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結算,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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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兄弟真要走?你手藝精湛,紅楓樁製得十分不錯,如今又有了技藝憑證,日後在工坊發展還是大有前途的啊。」

  「別的不說,你現在一月工錢都已經六八千之數了,日後只會更高。便是道館前程的確寬廣些,但你年紀還小,也不必急於一時嘛。」

  兩日後。

  長溪營造坊,負責餘慶等人所在匠造間的錢管事,將餘慶帶到帳房結算工錢。

  從帳房的人手裡接過符錢之後,帶著幾分可惜,挽留起了餘慶。

  身為工坊管事人員,管下匠造間所產效益,與他們這些管事的月俸頗有幾分關係。

  餘慶紅楓樁製作手藝精良,成本消耗還低,是極為好用的牛馬。

  錢管事自然捨不得。

  餘慶歉然道:「多謝管事看重,然餘慶學道天分平平,若想在道館學業上有所收穫,也只能專心於學,實在不好耽誤太多時間,所以也只能辜負管事好意了。」

  「當然,日後餘慶若學未有成,求坊中收留時,倒也希望管事能給予幾分方便。」

  「這個好說。」

  錢管事也沒強求。

  餘慶辭工,是要回道館求學,他可不敢真做阻攔。

  隨後善意一笑:「不過還是希望余兄弟能學有所成,考取仙門。如此我等舊日同事,說不得也能沾上幾分榮光呢。」

  餘慶拱手:「便借管事吉言了。」

  「餘慶還得為迴轉道館做些準備,只怕要先告辭,蒙管事這些時日照顧,日後若有機會,再請管事吃酒。」

  錢管事忙道:「正事當緊,余兄弟自去便是。」

  「再會。」

  餘慶抱拳,這才折身離去。

  不多時功夫,又來到了自己待了兩個多月的匠造間。

  「慶哥兒,交接妥當了?」胡勝等人都知道餘慶是去辦辭工的事宜了,見他回來,當即關心詢問。

  餘慶微微頷首,環顧眾人,笑請道:

  「放工時辰相去不遠,餘慶此番與諸位共事兩月,也多虧了各位照顧,不知一會兒能否賞臉,一同吃個酒?」

  此話一出,除胡勝之外,餘下江望平三人都是有些意外。

  他們本以為經歷前日變故,在餘慶心裡已有不好印象,難再親近,不曾想餘慶今日要走,居然還請他們吃飯。

  這是好事,他們自然不會拒絕。

  江望平當即回道:「說什麼賞臉,能吃上慶哥兒回館學道的喜酒,是咱們沾喜氣了。」

  胡勝見狀,也為朋友們之間的和睦感到高興。

  笑呵呵開口:「日後慶哥兒回道館去,咱再想一聚也不容易,機會難得,定要不醉不歸才是。」

  如此兩句下來,匠造間內氣氛活絡。

  除了少去個陳順石,到底恢復了幾分曾經模樣。

  …

  「早去是對的,至於你去了鶴陽鎮後,好好學道吧,也不必記掛這符錢的事情。無論你日後道業是否有成,與盈兒之間有何未來,我老頭子也不會強逼什麼,只消你以後有了本事,看在這情分上,照顧盈兒一二也便是了。」

  定下請酒之事,餘慶便又找到了鄭錦山,知會了明日準備去鶴陽鎮備考的消息。

  鄭錦山對此十分支持,他本就希望餘慶趁著年輕,提早把握,才把錢莊的債轉到了自家身上。

  如今餘慶對課業上心,他自然滿意。

  餘慶語氣認真:「餘慶能有安然回去整備課業,皆是靠鄭師與盈兒相助,無論日後情況如何,與盈兒能否成就好事,只消仍活於這世間,便不敢忘了今日之恩。」

  鄭錦山笑了笑,沒有就此再多說什麼。

  驀地從一旁桌案上取來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遞給了餘慶:「這是盈兒回吳家之後,昨日才寄來的物件,裡面是一塊用靈蠶絲織成的手帕。她說夏日已是不遠,鶴陽鎮臨座湖畔,烈陽當照,頗為濕熱,而這蠶絲帕中被她織入了些淨塵化濕的符文,正方便你到鎮上生活運用。」

  「她也是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

  餘慶怔怔接過小木盒,不禁回憶起了日前傍晚與鄭盈相處場景,心下觸動不少。

  他鄭重收入懷中,順手卻也從懷裡取出了一根玉簪子來:「餘慶不知盈兒有何喜愛之物,也是自己借著坊中靈玉邊角,雕刻了這一隻玉簪子,上面雕刻了百字《福德經》,雖無靈異之處,卻也盼盈兒能如經上所言,福德長養,平安順遂。」

  「此物本是餘慶打算自己去寄送的,只是明日就得啟程,為免有失,也勞鄭師幫忙轉交給盈兒了。」

  鄭錦山有些意外,隨後面上轉過一抹欣慰,頷首接過:「有心了,我會給盈兒送去。」

  「說起這個,等你到鶴陽鎮安定下來之後,倒不妨給盈兒送封信,交代個地址,也便你二人日後交流。此外你每月錢莊帳冊,錢莊方面,也會先給你提前發信,得你自己去錢莊還款,這符錢往來一事,也少不得傳書。」

  餘慶點了點頭:「餘慶省得。」

  頓了頓又道:「我今日已是從工坊辭工,夜裡打算宴請胡哥等幾位工友,不知鄭師是否得閒,或可同往。」

  「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就不去湊熱鬧了。」鄭錦山搖頭,「你們自己去就是,等你在鶴陽鎮安定下來,課業方面也安穩了,得空回郡城之時,再說不遲。」

  說到這裡,鄭錦山似有幾分無奈道:「正好盈兒她奶奶這幾日都沒少念叨要見你一面,如今是不方便了,到時你得了空閒,不妨去家裡一趟,也好讓家裡那老婆子少些碎嘴。」

  「只能勞鄭師幫我向老夫人說聲抱歉了。」餘慶慚愧道,「日後有了時間,我再上門賠罪。」

  鄭錦山擺手:「不必多慮,日子還長呢,你先顧好你自己就是。」

  「去吧,一會兒也該是放工的時候了,阿勝那邊既然要跟你去吃酒,今日你便也叫他不用再過來見我了,你們年輕人去玩就是。」

  「是。」餘慶應下,這才告辭離去。

  …

  翌日。

  清晨時分。

  提著大包小包行囊的餘慶,便在兄嫂相送之下,來到了東山郡東城渡口。

  東城方向,再行不遠,便是落月湖。

  大湖乃北荒大瀆『雪龍江』流經雲黎州內,分出的支流『玉花江』被天東山脈截流後所成。

  大湖積得澤國一片,又分許多水脈。

  其中一條『飛馬河』正自東北往西南而流,途徑東山郡城,直往鶴陽湖去。

  鶴陽鎮便在鶴陽湖畔,水路可以直通。

  較之陸路需行一日一夜,水路乘舟,卻只需六七時辰。

  誠然,郡城所在,也還有飛舟渡口,能走雲空,速度更快,可那價錢就不是常人能捨得的了。

  再加上仙門修士,多數還是餘慶一家這般底層,似東山郡中生存的百姓,鍊氣五重以上,終究少數。

  為此郡城之人,無論是去往鶴陽道館上學的學子,還是到鶴陽鎮訪親、營商的尋常百姓,除非修得遁空本領,否則基本都會選擇走水路。

  餘慶自然也是一般。

  他以往來回東山郡與鶴陽道館之間,去時多走水路,回來時才會乘陸行車馬,也是早就習慣了。

  而一家三口來到渡口之時,所見景象卻是熱鬧。

  來往人頭攢動,修行者絡繹不絕。

  河道碼頭,停靠不知多少河船舟楫。

  或力工運貨往來的貨船,或四方載客的樓渡,又或者短途渡客的小舟……誠可謂舟船排布,熱火朝天。

  「本船發往福陵郡澤北城,途經臨東城、鶴陽鎮、銅陵城、夾山城,有去往這沿路各地的行商旅者,可來我處購票登船了啊!兩刻鐘後發船,空位已是不多,請早!」

  「要去周邊臨河諸城坊的道友看過來了啊,個人法舟渡船,煉有疾風、破浪諸多符術,且急且快,客價便宜,莫要錯過!」

  「靈糧仙釀,遠行必備,若有行船久日打算的道友,莫忘了準備行糧,我處諸多糧酒米水,皆是靈米煉造,不僅能行途果腹,還可補益元氣,不使耽誤趕路修行。」

  「……」

  喧囂聲中。

  余福夫婦二人,隨同餘慶在一艘渡客樓船的賣票的舟子手裡買了一張船票,行至登船處,方才停了下來。

  背著行囊的餘慶,看了眼身後停靠的三層樓船,見上頭已有不少旅客陸續順著艞(tiao)板登上船去,回過頭來說道:


  「大哥,嫂嫂,東西都給我吧,一會兒便要發船了,我也該登船了,你們早些回去。」

  兄嫂二人手裡都還各自提著一個包裹,都是給餘慶準備的東西。

  既有嫂嫂連夜準備的乾糧,也有一些餘慶到鶴陽鎮後會用到的生活物品。

  余福夫婦看了眼人頭漸多的渡船甲板,微微一嘆。

  雖有不舍,到底還是將手中包裹遞了過來。

  隨後余福細心囑咐:「你此去不同以往,鶴陽鎮雖是道館治理,到底比不得島上那麼清靜,平日生活,也沒那麼方便。你獨自在外,身旁更無人照顧,自己還要多多注意才是。」

  「大哥放心,我省得。」餘慶接過余福手裡的包裹,點了點頭,「我以前在道館讀書時,偶爾也曾與同學們到鶴陽鎮逛過,知道那裡的情況,也認得一些人,生活上你和嫂嫂都不必擔心。」

  「況且鶴陽鎮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若有問題,也方便往來,耽誤不得什麼。」

  說著,他又伸手去接張秀蓮手裡的包裹。

  日來都少說話的張秀蓮,一面將包裹遞給他,一面也難得囑咐起來:

  「二郎,這包裹裡面除了乾糧日用之外,還有一罐醃筍,是我按著婆婆當年留下的方子做的。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這一口,船渡路上,莫要撞壞了罐子,等到了地方,若是吃東西沒什麼滋味,可以拿來添個味道。」

  「還有就是愛兒,她身體還沒大好,今日本想來送,卻多不便。但也惦念著你,來時叫我給你傳句話,說是等她好了,再去鶴陽看你。你可萬望保重身體,便是課業重要,也莫要太耗心力,損了自身。」

  餘慶鼻頭微酸,微微調整,方才認真點頭:「嫂嫂放心,阿慶都明白。至於愛兒,你也莫叫她太掛念我,等我在鶴陽安穩下來,課業安排妥當,會回來看她的。請叫她安心調養身體,好好跟著林先生研修丹術便是。」

  「還有嫂嫂你,你和大哥也都要多保重身體,家中日子已經見好。我此番去往鶴陽,前程亦是有了希望,還想日後學有所成,再孝敬你和大哥呢。往後眼見都是好日子了,你們萬萬莫要太過辛苦,勞累了自己。」

  「誒!」聽得這話,張秀蓮應了一聲,終究有些耐不住這離愁別緒,不禁撇過頭去,擦了擦眼角。

  「呼~」

  見自家妻子如此,余福也是禁不住長呼了一口氣,方才壓下了心頭悵然。

  不過他到底是一家之主,也不在這時候再給家人添幾分愁情,拍了拍自家妻子的瘦削肩膀,笑了笑道:「好了好了,二郎又不是要去多麼遠的地方,真要是惦記了,來往探望都很方便。如今二郎回去繼續學業,對咱家來說是大好事,本該高興才是。」

  「大哥說的是。」餘慶也寬慰道:「等愛兒身體好了,家裡安穩下來,嫂嫂與大哥若是想我,直接到鶴陽找我就是。說起來鶴陽鎮挺熱鬧,來往不少外地修士,偶爾還有仙門弟子。你們以往忙於照看家裡,卻都不曾去過,若有機會,也該去看看才是。」

  「嗯~」張秀蓮點了點頭,但終究沒能再說些什麼。

  這時。

  餘慶身後傳來了船主招呼聲:「要發船了,還沒上船的朋友,抓緊功夫了!」

  聞言,餘慶收拾心情,對兄嫂道:「大哥,嫂嫂,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余福揮了揮手。

  餘慶點頭,目光最後在兄嫂二人之間來回落了落。

  最後放下手中包裹,長身一拜:「我去了,大哥保重,嫂嫂保重!」

  話落音。

  沒再看兄嫂二人,提起包裹,便大步朝著艞板走去。

  不過就在他踏上艞板的時候,身後卻傳來了兄嫂呼聲:

  「二郎,多珍重!」

  餘慶身子一頓,轉過身來。

  遠遠看著視線牽掛在自己身上的兩道身影,鄭重點了點頭。

  這才回身,在艞板吱呀聲中,走上了渡船。

  與此同時。

  船上也響起了船主的號子聲:「諸位站穩坐好,發船咯!」

  ——嘩啦!

  號子聲中,艞板收起,船身一震,頓時破浪而走。

  不須臾,已是離開了碼頭,漸入河道之中。

  餘慶靜靜站在甲板上,靠著欄杆,目光遠遠望著碼頭。

  兩道靜立人流之中,不住揮手的身影,到底漸漸遠去。

  隱約間,餘慶也只見得一道健碩身影,快步從遠處跑到兄嫂二人身旁,似問幾句,便急忙忙追到了河畔,不住朝自己的方向揮手。

  可終究已經看不清模樣,隨後更漸化微小一點,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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