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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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紹不想見田豐。

  這人說話太刺耳,饒是他自詡氣度恢弘,也被田豐當面呵斥,數次下不來台。

  如此臣子,教人如何歡喜?

  若不是張導這等人物出面,他本來是想讓田豐穩坐獄中的。

  但此時不同。

  田豐雖是冀州人,卻對嗣子之爭不甚在意,並且為人剛直,少了利益偏向。

  所以,心中計較之下,如今這局面,田豐的意見,還挺客觀重要。

  「忍忍,不過片刻……」

  大將軍袁紹自我安慰。

  不多時,田豐被引入書房。

  他穿著舊袍,清瘦了些,但人站的筆直,眼神如昨。

  甫一進門,袁紹額頭就隱隱青筋跳動,仿佛之前田豐怒懟他的場面復現了。

  田豐依禮參拜,動作一絲不苟。

  袁紹指了指下首的坐席,「賜座。」

  「謝大將軍。」

  田豐起身,入席,靜待下文。

  袁紹沉吟著,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

  他先揮了揮手,讓左右盡皆退下,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唯有火塘噼啪聲依舊。

  「元皓,」袁紹終於開口,將案几上那捲帛書往前推了推,「你且觀之。」

  「顯思在青州……曹孟德竟遣人送信於其婦文氏,許以支持,共圖河北。鄴城之中,尚有流言。公則、仲治言此乃曹賊離間之計,正南、元圖則勸我召顯思回鄴,免生肘腋之患。你……如何看待?」

  田豐依言,拿起帛書,略掃了幾眼。

  隨即手腕一抖,擲回案上。

  「大將軍喚豐來,就為此物?」

  田豐的聲音里透著埋怨,他甚至沒有看袁紹。

  「官渡十萬男兒汗血未乾,烏巢沖天火光猶在眼前,河北元氣大傷,人心惶惶如驚弓之鳥,值此存亡之際,明公不思整軍經武,安撫百姓,穩固我河北根基以御外侮,卻端坐於此,為一封來歷不明、粗陋不堪的偽書勞神?」

  袁紹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田元皓,我是在問你對此事的見解!」

  「見解?」

  田豐怒極反笑。

  「這需要什麼見解,此等拙劣的離間之計,便是我府上垂髫小兒亦能看破,曹賊許以空諾,意在大將軍父子相疑!」

  袁紹臉色陰沉下來:「田元皓,我在問你正事!」

  「正事,何為正事?」

  田豐霍然站起,怒目圓瞪,鬚髮皆張。

  「官渡之前,豐與沮授苦諫再三,只要徐徐圖之,則大事可成!」

  「可大將軍您聽了嗎?是誰偏聽郭圖辛評『集中兵力,速戰速決』的庸碌之言?又是誰受逢紀諂媚,致使顏良文丑喪命敵手!」

  「糧草盡墨,精銳喪盡,您還要一意孤行!」

  「曹賊下一步兵鋒所指,必是青州,此乃三歲小兒皆能料定之勢,您不慮此社稷存亡之危,反在此猜忌親子,自毀屏障,何其愚也?!」

  「田豐,你放肆!」

  袁紹被戳到痛處,猛地一拍案幾,震得筆硯橫飛,臉上青紅交錯。

  他沒法對田豐說明自己心中的想法!

  但他可以確定,田豐絕對知曉自己制衡冀州士人的心思!

  明知自己的心思,還要故意戳破,這是何等的諷刺!

  自他執掌河北以來,除了田豐,又何曾被人如此指著鼻子痛斥過?

  「豐今日便是死,亦有話要說!」

  田豐毫無懼色,「大將軍以為調回袁譚,便能高枕無憂?」

  「此乃大謬,青州若失,河北門戶洞開,曹操進可攻,退可守,有如利劍抵我咽喉!」

  「屆時,您指望誰去抵擋?是不通軍務的審正南?還是諂媚上位、專事構陷的逢元圖?」

  「至於郭公則、辛仲治,此才幹不過中平,雖有遲智,但臨機決斷,非其所長!」

  田豐說完,書房裡陷入了死寂。

  袁紹胸膛劇烈起伏,太陽穴突突直跳,殺意在心中翻江倒海。


  他盯著田豐,這個屢次三番挑戰他權威的臣子,簡直罪該萬死!

  那副視死如歸的架勢,更是刺痛了他作為主公和君父的尊嚴。

  這是——非要和自己分個對錯了!

  「滾!」

  袁紹猛地一拂袖,將案几上的筆硯掃落在地。

  他再也無法忍受多看田豐一眼,多聽他說一個字。

  「給我滾出去!」

  他有些後悔了,後悔聽了張導的建議,更後悔召這廝前來!

  這哪裡是問計,分明是自取其辱!

  田豐看著暴怒的袁紹,只是深深一揖,隨即轉身,徑直離開了書房。

  看著那背影消失,袁紹喘著粗氣,緩緩坐下。

  狂怒之後,袁紹頭腦發漲,一片空白。

  可田豐先前的話語,字字如釘。

  釘在他的腦海里。

  「曹操必攻青州!」

  「召回袁譚等於自毀屏障!」

  他受不了田豐,從官渡之前就受不了!

  這老匹夫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刻意彰顯他的先見之明,反襯出他袁本初的失誤!

  「既然你如此有見地……」

  袁紹眼神陰鷙,喃喃自語,「那便去你該去的地方,盡你該盡的忠!」

  他再次揚聲:「傳令!」

  近衛應聲而入。

  「遷田豐為青州別駕,命其即日啟程,總督調撥青州之萬石糧草及一應軍械,押送前往臨淄,輔佐長公子顯思,共御曹賊。」

  他頓了頓,追加了一條。

  「告訴他,守土有責,青州若失,他田元皓,便提頭來見!」

  這道命令,既解決了支持青州的實際問題,又將這個最礙眼的「直臣」踢出了視線。

  眼不見為淨!

  讓這個說話能嗆死人的老傢伙,去青州替他那個「不安分」的長子出謀劃策,也讓袁譚去嘗嘗被這等「直臣」整日盯著、諫言頂撞的滋味!

  兒子替老子守疆土,替老子受這份「忠言逆耳」的罪,天經地義!

  可下完命令之後,袁紹漸漸的頓住了。

  他的心情逐漸平靜,可心思飛回了多年以前。

  想起自己庶出,在家族中,既比不上嫡長子袁基受寵,還要被嫡次子袁術嘲諷……

  好在自己隱忍,養望,姿貌甚偉,最終才迎來了過繼之後的嫡子身份!

  再然後,討董卓,詐韓馥,驅公孫……

  如此細細回想,竟然已經幾十年了!

  自己當初是為了什麼?

  還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袁基,比袁術要強!

  大家都姓袁,都是同齡人,憑什麼我要矮人一頭!

  宗法,宗法?

  什麼是宗法?

  贏的人才配有宗法,所以自己必須贏!

  袁紹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他想明白了,自己不是聽了田豐的勸,而是不能輸給曹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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