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高博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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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狼峪那場血腥的突圍後,像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般,緊緊纏繞著每一個倖存下來的獨立團將士心頭。

  他們已經不再是一支裝備精良、士氣高昂的精銳部隊了,而是一群從地獄邊緣掙扎出來的孤魂。

  隊伍在崎嶇的山路上沉默地蠕動,腳步聲凌亂而沉重,夾雜著傷員壓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臭和絕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無法言喻的壓抑味道。

  李雲龍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一條腿在突圍的時候被炮彈片咬了一口,用的是從日軍屍體上撕下來的破布條胡亂綁著,每走一步,傷口好像都有刀子在刮,瘸得很厲害,冷汗浸透了他破爛的軍裝後襟。

  但是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牙關緊緊地咬住,臉色陰沉無比。

  他那雙平日裡狡黠的眼睛裡,只剩下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悲痛。

  孫德勝以及騎兵連全軍覆滅的情景,猶如燒紅的烙鐵一樣在他心裡反覆烙印。

  趙剛的情況稍微好一些,但是也到了強弩之末。

  除了指揮部隊、照料傷員外,還要時刻注意著李雲龍。

  看到李雲龍微微顫抖的背影,他明白這位看上去很剛強的男子內心所承受的是怎樣的煎熬。向前走了半步,聲音沙啞:「老李,不能再走了。必須馬上找一個地方隱蔽,傷員撐不住了,戰士們也到了極限。而且……我們沒有彈藥了。」

  李雲龍聽見趙剛的話,突然停住腳步,把手中的樹枝深深地扎進土裡。

  他回過頭來,目光掃過這支殘存的軍隊。

  不到兩百人,幾乎個個帶傷,軍服破爛,面色憔悴,很多人連槍都拄著才能站穩。

  曾經沉甸甸的彈藥袋現在空空蕩蕩地耷拉著,無聲地訴說著他們的處境。

  他喉嚨里咕嚕咕嚕地轉了轉,想要說幾句鼓舞人心的話,但此時再怎麼說都是無濟於事。他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娘的……天殺的小鬼子……前面,找個背風的山坳,歇腳!」

  這時,前面負責尖兵偵察的和尚從密林中鑽了出來,臉上不再有平日的憨厚,取而代之的是極力克制的激動和警惕。

  他飛快地跑到李雲龍、趙剛面前,壓低聲音,呼吸都急促起來:「團長!政委!有情況!前面……前面發現了咱們人留下的暗號!」

  「暗號?暗號是什麼?」李雲龍眉頭一皺,心中警惕了起來。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何意外對於他們來說都是致命的。

  「是……是工蜂小隊留下的暗號,在三棵品字形的老松樹上刻的,指向西南方向的一個叫『老虎洞』的地方,記號很新!」

  「工蜂小隊?」李雲龍、趙剛幾乎同時失聲,兩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驚,一絲微弱卻無比珍貴的希望火花!

  工蜂小隊,張大彪隨隊後,便交給了王大錘帶領,當初獨立團出發的時候,特意留給了兵工廠,他們出現在這裡,意味著什麼?難道說……

  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湧入到李雲龍的身體裡,他揮了揮手,斬釘截鐵地說:「全體集合!提高警惕,按照記號所指的方向前進,目標老虎洞,急行軍!快!」

  這道命令猶如電流一般穿過疲憊的隊伍。儘管身心疲憊,但是絕望的臉上又燃起了求生的希望。腳步不自覺地就加快了,互相攙扶也更緊了。

  老虎洞,名實相符。入口處有一塊巨大的臥虎形岩石遮擋著,上面長滿了茂盛的藤蔓、灌木,沒有明顯的指引標誌的話很難發現。

  當獨立團殘部拖著幾乎要崩潰的身體,撥開最後一道藤蔓,進入陰涼而寬敞的洞穴的時候,眼前的一幕讓所有經歷過血戰而未曾倒下的硬漢都瞬間流下了眼淚。

  洞穴里,幾盞馬燈發出溫暖而堅定的光亮,驅散了部分黑暗和寒冷。

  在火光的照耀之下,高博年輕因過度勞累而顯得瘦削的臉龐上,寫滿了焦急和期盼。

  他身邊有幾位核心技術骨幹,還有十幾名面帶風霜、眼神銳利的工蜂小隊隊員。他們在這裡等待了很長時間。

  「團長、政委,你們……你們終於來了。」高博眼圈泛紅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一個箭步就沖了上去。想敬禮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來,轉而想去扶住快要倒下的李雲龍。

  李雲龍一把抓住高博的胳膊,手上有血和泥巴,但是很有力。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高博一眼,眼裡的神情千變萬化,有慶幸、有感激、有悲痛,難以言表,此刻又無須多言。


  趙剛強撐著走上前,理性的他保持著最後的警惕和關切:「高博同志,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太危險了,兵工廠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兵工廠不能沒有獨立團,我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被打光,」高博的語氣斬釘截鐵,帶有技術工作者特有的執拗。

  「我們通過山下秘密交通站的情報網一直跟蹤著你們的行動。野狼峪……野狼峪的事情……孫連長他……我們都知道了……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神里只剩下堅定。」

  高博轉過身,指著洞穴里整齊排列的木箱、鼓鼓囊囊的麻袋,聲音拔高八度,仿佛是在向每一個瀕臨絕望的戰士宣告:「團長、政委、同志們!我們把家底帶過來了!這裡有上萬發復裝的『無名式』子彈,六百枚改造過『邊區造』手榴彈,還有我們加班加點趕製出來的三十個『飛雷炮』的發射藥包和觸發引信!」

  他停頓了一下,把旁邊戴著眼鏡、背著一個大木藥箱的年輕人拉過來,介紹道:「這是林曉,是你們走後新招納的成員,現在是我們兵工廠衛生組最好的徒弟,他給我們帶來了收集到的所有止血粉、磺胺粉,還有一些自製的麻醉草藥,雖然比不上鬼子的盤尼西林,但是救命用夠了!」

  山洞內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隨即人群中發出一陣極力壓抑的、夾雜著抽泣和喘息的聲音。

  獨立團的戰士們,這些在鬼子槍炮面前都未曾皺過眉頭的漢子們,此刻卻像孩子一樣,顫抖著圍了上來。

  用著粗糙而骯髒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冰冷的木箱,仿佛在撫摸世上的至寶。

  有人打開箱子,抓了一把黃澄澄的子彈,攥在手裡,淚珠掉在了子彈上;

  有人抱著一個手榴彈,把臉貼在粗糙的彈殼上,肩膀劇烈地聳動。

  猶如久旱逢甘霖,瞬間滋潤了這片即將龜裂的土地。這些彈藥和藥品,不只是物資,更是生命,是復仇的火種,是獨立團能夠繼續活下去、繼續戰鬥下去的脊樑!

  李雲龍環視著眼前的場景,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來對趙剛、高博,聲音雖然沙啞,但是卻有一種重新燃起的力量:「老趙!看到了嗎?秀才!你他娘的……來得正好!」

  但是高博卻搖搖頭,臉上技術人員的嚴謹和執著又出現了:「團長,這次送來的彈藥,只是為了讓你們可以暫時自保。鬼子圍剿的力度不會減小,我們得想出新的辦法。」

  他蹲下身子,拾起一塊尖石,在濕潤的泥土上畫了起來,語氣變得急促起來,專注地說:「我們對最近的戰局做了分析。鬼子仗著人多勢眾、火力強盛,常常設下包圍圈,逼我們正面交火。接下來,我們再也不能用兄弟的生命去填鬼子的機槍眼了。」

  「你有什麼想法?」李雲龍和趙剛齊聲問道

  高博在地上畫出一個簡單的山谷地形圖,說道:

  「飛雷炮,你知道的,射程不到兩百米,精度差,裝填慢,但是它有一個鬼子沒有的優點——威力大,聲音嚇人!

  咱們可以選一個類似狹窄山谷的地方,假意潰敗,把鬼子的步兵大部隊引到伏擊圈裡去。

  等他們密集隊形進來後,不需要靠近,幾十個『飛雷炮』同時齊射!這個東西裡面裝的是黑火藥、鐵砂碎鐵,一炸就是一片,聲音山崩地裂,足以把鬼子炸懵,還可以極大地震懾他們的士氣!」

  「另外……」高博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這次我們帶來了很多優質的無縫鋼管和塑性炸藥。可以製作出定向拋射地雷。把它埋在鬼子可能追擊的路上,遙控引爆,瞬間就能打出幾百顆鋼珠,像扇面一樣,專門對付鬼子的散兵線和追擊部隊

  還有,我們對「邊區造」的引信做了改進,延遲更加穩定,可以做成詭雷,掛在樹上、埋在灶膛里,用來阻滯和騷擾鬼子……

  高博滔滔不絕地把一個個基於現有技術條件、又很有創造性、很厲害的戰術設想都講了出來。他不再只是個躲在深山裡造槍造彈的技術員,而成了一個把技術帶入戰場、用智慧和工具去改變戰局的戰場工程師。

  李雲龍、趙剛聽的眼睛越來越亮。李雲龍忽然一拍大腿,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是並不在意:「好小子!真有你的!這他娘的才叫打仗!用腦子打!用傢伙什兒打!老子以前只知道猛打猛衝,現在得換換腦筋了!」

  趙剛也由衷地讚嘆道:「高博同志,你這不亞於給我們又送來一個主力營啊!不,是比一個主力營還管用!這是給我們帶來了以弱勝強的新戰法!」

  洞穴外面,夜晚很黑,山風吹得很大。

  洞中燈火搖曳,希望重生。

  獨立團的骨幹們圍在高博所畫出的簡易地圖旁邊,開始進行新一輪戰術推演,雖然充滿挑戰但是也有希望。

  幾乎被野狼峪一戰碾碎了的戰鬥之心,因為兵工廠送來的那一捧「薪火」,又重新劇烈有力地跳動了起來。

  李雲龍摸著下巴,看著標註著「飛雷炮齊射區」的草圖,眼中閃過一絲狼一樣的光芒,他明白,復仇的時刻,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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