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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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師父!你猜我捉到了什麼!」

  陸昭一路翻牆躍梁回到觀里,師父黃花道人剛送走一撥香客,面上和顏悅色,聞聲轉身,見到這皮猴子,老臉驀地一沉。

  「道門清淨之所,你這小童袒胸露乳,成何體統!為師問你,樁功練完了麼?」

  「練完了!練完了!」

  陸昭隨手扯了片麻布遮住上身,笑嘻嘻地抖了抖衣團,昂首挺胸道:「師父且慢動口!待會兒見了徒弟手裡這物,說不定還要誇我哩!」

  黃花老道不置可否,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昭滿臉傲然,扯住衣角,手絹似的一甩,只聽「啪嗒」一聲,一條金蜈蚣直挺挺落在地上。

  黃花老道輕咦一聲,兩條雪白的長眉不自覺抖了抖。

  「嗯?」

  陸昭等了半晌,不見動靜,低頭一瞧,見那蜈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仍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不由慌了神,叫道:「壞了!許是憋得太久,給悶死了!」

  說著便要伸手去戳,卻被黃花老道一把攬住,「別碰!」

  陸昭抬頭看了眼,見師父神色少有的鄭重,與平日的慈祥判若兩人,心下一緊,小心翼翼喚了聲:

  「師父?」

  黃花老道不言,端詳良久,無奈嘆氣:「我的好徒弟,你這是給為師帶回來一隻蜈蚣精啊!」

  蜈蚣精?妖怪!

  陸昭聞言一愣,不驚反喜,兩眼直勾勾盯著躺屍的金蜈蚣。

  「師父說這蜈蚣是妖怪?」

  「然也。」

  「太好了!我還沒見過妖怪呢!」

  陸昭歡呼一聲,又要伸手去摸,卻被老道嚴厲的目光扎得縮了回去。

  「童兒不識好歹,此獠劇毒,沾之即死!」

  陸昭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撇了撇嘴,嘟囔道:「師父少唬人,又不是沒摸過……這怎麼看就是只田間地頭隨處可見的蜈蚣嘛,還是只死蜈蚣!」

  「除了顏色有點怪,多長了十幾隻眼……哪裡像妖精了?」

  他心目中的妖怪,應該像畫本里寫得那樣,青面長牙,三頭六臂,凶神惡煞,吃人不吐骨頭!

  而眼前這條金蜈蚣,大不過巴掌,一板磚下去就成漿糊了,也配叫妖怪?

  黃花老道啞然,懶得與這小兒辯嘴,淡淡道:「誰說它死了?」

  陸昭道:「動都不動,可不就是死了!」

  「非也~」

  黃花老道搖頭,「它沒有死,而是裝死。不信的話,你用火燒它試試。」

  「好!我這就去!」

  陸昭從善如流,起身就要去供堂。

  這時,只見那金蜈蚣身子一顫,竟奇蹟般地「死」而復甦,開始沒頭蒼蠅似的原地打轉兒。

  見此情形,陸昭眉開眼笑,拍手連連叫好:「師父你瞧,它又活了!」

  黃花老道絲毫不覺意外,點了點頭,「山裡的東西活得久了,誕靈智,通人性,便可稱之為『妖』,這蜈蚣便是如此。」

  「它能聽懂咱們說的話?」

  「或許吧。」

  「那它為何不逃?」

  「大抵是被觀里的香火氣鎮住了,又或是生性膽小,比較怕生。」

  「原來如此…」陸昭若有所思。

  「誒徒弟,你這是做甚?」

  「拍死它啊!」

  陸昭手持青磚,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聽東邊山寨的李大哥講,這『雞無六載,犬不八年』,就是說這養雞不能超過六年,狗不能超過八年,否則就會通識人性,成精作怪,反妨其主。」

  「這金蜈蚣既然能聽懂人話,今天我若把它放跑了,等它日後成了氣候,定要回來找我報仇,到時候我可打不過他,只能防患於未然咯!」

  「一派胡言!」

  黃花老道聽完鼻子都氣歪了,指著地上的蜈蚣道:「這蜈蚣雖說是妖,卻一身清氣,不曾害人,與山中草木何異?上天有好生之德,它既沒招你又沒惹你,好端端躲在石縫裡酣睡,你無緣無故將它捉來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喊打喊殺?執真,忘了為師以前是怎麼教你的!」


  見老道發火,陸昭忙低下頭去。

  「師父息怒,徒弟知錯了。」

  「知道錯了還不把手裡的兇器丟掉!」

  「哦…」

  見到陸昭把青磚拋到一旁,黃花老道面色稍霽,將徒弟拽到身前,摸著他的頭道:「執真啊,你還小,不能明辨是非善惡,為師不怪你,以後遇事務必三思而後行,切勿魯莽。」

  陸昭乖巧眨眼,問道:「師父,你的意思是,這蜈蚣是個『好妖怪』咯?」

  「可以這麼認為。」黃花老道笑了,拍了拍徒弟的肩膀,「你瞧它,多可憐吶!」

  陸昭盯著腳邊轉成陀螺似的金蜈蚣,點了點頭,眼中露出幾分悲憫。

  他看出來了,這蜈蚣大概是個傻的。

  「那我這就把它放回去!」

  「去吧,記得別用手。」

  黃花老道囑咐一句,望著小徒弟遠去的背影,面露欣慰。

  半炷香後。

  「師父,我回來了!」

  老道走出供堂一瞧,陸昭大搖大擺走了進來,金蜈蚣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你怎的又把它帶回來了?」

  陸昭無奈攤手,委屈道:「這可不能怨我!我把它放回原處,是它一直跟著不走!」

  老道皺眉,「既如此,再放遠些。」

  又半炷香後。

  「師父,我又回來啦!」

  老道一眼又瞧見陸昭腳邊的金蜈蚣,不待開口,後者便搶先告狀道:「師父,我可是完全按照您的吩咐乾的,這蜈蚣死活賴著不肯離開,甩也甩不掉!」

  「我勸它也不聽,又不能來硬的,徒弟無能,還是您老親自出馬吧!」

  那金蜈蚣聞言,似乎是害怕再被攆走,肢足攢動,一溜煙兒鑽進小院角落的牆縫兒里,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黃花老道見狀,也是無可奈何,甩袖不再強求。

  「罷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

  ……

  傍晚,暮色四合。

  用過晚膳,陸昭早早脫衣上炕,抱著從山溝里挖出來的木疙瘩。

  很快,困意如潮水般襲來。

  陷入夢鄉的前一秒,還回味著昨夜乘坐鐵鳥翱翔天際的奇妙滋味兒。

  不知過了多久。

  等他再次睜開雙眼,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條案前,四周昏沉沉的,只有桌角的燈燭散發出柔和而明亮的光。

  陸昭看了眼那燭台,伸手摸了摸,非銅非鐵,不如玉璧沁涼,遠比石頭輕快,不知是什麼材質。

  燈罩薄如蟬翼,內懸拳頭大的明珠一枚,無火無油,甚是神奇!

  陸昭見獵心喜,戳弄了半天,發現燭台底部有一旋鈕,往左或右輕轉,即可變換顏色明暗,心中直呼不可思議。

  昊天在上!

  三清祖師家的燈燭也不過如此了吧!

  耍弄一陣,陸昭目光被條案正中一本攤開的書籍吸引。

  書頁上滿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一撇一捺極為工整,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十分簡約,有些像秦隸,又有些像漢草。

  明明師父從未教過,陸昭卻仿佛生而知之,目光所及,其義自現。

  若換做平日,似這般雜書,除非師父要求,不然便是擺在眼前他也懶得瞧。

  可今次不知怎的,兩眼一觸便拔不下來。

  盯著頁頂的一行黑字,不自覺念了出來:「第七十二回,盤絲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

  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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