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清武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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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楚金消息打聽得差不多後,便欲離開白馬樓,卻在此時撞見一桌之隔的地方有人酒後吵鬧。他聞聲看去,只見是兩位白衣山人正討論什麼事。其中一位高一點的男子不過二十出頭,朝著矮一點的老者低聲耳語了一句,但老者的臉色越發漲紅。

  「女人上朝?這世上哪裡這樣的道理!「老者打翻了酒杯,猛拍桌子。

  年輕人馬上捂住了老者的嘴。但那後者或許是受酒力影響,力氣大得很,咬了一口前者的手。

  「忠言逆耳,鄙人身為大唐子民不懼奸邪。「老者在年輕人的痛呼聲中,提高了嗓門。

  這一番對話則是清楚地傳到了張楚金這邊。

  「這是做什麼?「張白羽見那兩人推推搡搡,面露困惑。

  張楚金隨手撣了撣緋色圓領袍衫上那不知有無的灰塵,然後抬頭說道:「誰知道呢。「他已經從座位上起身,拿起雨傘向外走去。

  其實方才那兩人的談話,張楚金也能猜出一二。不管是十年前褚公的淒涼離世,還是之前的上官公之事,朝野內外包括民間,私下心有不忿者並不少。如今又逢天后與陛下共臨朝政,總有一些人按捺不住,想要一舒胸臆......他輕嘆了口氣。

  將這些紛亂的朝野思緒暫且壓下,張楚金的心思回到了眼前的案子上。

  方才在白馬樓了解到徐章遇害當晚接觸過一名身患篤疾、雙腿不便之人,對方有在徐章的酒壺內下毒的嫌疑。且此人和其女扮男裝的隨從出手闊綽,眉眼不凡。

  如此一個人,外形氣質都過於突出,走在哪裡都有些扎眼。張楚金打算分派人去查這個月內來長安城之人里是否有此二人。不管他們說從哪個州哪個府而來,進城都要出示過所以供入城檢查。另外就是戶部那邊也要有人去看看……籍坊內統計了整個大唐子民的編戶情況,雖然麻煩了點,但也不失為一條找人的辦法。

  半個時辰後,雨徹底停了,一切安排妥當。

  上午去徐章家調查的人也早就回來了……什麼都沒有調查出來,徐章的老父和妻女只知道兒子在大理寺任職,除此之外,他們什麼都說不出來。

  張楚金對這個結果不意外,但是他還是打算親自去一趟,一是要詢問一下徐章家人對身患篤疾的男子是否有印象,其次就是徐章最近是否有煩惱,或者徐家是否與人結怨……他已經確定徐章腿上的箭傷無毒,也非致命傷。金吾衛也沒有理由無故殺害一個大理寺丞。因此,不管徐章所中怪毒是從哪裡來的,下毒者一般都會有個行事動機。

  而人害人除了極少數無差別殺人犯,絕大多數兇手都與死者相識甚至有深仇大恨。當然這起案子裡也不能完全排除下毒者是隨機選中受害者的可能性,但這種人多半不會只作案一起。

  張楚金在接到這個案子時,便已經確認目前長安城內並無第二起兇案發生。所以他現在還是傾向於兇手與死者徐章互相認識。

  「主君,接下來我們要去哪?」張白羽一手握著腰間的劍,邊走邊問。

  他那會兒一直想自家主人年輕時難道也是什麼愛好風流女色之人,最後主人聽煩了才告訴他真實情況。其實平康坊並不那種常見的妓院集中地,在這裡的女子固然有美貌,亦有某項才藝。她們一般賣藝不賣身。來此的人大多數也不會對這裡的藝妓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另外就是,平康坊也是舉子們入長安後的首選居住區。

  張白羽想起自己那淺薄的見識,就覺得丟臉。他想以後真不能隨便在主人面前嘰嘰喳喳隨意評價東西評價西的。

  張楚金不知道自己的貼身護衛此刻心思那麼多,他只是看了看日頭,而後回答道:「徐宅。」

  這個時辰,徐章的妻女老父應該都在家裡。他說完,立刻抬腳走了出去。

  雖然尚書省戶部戶籍一事和入城過所記錄,他是安排人午後再去查,但他們主僕在白馬樓待那麼久,早就酒足飯飽了,乘早辦事更好。

  「徐宅在哪?」少年郎已經忘了不久前他才決定少說話,現在又在提問了。

  好在張楚金也沒有真的嫌棄他話多,而是耐心說了一下。

  原來朱雀大街的東南方位,那裡多是普通官僚和老百姓的居所所在。徐章的家便在這裡。

  二人沒花多久就找到了徐宅。

  「阿耶真的不回來了嗎……嗚嗚,阿耶,阿綾想你了。」七歲的小女孩揉著眼睛很傷心。

  「阿綾,不哭,你阿耶只是出了遠門……」張楚金不愛說謊,但想起五年前兄長去世時,他一個成年人尚且難以接受親人離去,更別說眼前不過孩童。他不得不在她面前避開死亡話題。


  張白羽在一旁卻面露欲言又止之色。

  不過,名叫阿綾的女孩卻搖了搖頭,嗚咽著說道:「阿綾知道阿耶死了……」她哭得更厲害了。

  連帶旁邊的劉氏也淚流不止,但是劉氏還是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免得讓屋內傷心過度病倒的老父再度受刺激。

  張楚金的臉色也更加黯淡了。他早上安排人過來時,就事先提醒過他們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說徐章已死的事,可現在這孩子已經知道了。他暗自嘆氣,想著難不成是大理寺之前沒有避開阿綾?

  仔細想想,倒也並非不可能。大理寺常年辦案,生死之事見多了。缺點人情味倒也不算很意外……他沉默片刻後,重新開口向劉氏問道:「徐寺丞身邊是否有身患篤疾之人?或者說您見過這樣的人嗎?」

  「篤疾?」劉氏想了一想,還是搖了搖頭,回道:「親戚里並無這樣的人。而他的那些朋友和同僚,妾也認識不多……外子從不與妾說他的事,縱然是平日身體不適這等私事,他也不會主動談起。更何況是外面那些。」她的臉上多了一抹苦笑。

  「是嗎。」張楚金見狀愣了一下。他也不大與內子說官場之事或者是得了風寒這種小事,也是先隱瞞。本意是不願對方擔心……可此刻看著面前的婦人的苦澀神情,不禁憂慮起內子是否也會因此誤解什麼。

  「正是如此。」劉氏低頭。

  張楚金的思緒重新回到了案子上,繼續追問:「那這段時間徐寺丞是有反常之處,或者他有說過什麼、做過什麼特別的事嗎?」

  來到徐宅之前,他沒有想太多,但此時見這宅子並不大,再加上聽說其屋內有病重老人在,想來以一個大理寺寺丞的俸祿來說,並不富裕說不定還有拮据才是。可事實上徐章卻在近兩個月來時不時出入平康坊內,而且是白馬樓那種一杯茶都不便宜的地方。實在是不合理。

  「有一件事,是有點奇怪。」劉氏略帶猶豫的口吻馬上吸引了張楚金的注意力。

  「有什麼儘管說。」張楚金立刻應道。

  「大概半個月前吧,他忽然開始往家裡拿絹和錦回來,陸陸續續的,每次至少十匹絹帛,五匹錦緞。這麼多,實在太奇怪了。妾擔心就追問了幾句,他也只是新認識的朋友是個生意人,他投了些錢進去,這些是他分取的紅利。」

  劉氏的這一番話確實讓人驚訝。國子學、太學這些地方上學學費也才兩匹絹帛,徐章卻忽然多了這麼多的財物。即便徐章自稱是贏得的紅利,按照長安物價來說,他一個大理寺丞又有多少錢能投入別人生意里呢。徐章這些東西怎麼看都是來歷不明。

  不過這正好解釋了徐章為何會有錢頻繁出去消遣。張楚金想到這裡,正想讓劉氏再細說一下,一旁哭哭啼啼的小女孩阿綾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說:「公雞打鳴,母雞下蛋,不可……不可……」但是她後半句怎麼都說不好。

  可張楚金卻脫口而出:「乃不可違之天道?」

  「對!公雞打鳴,母雞下蛋,乃……乃、不可違……之……天道。您也知道?」小女孩並不知道這話的含義,跟著張楚金並不順暢地複述了一遍。她擦了擦眼淚,驚訝地繼續說:「給阿耶錢的人,是這麼說的。」

  聽到這裡,張楚金心中大驚。他立馬想到清武會是否真的復辟了,而徐章是不是該組織新發展的成員。這種念頭讓他突然覺得這件案子比想像中要麻煩很多。

  就在張楚金暗自沉思之際,劉氏已經出口訓斥起女兒:「胡說什麼?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插嘴!」

  她再笨也知道這話的含義,這是在長安多年前就流傳過一陣子的口號,是暗諷當時還是皇后的天后垂簾干政的事。後來雖然沒了,卻聽說有一些達官貴人因此喪命。

  所以劉氏迫不及待地捂住了女兒的嘴,並連連給站在那裡的高大身影道歉,說是小兒之語不可聽信。

  張楚金的思緒被眼前的母女二人驚慌失措拉回了現實。他張了張嘴,本想再問阿綾,但又覺得這種事情說多了,對孤兒寡母來說的確很危險。於是他轉移了話題,對著因」說錯話「而不安的小女孩張口。

  但話到嘴邊,他又將那個「某」字咽了回去,轉而說道:「阿綾放心,你阿耶的事就就交給我了。」

  這不是大話,而是他自從任職刑部侍郎開始,就下定的決心:縱然自己還不能解開兄長之死的真相,但他既然坐在了現在的位置上,便會盡職盡責去看破每一個案子,不讓一個人枉死。

  正是這種執念縈繞在心頭,他才會成為那個在朝廷里出了名的」愛找茬「的刑部侍郎。

  咳咳——

  屋內傳來的咳嗽聲十分強烈,才打斷了張楚金的走神。

  「不好意思,妾先去看下阿翁。」婦人劉氏忐忑地說完,摟著腿邊的女兒就轉身向那間很小的宅子裡快步走去。

  「主君,剛才您怎麼不繼續問下去啊。」少年張白羽有些急躁地說。

  張楚金沒有作答,而是雙手背在身後,長嘆了一口氣後說道:「咱們該回去了。」無視身旁少年的不解,他已經跨步向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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