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說謝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城樓之上,氣氛肅殺。

  一名約莫五十來歲、頭戴裘皮小帽的男子氣喘吁吁地登上城樓,一邊擦拭著額頭的細汗,一邊忙不迭地告罪:「對不住,實在對不住諸位……街上人潮洶湧,車馬擁堵,耽擱了時辰……」

  堵車?你當你開的是馬自達啊!

  葉君端坐主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不咸不淡地拋出一句:「你就是城東的陳老爺?」

  那老頭腰彎得更低,陪著笑臉道:「回大人話,小人是陳府的管家陳達。我家老爺偶感風寒,身體實在不適,特命小人前來參會,並再三囑咐,要向大人致上最誠摯的歉意……大人想必就是義軍首領吧?果真是一表人才,丰神俊朗,英雄出少年啊……」

  「管家?」

  葉君輕輕放下酒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怪不得你會堵車。一個小小的管家,誰會給你讓路?今日登樓的,皆是各家主事之人。你一個管家,恐怕還沒資格參與這個會議。」

  陳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面色由紅轉青。他雖是管家,但與家主一同長大,在陳府地位超然,便是蒙古官員見了他,也要客氣三分。如今竟被一個「反賊頭子」當眾如此折辱!他強壓怒火,解釋道:「是小人考慮不周。只因先去了縣衙,才知會場改到了城樓,這才匆匆趕來……」

  葉君擺了擺手,仿佛驅趕蒼蠅般隨意:「來都來了,自己找個地方坐下吧。」

  陳達如蒙大赦,訕笑著踏入城樓內部。他與在座的不少鄉紳都是老相識,眾人紛紛點頭示意,眼神複雜。然而他繞場一周,卻發現長條桌旁座無虛席,竟無一人肯為他讓出半分位置。

  「大人……沒,沒座位了。」陳達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座就對了。」葉君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臘月寒風,「在我這兒,來晚了,就沒位子。」他猛地將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水四濺,「給我滾到城下跪著!」

  陳達徹底慌了神,急聲道:「大人!我代表的是陳府!您如此行事,豈非……」

  「胡大海!」葉君根本不聽他說完。

  「到!」早已按捺不住的胡大海應聲而出,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扼住陳達的後頸,如同拎起一隻待宰的雞仔,拖著他便往樓梯口走去。

  「你敢如此辱我!便是辱我陳家!我定要稟明老爺,離了我們陳家,你們休想在永寧地界立足……」陳達四肢亂蹬,嘶聲威脅。

  葉君面無表情,隨手將桌角的酒杯掃落在地。

  「砰!」

  瓷杯觸地,應聲而碎,酒液如同淚珠般飛濺。

  正走到樓梯口的胡大海聞聲,手順勢一松。

  「啊——!」

  悽厲的慘叫劃破城樓上空的寂靜,緊接著便是一連串沉重而令人牙酸的滾落聲。

  「咕嚕嚕……咚……」

  陳達如同一個破舊的麻袋,從高高的階梯上一路翻滾而下,最終癱在城牆根下,如沒有骨頭的蛆蟲一樣微微顫抖抽搐。

  城樓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驚恐地望著城下那灘逐漸擴大的血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胡大海若無其事地轉身回來,攤手道:「大哥,樓梯太滑,這老小子沒站穩,摔下去了!看樣子……怕是不中用了。」

  「雨天路滑,叫他下輩子注意點。」葉君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派人去通知陳家,來收屍。記得,把地洗乾淨,別又讓人滑了。」

  雨天路滑?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了望頭頂湛藍如洗、艷陽高照的天空,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紛紛應和:「是……是……確實……很滑。」

  先前幾個尚有微詞、交頭接耳的鄉紳,此刻徹底噤若寒蟬,恨不得將腦袋縮進衣領里。

  葉君環視全場,目光所及,無人敢與他對視。他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請諸位前來,主要為了兩件事。這第一件,便是公審大會。」

  他站起身,走到城牆邊,指著下方黑壓壓的百姓:「我們義軍,不是土匪流寇。起兵攻城,只為驅除韃虜,解民倒懸。然城中確有人為虎作倀,依附蒙古權貴,殘害鄉里。我等初來乍到,難辨忠奸善惡。故而設此公審,由全城百姓共同指認。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既不使一人蒙冤,也絕不讓一個惡徒逍遙法外!」


  「大人英明!」

  「此策甚公!既可昭彰天理,又能杜絕誣告,實乃萬全之策!」

  「公開審理,光明正大,大人真乃包青天再世,我等心服口服!」

  一時間,諛詞如潮,馬屁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急於表露自己的「赤膽忠心」。

  葉君微微抬手,喧囂立止。主簿劉文書立刻上前,展開一卷名冊,運足中氣,高聲宣讀起來:

  「城南徐氏家主,為攀附蒙古千戶,謀奪岳丈產業,竟設計毒殺髮妻與其弟,罪證確鑿!」

  「城南林氏,將其女獻與達魯花赤為妾後,仗勢強占整條商街,凡有不服告官者,皆被其勾結官府,反誣下獄,家破人亡!」

  「城西余黑子,將親妹送予蒙古百戶為婢,自身糾集地痞無賴數十,橫行市井,強收『平安錢』,動輒打殺,民憤極大!」

  每念出一個名字,城樓下跪著的囚犯中便有人癱軟在地,屎尿齊流。而圍觀的百姓則群情激憤,怒吼聲一浪高過一浪。

  「殺了他們!」

  「為死去的鄉親報仇!」

  「青天大老爺,不能饒了他們啊!」

  葉君轉過身,看著面色慘白、汗出如漿的鄉紳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諸位都看到了,也聽到了。民心似鏡,民意如潮啊。」

  鄉紳們兩股戰戰,幾乎站立不穩,目光死死盯著劉文書手中的名冊,生怕下一刻念出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畢竟,能成為一方鄉紳地主,一輩子哪能沒做過幾件欺男霸女的惡事?

  好在,葉君這一次,針對的是和韃子有直接關係的人。

  待到名冊念畢,胡大海大步上前,聲如洪鐘:「稟大人!所有罪犯,罪責已清,均已畫押認罪,驗明正身完畢!」

  葉君目光掃過城下那些面無人色的囚犯,又掠過無數雙飽含血淚與期盼的眼睛,口中輕輕吐出一個字:

  「斬。」

  一字落下。

  緊接著,便是無數刀光揮落。

  一顆顆人頭像是西瓜一樣,在街上滾動。

  濃郁的血腥味,幾乎讓人作嘔。

  不過,圍觀的百姓非但沒有恐懼,反而一個個拍手叫好,恨不得把這些人的血拿回去做饅頭。

  「好了,公審已畢。」

  葉君坐回主位,臉上重新掛上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仿佛剛才下令處決數十人的並非是他,「這第二件事嘛……諸位都是永寧縣的棟樑,士農工商之翹楚。我們義軍要在此地立足,治理地方,離不開諸位的鼎力支持。今日備下薄酒,便是想與諸位交個朋友,聽聽大家的心裡話。我們若有什麼做得不對、不周的地方,諸位但說無妨,暢所欲言。沒事的!」

  暢所欲言?

  看著城樓下尚未凝固的鮮血,誰敢在此刻多說半個「不」字?

  「看來,諸位都覺得我們做得尚可,並無不妥之處。」葉君滿意地點了點頭,自顧自地斟滿一杯酒,「我這個人,說話直,不好聽。希望諸位別往心裡去。當然……」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有誰若是介意,我也不在乎。」

  他舉起酒杯。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手忙腳亂地端起酒杯,只是那雙手顫抖得厲害,杯中之酒灑出大半。

  「自大宋傾覆,神州陸沉,韃虜竊據中原,倒行逆施,將我華夏子民分為四等。天下百姓,苦元久矣!」

  葉君的聲音沉痛而有力,「說句不好聽的,在座諸位,縱有家財萬貫,在蒙古貴人眼中,也不過是圈養待宰的肥羊,是可供隨意取用的錢袋!他們一句話,便可讓你等傾家蕩產;看上你們的妻女,你們就得親手奉上,畢生心血,乃至血脈傳承,皆操於他人之手!此等屈辱,莫非諸位尚未受夠嗎?!」

  這番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每個人的心上。不少鄉紳面露羞憤、屈辱與後怕,眼神黯淡,低頭不語。葉君所言,字字句句,皆是他們不願面對,卻又真實無比的殘酷現實。

  葉君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語氣轉而昂揚:「如今,我明教順天應人,高舉義旗,誓要驅除胡虜,恢復中華,解天下蒼生於倒懸!葉某期盼,有朝一日,待我等將韃子盡數逐出中原,這天下百姓,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士紳商賈,皆能如我等今日這般,不必擔驚受怕,可以安安穩穩,坐於此地,把酒言歡!」

  劉文書適時接過話頭,笑著對眾人道:「若非葉大人神兵天降,攻破永寧,將城中那些作威作福的韃子及其爪牙一掃而空,我等今日,焉能安坐於此城樓之上,把酒臨風?諸位老爺今日能得享片刻安寧,都該好好敬葉大人一杯才是!」

  「你這傢伙,說的太他媽對了。要是沒有我大哥,你們只配喝韃子的尿!」胡大海銅鈴般的眼睛一瞪,聲若雷霆,「都給老子說謝謝!」

  錢老爺反應最快,幾乎是彈跳而起,雙手將酒杯高高舉過頭頂:「謝謝葉大人!」

  如同堤壩決口,其餘人等爭先恐後地起身,唯恐落後,諂媚與恐懼交織的聲音匯聚成一片:

  「謝大人恩德!」

  「大人之恩,永世不忘!」

  「我等願唯大人馬首是瞻!」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