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房間裡的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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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楊玉清上六樓準備回房休息的時候,在五樓樓層口碰到了楊昆,她正拿著行李走向電梯。

  「楊玉清,吃完早飯了?」

  「對,你這是要走?」

  「我的戲份殺青了,不走還留在這幹嘛?」

  楊昆來到電梯口,按了下按鈕,扭頭揮手道:「再見。你雖是新人演員,但非常優秀,期待你能在行業里發光發熱。」

  楊玉清微微頷首:「多謝,後會有期。」

  電梯到了,楊昆拿起行李走了進去,在門緩緩閉合的空隙中,又笑著朝楊玉清揮了揮手予以告別。

  在她眼裡,這小伙子太特別了。

  不管和誰交流,都不把前輩當前輩,也不把老師當老師,和誰都是平輩而論。

  看起來這是很高傲的態度,但對人對事卻又有應有的尊重。

  小小年紀,竟讓她這個老演員感受到一種老藝術家的感觀。

  再有那表演天賦,和紮實又厲害的武戲功底,此子不說前途如何,反正在這行業必有一席之地。

  電梯門合上,楊玉清收回目光,邁步往樓上而去。

  演員,把自己的戲份演完了就走,或許又會去不知何處的下個劇組演戲。

  如此循環,倒也印證了他的一個想法:演員是很適合曆練紅塵的一個職業,以過客的身份遊走於四海八荒,留下一個「角色」作為化身,走後又不帶走一片塵埃。

  像是借片場為不同環境來煉心的苦行僧,又像是漫無目的的在道法自然下化身萬千的道子。

  甚是有趣。

  一夜未眠,楊玉清也沒什麼困意,回到套房便坐在了沙發上,拿起劇本琢磨接下來要拍攝的戲份。

  「鎖妖塔……」

  他看著劇本中有關「鎖妖塔」的劇情,無甚波瀾的心境出現了波動。

  鎖妖塔這段劇情,看似奇異夢幻,但卻是以「愛」為名,處處含「情」。

  進鎖妖塔前,李逍遙和林月如之間要袒露心聲;

  在探索鎖妖塔的過程中,又會奇遇女苑和姜明兩個亡魂的愛情故事,渲染出一份悲傷情感。

  而到鎖妖塔故事的收尾,李逍遙恢復記憶並喚醒趙靈兒,而後兩人生死相許的喜,與林月如犧牲的這份大愛無雙的悲,又是交織在情與愛的這張網中。

  這就有點難辦。

  他這個沒經歷過情愛,且還只能用「道」的方式理解愛,難以以「人」的視角看待愛的人,這接下來連續都是情情愛愛的相關戲份就讓他有種把握不住的感覺。

  「算了,就以自己的理解來琢磨。」

  「人性這個東西本就無常,沒有定式,那以『人』的視角看待愛,便更無真理來得出什麼論證。」

  「天道無情,以無情看有情,更為直觀,更為宿命,更為本質。」

  這時,敲門聲響起。

  李天一去開門,李國立、姚壯憲、編劇楊老師和安逸軒現身。

  「玉清,可休息好?」

  「他都還沒睡的。」

  聽到李天一的話,李國立驚訝了下,旋即稱讚道:「年輕人身體就是好,拍了個大夜還精神抖擻的。」

  已是午後。

  副導演李清源帶著劇組去攝影棚布置場景了。

  李國立睡了一覺醒來後找到姚壯憲,就楊玉清提出的「是否拍吻戲」的話題商量了一下,便來找楊玉清交流。

  「玉清,關於進鎖妖塔前的那場吻戲,你的意見我思考了下。」

  「從導演的角度看,那個吻是李逍遙對林月如炙熱情感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直接回應。」

  「它在鎖妖塔這個生死關頭前爆發,具有極強的戲劇衝擊力。」

  「沒有這個吻,林月如的犧牲就過於一廂情願,站在觀眾視角來看這是不太好的。」

  「觀眾需要看到李逍遙的反饋,才能更深刻的共情林月如犧牲的痛。」

  早上乍一聽楊玉清的觀點,是覺得楊玉清說的有點道理。

  但睡了一覺醒來後再想,他以導演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還是覺得要維持劇本現狀。


  在他看來,鎖妖塔這段劇情是場「生死局」,在面對生死戲份前的情感爆發戲,是引動觀眾期待的點,也是角色情感上的高光點。

  雖然這很俗套,影視市場類似劇情設計不計其數。

  例如——

  男角色:「我要走了。」

  女角色:「別去!那裡很危險。」

  然後,男女角色來一場情感上的爆發,男角色再毅然決然去面臨危險,最後傳來死亡的消息,讓女角色悲痛欲絕。

  這就是個套路設計,但這個套路好用啊,往往都能很好的得帶動起觀眾的情緒,讓觀眾繼續追劇。

  「李兄追求的是戲劇之道,有其道理。」楊玉清說道,「然,我認為塑造角色不應該追求一時的感官刺激,而是先應契合人物人設上的邏輯。」

  「李逍遙前往鎖妖塔,目的是『救妻』,踐行對趙靈兒『保護她去南詔國』的承諾與責任,以在後續與趙靈兒深化情感後完成救世之舉。」

  「而一個在關鍵時刻因情慾而迷失根本的人,如何承擔起後續救世中『劍仙』的使命與悲壯?」

  「若此刻與林月如接吻,此舉實乃毀人設之根基。」

  李國立欲言又止,姚壯憲開口說話。

  他語氣溫和,但透著堅定:「逍遙、靈兒、月如,這三個人的情感糾葛是這段劇情的核心,也是月如宿命的結局。」

  「月如付出了全部,這個吻是她應得到的一場『儀式』,也是逍遙在預感鎖妖塔有大危機時,對月如情感上的一種宣洩。」

  「而這個吻,會讓月如的犧牲換來的對另兩人的『成全』變得有迴響,而不是無聲的湮滅。」

  「且這個吻,也是逍遙愛靈兒,而月如一直處在對逍遙愛而不得的糾結處境中,得到的一束光。」

  「在我創作月如這個角色時,我也把這個吻定義為對月如的『慈悲』。」

  眾人看向楊玉清,看他會如何來辨。

  楊玉清靜坐如松,目光清冽,開口卻如古井微瀾,不含什麼情感。

  「姚兄執著角色之情感表達,也有其理。」

  「然,你的這個理解在我認為有損悲劇的層次。」

  「林月如之偉大,在於她的愛是無條件付出,只因『愛』本身而選擇犧牲才符合『無條件付出』這個人設。」

  「這樣的『愛』才是從男女小愛,升華為近乎『道』的大愛的一種詮釋。」

  「加上一吻,反而將這份無私之愛拉回了『交換』的層面——我為你死,你需吻我以作補償。」

  「這前後情感行為上的邏輯,導致這個吻非但不是慈悲,反而是對林月如人格光輝的矮化。」

  姚壯憲的身體微微前傾,因這番話有所觸動。

  無條件付出,因愛本身選擇犧牲才符合這個人設;加上一吻,讓林月如的犧牲變成了一種情感交換;情感前後邏輯的呈現,是對林月如人格的矮化……

  他念及楊玉清在上海給他們提出的「因果宿命論」,一如當下楊玉清的這番言論,沒任何如「1+1=2」似的定理般的邏輯支撐這些觀點。

  但從哲學思辨的角度來看,楊玉清所說又沒有任何漏洞可言,反而基於角色人設的底層邏輯性極強。

  「再者,這一吻的存在,可謂亂《仙劍》宿命之完整。」

  「《仙劍》故事之魂,就在於『因果宿命』四個字。」

  「因果宿命是天道輪迴的一環,那真正的悲壯應源於天道本身的無情,而非刻意添加情愛作為點綴的渲染,這實乃畫蛇添足。」

  「李逍遙的宿命是承擔,趙靈兒的宿命是使命,林月如的宿命是成全。」

  「三條宿命線交織,分工明確又各自完整,才構成了屬於他們各自的天道輪迴之絕唱。」

  「李逍遙『救妻』前與林月如之吻,如同在這純淨的宿命樂章中投入一個不和諧的音符,破壞了整個因果宿命悽美又崇高的大愛意境。」

  聞言,姚壯憲看了看李國立。

  李國立擺手,「別看我,我無言以對。」

  剛還欲言又止的他,這下無話可說了。

  他發覺,聽楊玉清講「道理」很容易被洗腦。

  楊玉清講的東西很深刻、很玄妙,講的是很底層很本質上的東西。

  而本質上的東西往往都有點晦澀難懂,可楊玉清的言論卻又讓人挑不出毛病,這就會令人莫名其妙對他說的東西產生信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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