銳利如鷹。

  童貫眉頭深鎖,手指在雲州一帶緩緩划過。

  「不能再等了。」

  他聲音不高,卻震得燭火微微一晃。

  身後兩名心腹垂手肅立。其中一人,年約四旬,面龐風霜刻痕,眼神銳利如鷹,乃是熙河路兵馬鈐轄王淵,多年隨童貫征伐西夏,戰功赫赫。

  另一人面色冷硬,乃是睢州兵馬都監段鵬舉。

  童貫指尖重重點在幽州位置,「遼主昏聵,天賜良機。耶律淳在南京道苟延殘喘,金人在北邊勢如破竹。此時若不行聯金滅遼,更待何時?」

  他轉身掃視二人,目光如炬:「自真宗朝澶淵之盟至今,我大宋歲歲納貢,北面稱臣,已近百年。如今遼國氣數將盡,正是我輩收復漢家舊土,一雪前恥之時!」

  段鵬舉抱拳沉聲道:「樞相深謀。然則朝中諸公,未必都作此想。下官聽聞,太尉府那邊......」

  「高俅?」童貫冷笑一聲,踱步至窗前,望著院中積雪:

  「他懂什麼兵事?整日裡就知道陪著官家蹴鞠、賞玩花石。殿前司那些禁軍,被他帶得連馬都上不去了!」

  言罷,童貫猛地轉身,袖袍帶起凌厲風聲:「你們可知,去年檢閱京營,三千騎兵中竟有半數不能開強弓?若是遼人鐵騎南下,靠這些兵卒,靠他高俅,能守得住汴京嗎?」

  向來沉默的王淵開口了,聲音沙啞沉穩:「樞相,末將在西北多年,深知戰端一開,便是國力比拼。如今陝西諸路,為防西夏已疲於應付。若再開北線,錢糧、民夫、軍械,皆需統籌,牽一髮而動全身。」

  童貫讚許地看了王淵一眼:「質夫老成謀國,所言切中要害。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行此險招,畢其功於一役!」隨後斬釘截鐵的繼續言道:

  「燕雲十六州,那是多大的糧倉啊!多少的賦稅!收復失地,不光是為了一雪前恥,更是為了我大宋的千秋基業!」

  他走回輿圖前,手指重重敲在滄州位置:「如今最怕的,就是邊境有不知輕重的蠢材,貪功冒進,打草驚蛇。那個種來,月前以二十配軍襲殺遼騎百人,看似忠勇,實則魯莽!」

  段鵬舉疑惑道:「樞相,那種來不是經略相公种師道的堂侄嗎?種家將門,向來忠勇。」

  「忠勇是忠勇,可惜不懂大局。」童貫嘆了口氣,「那蕭刺奴據說是蕭乾的私生子,如今遼國北院大王對此極為不滿。若是遼人藉此大舉報復,重兵威懾之下,唯恐天子為求一時安危,而暫緩聯金滅遼之舉啊。」

  言罷,童貫又踱步到二人面前,聲音卻是不大:「那個種來……」

  「樞相,那種來畢竟是種家子弟……」王淵作為常年征戰的將領,素來對种師道和種家頗為敬佩,此時也是生怕童貫害了種家人的性命。

  「質夫不必多言,你的意思本相豈會不知。」

  童貫頓了頓:「鵬舉,你持我密令往河北公幹,給本相盯緊滄州。叫那種來安分守己,整訓保甲,便也罷了。此人畢竟是種家子弟,若是能用,將來北伐時或可為一員驍將。」

  童貫的聲音陡然轉冷:「大局為重,不容有失。」

  「末將明白!」段鵬舉單膝跪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童貫俯身將他扶起,語氣稍緩:「鵬舉,你跟了我這麼多年,當知我的苦心。這一仗,不只是為我童貫個人功業,更是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若是成功收復燕雲,你我之名,當與衛青、霍去病並列青史!」

  他轉頭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宮牆,落在遙遠的北國:「若能收復漢唐舊疆,我童貫也能留名清史了!」

  「質夫——」童貫沒有轉身。

  「樞相!」王淵抱歉道。

  「沿海路去往金國出使之位尚缺,你可有推薦之人吶?」

  王淵撫須思索了片刻,緩緩言道:「恰有一人,乃是武顯郎馬政,在河東北路差遣,此人不但是軍伍出身,十分膽氣,又兼精通朝堂禮儀,善議論,有氣節,乃是絕佳人選。只是……」


  「只是如何——?」童貫悠悠的問道。

  「只是馬政軍職較低,只怕難顯我大宋的誠意。還有一人,乃是將門之後,汝寧郡都統制,呼延灼。不知樞相意下如何?」

  童貫沒有回應,只是看著窗外的雪景,怔怔出神……

  與此同時,太尉府「憩雲閣」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地龍燒得極暖,空氣中浮動著龍涎香的奢靡氣息。

  高俅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鈿榻上,把玩著一塊溫潤白玉。下首坐著個面色白淨的中年文官,乃是禮部侍郎白時中。

  「童樞相好大的手筆。」高俅懶懶開口,指尖白玉轉個不停,「海上之盟......聽著倒是威風。」

  「太尉明鑑,此舉若能成事,倒也是樁功勞。只是下官聽聞,北伐所需銀錢,恐怕要動用殿帥府今年修繕禁軍營房的款項......」白時中賠笑道。

  「功勞?」高俅嗤笑一聲,白玉「嗒」地落在紫檀几上:「他要的哪裡是功勞?是要青史留名,是要權傾朝野!你可算過,這北伐要耗多少銀錢?要征多少民夫?」

  他緩緩坐直身子,聲音漸冷:「殿帥府這些年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難道都要填進他這個無底洞?更不用說,一旦開戰,邊境貿易斷絕,各路上供的珍玩寶物,怕是要少了一半!」

  白時中神色一凜,低聲道:「太尉的意思是......?」

  「陸謙前日已經出發去滄州了。」高俅眼中閃著幽光,「明面上是巡查邊防,暗地裡......總要給童樞相的大業,添些'變數'才是。」

  「太尉深謀遠慮。只是滄州那個種來,月前剛立了戰功,若是......」

  「正是要借他這把刀。」高俅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年輕人得了功勞,難免驕狂。若是再做出什麼'衝動'之事,引得遼人大舉報復......到時朝野震動,誰還敢再提什麼聯金滅遼?」

  白時中倒吸一口涼氣:「這......若是鬧得太大,邊境生靈塗炭......」

  「大些才好。」高俅重新拾起白玉,語氣輕描淡寫,「不大,怎麼讓官家知道,這仗打不得?至於陸謙......」他微微一笑,「他若能成事,自然有功;若是不成,那也是他擅自行動,與太尉府何干?」

  白時中背上滲出冷汗,終於明白這是要讓陸謙去做個死間。

  成功了,可阻童貫大計;失敗了,也不過折個微不足道的虞侯而已。

  「下官......明白了。」他聲音發乾。

  高俅滿意地靠回軟枕,擺了擺手:「去吧。記住,今日你我不過閒話家常,從未議過什麼邊事。」

  白時中躬身退出暖閣,直到走出太尉府,被冷風一激,才發覺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頭望了眼那朱漆大門,只覺那門上的銅獸首仿佛都帶著森然笑意。

  而此刻,數百里之外的滄州地界,一隊人馬正頂著寒風迤邐而行。

  為首的中年官員裹著厚厚的貂裘,面色陰鬱,正是奉密令前往滄州的陸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