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公仁先生,公忠體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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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昂和賈詡仔細翻閱著他送來的圖冊、清單、帳目,只覺得一股踏實感油然而生。

  上面不僅將洛陽周邊殘存的官署、倉廩、可墾荒地標註得一清二楚,甚至連洛水水文、附近山勢險要都做了簡明備註。

  帳目更是條分縷析,現有多少存糧,多少破損軍械,多少可供驅使的兵卒,一目了然。

  當張繡大致說明了兩萬多西涼軍及其家眷的現狀,以及曹昂那套「府兵制」的初步構想後,董昭只是手撫著那幾縷稀疏的鬍鬚,略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閃,便條理清晰地給出了切實可行的應對措施:

  「既然明府已決意劃分十個折衝府,屬下認為,可以洛水為界,因地制宜。」他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北岸地勢平坦,毗鄰孟津舊有屯田區,土質尚可,水源便利。

  可在此開闢十個營區,每營預設容納兩千人及其家眷。

  無需大興土木,只需搭建茅草屋千餘間,輔以帳篷五百頂,便足以暫避風雨。

  營區內靠近洛水,挖掘水井極易,再修造簡易廁所,可保衛生無虞。此外,在北岸設三個集中糧棚,將許都轉運來的粟米三萬斛、麥種五千斛囤積於此,由各折衝府派兵共同看守,按需支取,如此,可供全軍食用三月,人心自安。」

  他頓了頓,手指移向地圖南岸:「南岸,雖荒地更多,但亦有基礎。可設五小營區,主要駐紮明府規劃中的五千常備府兵。此處已有些前朝遺留的破損營房,稍加修復,再加固營壘、設置哨塔,便成格局。既方便戍衛故都,亦利於日常集中操練,與北岸家眷營區隔水相望,亦可互為犄角。」

  董昭這一番安排,聽得曹昂是又驚又喜,心裡直呼內行。

  【好傢夥!這董公仁是真牛逼啊!我這府兵的架子剛搭起來,他連營區怎麼分布,茅房挖哪兒,糧棚設幾個都想好了!效率高得嚇人!這就叫專業!】

  張繡也是頻頻點頭,他帶兵多年,深知安營紮寨的繁瑣,董昭這方案,不僅考慮了居住、衛生、糧秣,連軍隊管理和訓練需求都兼顧到了,簡直是雪中送炭。

  賈詡撫須微笑,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顯然對這位同僚的能力也十分認可。

  既然初步方案已定,董昭立刻展現出雷厲風行的一面。

  他手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屬吏,此刻仿佛被注入了靈魂,迅速分成數撥,拿著令旗和規劃圖,引導著這兩三萬初來乍到、有些茫然的人馬,如同高明的工匠引導水流般,精準地流向預定區域。

  在董昭人馬的高效協調下,原本預計需要數日才能完成的初步安營工作,竟僅僅耗時半天!洛水北岸,大片大片的茅草屋骨架和帳篷如同雨後春筍般立起,井架搭建起來,廁所的坑位也開始挖掘;南岸,破損的營房被迅速清理,營壘的加固工作熱火朝天地展開。

  十個折衝府的營寨雛形,已然按照規劃清晰地呈現在洛水岸邊的大地之上。

  見大隊人馬初步安頓,曹昂心中稍定,便帶著幾分好奇與沉重,跟隨董昭等人踏入了洛陽。

  走近那曾經巍峨的城牆,曹昂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城牆的主體結構雖在,但牆體上布滿了刀劈斧鑿、火燒煙燻的痕跡,巨大的裂縫如同醜陋的傷疤蜿蜒爬行,不少垛口已經坍塌,野草頑強地從磚石縫隙中探出頭來,在風中搖曳。

  那巨大的城門更是殘破不堪,門板早已不知去向,只餘下空蕩蕩的門洞,像一張脫光了牙齒的巨口,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劫難。

  幾人默然無語,行走在寬闊卻荒草叢生的朱雀大道上。

  昔日車水馬龍、冠蓋雲集的通衢,如今只剩下殘破的石板、燒焦的樑柱和偶爾竄過的野鼠。

  放眼望去,斷壁殘垣連綿不絕,一種繁華落盡、天地同悲的蒼涼感撲面而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唯有一處,與周圍的殘破格格不入,在原來的南宮位置,矗立著一座嶄新的宮殿。雖然規模遠不能與昔日南宮相比,但在這片廢墟中,依舊顯得格外突兀。

  董昭適時解釋道:「明府,那是大司馬、河內太守張楊張稚叔,去年感念陛下顛沛,出資在此修建的宮殿,名曰『楊安殿』,取『安定弘農,護衛陛下』之意。陛下在洛陽時曾於此短暫居住。只是建成已一年有餘,缺乏持續維護,如今也已有些破舊了。」

  曹昂看著那孤零零的宮殿,心中感慨,那張楊倒是個有意思的。

  他收回目光,開玩笑似地問董昭:「公仁先生,您平時在哪辦公?還有,小子一直好奇,先生為何不和陛下一起去許都,而甘願留在這破敗不堪的洛陽?」


  董昭聞言,臉上並無不滿,反而露出一絲坦然。

  他伸手指向楊安殿旁邊幾座……勉強能算建築的宅子。

  那些宅子明顯是用舊城磚和茅草混合搭建而成,院牆加高到了八尺左右,門口設著持戟的衛兵崗哨,透著一股簡陋中的嚴肅。

  「那便是屬下這洛陽令的公府了。」董昭語氣平靜,又指了指旁邊一座規模稍大,但同樣粗糙破爛的宅子,「至於明府您日後居住和處置司隸校尉、河南尹政務的地方,便是那一座了。」

  曹昂看著那比自己想像中還要艱苦很多的「官邸」,嘴角微微抽搐。上一世他也是吃過苦的,不是不能住土坯房,但眼前這景象,確實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他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同情之色,這董昭,過得是真不容易啊。

  察覺到曹昂的表情,董昭卻渾不在意,反而正色道:「明府,洛陽雖破,卻是天下之中,四塞之地,崤函之固!丞相讓我留在此處,自然是對我寄予厚望。」

  他目光掃過荒涼的城池,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北連河內張稚叔,我曾受其收留之恩,知其性情,曉其可聯;西接弘農段稚然,此人雖出身西涼舊部,但為人忠善,愛護百姓,知其可招。這二人皆是一方諸侯,手握兵權,卻各有顧慮。許都遠在東南,難以實時掣肘。丞相留我立足洛陽,方能以京畿之威、同鄉之誼、利益之繩,為丞相拉攏二人,穩住西、北門戶!」

  曹昂聽到這兒,整個人都懵了。

  【這是什麼境界?這是什麼情懷?對老曹這麼忠心耿耿的嗎?心甘情願留在這鬼地方,埋頭做這些瑣碎卻又至關重要的鋪墊工作?這簡直是大漢朝的勞模啊!】

  一股由衷的敬佩之情湧上心頭,曹昂收斂了之前的玩笑之色,鄭重地對著董昭拱手,聲音帶著幾分動容:「公仁先生為國為民,苦心孤詣,請受小侄一拜!」

  董昭哪裡敢受曹昂如此大禮,連忙側身避開,連稱「不敢」。

  面前這位可是曹老闆的嫡長公子,如今更是自己的頂頭上司,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他趕緊扶住曹昂:「明府折煞屬下了!此乃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甚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丞相志在掃平群雄、統一天下,結束這亂世。但有些事,檯面上不好做,有些路,需要人提前去蹚。董昭不才,願做這蹚路人,為丞相,也為這天下蒼生,盡些微薄之力。說起來,做的這些,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罷了。」

  見董昭如此謙虛,曹昂那點混不吝的本色又有點壓不住了。他眼珠一轉,忽然湊近董昭,用一副「咱倆誰跟誰」的語氣,壓低聲音說道:

  「公仁先生,您就別跟我這兒謙虛了!您這哪是小事情?您這是於無聲處聽驚雷啊!我看啊,父親把您放在這兒,那就是把咱老曹家西北方向的『保險栓』交給您了!」

  他拍了拍董昭的肩膀,繼續「鬼扯」:「先生您想啊,將來我父親大軍出征,不管是打袁紹還是揍呂布,最怕啥?就怕後院起火,西邊北邊被人捅刀子!有您在這兒鎮著,靠著您這面子、里子,把張楊、段煨這些地頭蛇安撫得妥妥帖帖,讓我父親能安心往前沖,這功勞,不比前線斬將奪旗小!」

  曹昂擠眉弄眼,說得唾沫橫飛:「要我說,您這就是咱老曹家的『定海神針』!還是那種藏在海里,別人看不見,但沒了它就得出大事的神針!等以後天下平定了,我得跟我父親好好說道說道,必須得給您在洛陽立個碑,就寫……嗯,『董公仁安西定北處』!」

  這一番半是認真半是插科打諢,既高度肯定了董昭工作的戰略價值,又用這種獨特的方式拉近了距離。

  董昭被曹昂這番「高帽」戴得是哭笑不得,但心裡卻莫名地受用。這位長公子,看似不著調,但眼光毒辣,幾句話就點破了自己工作的核心價值,而且這種毫不做作的親近方式,比那些虛偽的客套話讓人舒服多了。

  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拱手道:「明府……您這話,可真是讓屬下不知該如何接話了。不過,有明府此言,下官,定當竭盡全力,為丞相,也為明府,看好這西北門戶!」

  看著董昭眼中閃動的光芒,曹昂知道,這位能力超群又忠心耿耿的幹吏,算是被自己用這種獨特的方式,初步「收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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