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星海迷途與鐵幕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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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之星」像一枚沉默的針在宇宙這塊無垠的黑色天鵝絨上緩慢穿行。設定前往「古文明遺址」的謹慎航路,意味著不再是點對點的直線躍遷,而是一系列複雜的「之」字形折躍,利用已知的中繼重力井進行校準,規避可能存在的宇宙險境,同時也將航程時間拉長到了一個對人類生理和心理都極具考驗的程度。

  時間的重量:一個月,兩個月……當航行進入第三個月,星曆表上的數字仿佛失去了意義。舷窗外的星空,除了因飛船位移而產生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緩慢變幻,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令人窒息的恆定。這種永恆不變的背景板,反而加劇了時間流逝的虛無感。他們像是在穿越一座宏偉卻死寂的「時間墳場」,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為這座墳場添上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礫。

  陸澤的指揮席,成了飛船內最穩定,也最孤寂的點。他強制自己維持著艦橋值班、體能訓練、戰術推演的循環。但變化是細微而深刻的。他翻閱家園島影像記錄的次數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長時間凝視星圖,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個與「黎明星」重疊的三角警示符上摩挲。他與星火進行的戰術推演,內容變得越來越抽象,越來越絕望——對手不再是具體的艦船或機甲,而是無形的時空擾動、規則層面的攻擊、乃至針對意識本身的模因污染。有時,推演會突然中止,陸澤會陷入長達數分鐘的沉默,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墜入那些模擬的、無法戰勝的深淵。只有偶爾林薇或巴洛克前來匯報時,他眼中才會重新凝聚起屬於指揮官的光芒,但那光芒背後,是深不見底的疲憊。他開始在夜深人靜時(如果飛船的模擬日夜循環還能算數的話),獨自一人在低重力活動區進行近乎自虐的高強度格鬥訓練,汗水飄灑在空氣中,形成細小的、折射著微光的液珠,仿佛是他內心焦灼的外化。

  林薇將自己的活動範圍幾乎壓縮到了實驗室、醫療艙和數據終端三點一線。她對那7.3%「遺產」的研究已進入痴迷狀態。她在實驗室的牆壁上投射出複雜的數據流和結構公式,它們像是有生命的藤蔓,爬滿了整個空間。她不再滿足於外圍分析,開始嘗試用飛船的製造單元,小心翼翼地復現數據包中標記為最基礎、最無害的「零點能量諧振器」的某個非核心部件。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且屢屢失敗,每一次失敗,她都會記錄下來,眼神中混合著挫敗和更強烈的執著。

  在醫療艙,她待在張震身邊的時間越來越長。她不再只是監控,而是嘗試進行「意識橋接」。她利用飛船的神經接口,以極低的功率向張震穩定的大腦區域輸入經過篩選的、平和的信息流——家園島的風聲、舊地球的古典樂、甚至是一些基礎數學定理。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張震腦波的任何一絲反饋,像是一個考古學家,在清理一件脆弱無比的遠古陶器,試圖讀懂其上的紋路。她的黑眼圈越來越重,有時會對著數據板喃喃自語,偶爾在無人注意時,她會抬手,輕輕拂過張震醫療艙冰冷的玻璃外罩,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沐淵幾乎成了星火的「人形延伸」。他熟悉了「希望之星」每一個甲板下的管線走向,能聽出引擎在不同負載下嗡鳴聲的細微差別。他的工作服口袋裡總是裝著各種規格的微型工具和檢測儀。他對飛船的愛護近乎偏執,每天都會進行一遍繁瑣而細緻的系統點檢。

  但他的內心深處,依舊保留著一片柔軟之地。他利用飛船的天文觀測設備,建立了一個私人的「星空日誌」。他不僅掃描尋找人類信號,更開始記錄沿途遇到的各種宇宙奇觀——一片剛剛開始凝聚的星雲,一顆異常活躍的脈衝星,甚至是一顆流浪的、被冰封的彗星。他會為這些發現命名,用家園島的方式,記錄下坐標和特徵。這或許是他對抗虛無、確認自身存在的方式。有時,他會和星火討論宇宙的年齡、暗物質的分布,問題天真得像個小學生,但星火總會以嚴謹的數據和理論回應,這一人一AI的對話,成了飛船上少有的、不帶緊迫感的交流。

  巴洛克的「改造」工程已經蔓延到了大半個生活區。艙門被他加裝了手動液壓鎖閉裝置(理由是「防止電子失靈」),通道里多了幾個他用廢棄材料打造的、看起來粗笨卻異常堅固的支撐結構。他的「個人重力訓練室」最終在一個狹窄的貨艙里建成,重力上限被星火嚴格限制在安全範圍內,但這已經讓他很滿意了。訓練室內迴蕩著他沉重的喘息和拳頭、腳掌擊打在特製襯板上的悶響,這是他宣洩精力的唯一途徑。

  他與星火的格鬥模擬早已停止,因為他發現那毫無意義。取而代之的是,他開始研究「希望之星」自帶的、有限的武器系統資料,特別是那些來自「遺產」數據包中、關於簡併態材料應用的隻言片語。他甚至在維修平台上,用自己的配槍進行拆卸、保養、再組裝,速度快得眼花繚亂,仿佛只有握住真實的武器,觸摸到冰冷的金屬,他才能找到一絲安全感。他看著舷窗外陌生的星辰,眼神中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種被壓抑的、渴望「腳踏實地」進行戰鬥的焦躁。


  幽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她像是飛船的影子,總在其他人休息或專注於某項工作時,進行著無聲的巡邏。她發現過一處能量導管接口的輕微滲漏,一個傳感器透鏡上幾乎看不見的宇宙塵覆蓋,甚至一次廚房合成器程序的微小錯誤——這些都可能在小問題積累成大麻煩。她與「暗影」的交流似乎也變得更加頻繁和隱秘,有時僅僅是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手勢。「暗影」的變化更為明顯,它的體型接近一頭小型豹子,毛色黑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爪牙似乎也更加鋒利。它有時會長時間凝視著某個方向的星空,喉嚨里發出低頻的、仿佛在與遙遠存在共鳴的震動,幽影則會靜靜地站在它身邊,一同望向那片虛無,仿佛在分享著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感知。

  張震的維生艙內,仿佛正在上演一場無聲的戰爭。他的腦波圖不再是單純的混亂,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有序的混沌」。大片代表穩定睡眠的Delta波背景上,會突然爆發出極其複雜、頻率極高的Beta波甚至Gamma波活動,這些爆發有時對應著他身體的輕微抽搐或面部的細微表情變化(痛苦、恐懼、偶爾是……疑惑?),有時卻毫無外在表徵。林薇記錄的囈語詞彙庫在增加:「相位紗」(頻繁出現)、「搖籃」、「迴響」、「織網者」、「熵增悖論」……這些詞彙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意義不明,卻散發著不祥而又誘人的氣息。他的生命體徵數據穩定得近乎異常,仿佛有某種外來的力量在精細地調控著他的生理狀態,為意識層面的激烈活動提供著穩定的「平台」。

  航行的第四個月末,按照計劃,他們即將進行最後一次短途躍遷,抵達預定的最後一個航路校準點,然後便可直撲「古文明遺址」所在的星系。

  「啟動阿爾庫維耶雷引擎,準備進行序列號K-7躍遷。」陸澤的聲音在艦橋響起,帶著一絲即將抵達目標的肅穆。

  「引擎啟動,坐標鎖定,空間曲率計算中……完成。躍遷倒計時,3……2……1……」

  沒有預想中空間拉伸的眩暈感。在引擎啟動的瞬間,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攫住了所有人——不是震動,不是噪音,而是仿佛整個宇宙的底色被突然抽換了!

  舷窗外的星辰沒有拉成線,而是像浸了水的油畫般,融化、混合,所有的顏色(星光的青白、星雲的緋紅與深紫、宇宙塵埃的暗金)都攪在一起,形成一片無法形容的、動態的、令人頭暈目眩的色彩沼澤!

  「警告!遭遇高維時空結構漣漪!我們……我們不在預設的躍遷流里!」星火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是算力被急劇壓榨、試圖理解超出認知範疇現象時的電子嘶鳴。

  「希望之星」不再是航行,而是在這片「色彩沼澤」中掙扎。飛船的每一個分子仿佛都在被不同方向的力撕扯,護盾的能量讀數像發瘋般上下跳躍,結構應力警報悽厲地響起,紅色的燈光將艦橋映照得如同煉獄。

  「是量子潮汐!底層時空結構的大規模漲落!我們撞上了一片未知的時空暗流!」林薇的聲音透過通訊頻道傳來,帶著極度震驚下的尖銳,「引擎輸出被扭曲了!我們在被潮汐帶著走!」

  「嘗試逆向校準!穩定姿態!」陸澤死死抓住固定物,對抗著那並非來自加速度、而是來自空間本身扭曲帶來的生理不適。「無效!潮汐流向無法預測!能量正在被快速消耗!百分之八十……七十五……」星火的匯報聲伴隨著劇烈的干擾。

  飛船像暴風雨中的一片樹葉,被無形的巨浪反覆拋擲、揉捏。巴洛克在生活區怒吼著固定自己那些「改造工程」的成果;沐淵在引擎室徒勞地試圖手動調節能量分配;幽影和「暗影」緊貼著艙壁,身體低伏,仿佛在憑藉本能尋找著動盪中唯一的平衡點;林薇在實驗室,不顧危險地記錄著這千載難逢的、來自宇宙最深層規則的「現場直播」;而醫療艙內,張震的腦波圖在那極端的時空擾動下,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完美的和諧共振,仿佛他意識深處的某個東西,正在與這片混沌共鳴。

  就在飛船能量儲備跌破百分之三十,結構完整性逼近紅線,絕望開始蔓延的瞬間——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感覺不到、卻仿佛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悶響。

  所有的拉扯感、扭曲感、色彩沼澤,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

  「希望之星」被從那個維度陷阱中猛地「吐」了出來,重新回到了靜謐、穩定的常規宇宙空間。

  死寂。

  艦橋內,只有如同拉風箱般的喘息聲,和各種系統過載後冷卻的細微嗡鳴。每個人都被剛才那超越物理層面的體驗抽空了力氣,臉色蒼白,心有餘悸。

  然後,他們抬起頭,看向舷窗外那是一片……絢麗到近乎霸道的星域。


  中央的恆星,並非太陽般溫和的黃白色,而是一顆巨大的、燃燒著熾烈青白色火焰的主序星,它的光芒如此強烈,以至於飛船的光學傳感器自動調低了感光度。圍繞它運行的,是一個龐大而繁忙的行星家族。最近處,一顆暗紅色的、布滿巨大環形山的岩石星球如同忠誠的衛士;稍遠,是一顆有著巨大星環系統的氣態巨行星,星環由無數冰晶和岩石碎片構成,在恆星的照耀下,反射出七彩的光暈,如同為這顆巨行星戴上了一頂華美的王冠;而更遠處,那顆位於宜居帶邊緣的藍綠色行星,則散發著誘人而又神秘的氣息,其表面隱約可見白色的漩渦狀雲系和大片深藍色的區域。

  背景的星空更是與人類星圖迥異。一條巨大的、呈現螺旋狀的紫色發射星雲如同宇宙級的絲帶,橫貫天際,星雲中不斷有新的恆星在孕育,點亮一團團玫瑰色的光斑。幾顆脈衝星以奇特的節奏閃爍著,仿佛在傳遞著未知的密碼。

  「星火……」陸澤的聲音乾澀沙啞,「報告位置。」

  長時間的沉默。星火的處理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負荷運轉,對比著每一個可能的天體特徵參數。

  「無法定位。」最終,星火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血液幾乎凍結的答案,「全面掃描完成。當前星域特徵,包括恆星光譜類型、行星軌道共振比例、背景脈衝星標識碼、乃至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微小各向異性……與資料庫內記載的七千三百四十二個已知星系,以及『遺產』數據包中附帶的部分星圖碎片,均無符合度超過5%的匹配項。」

  它停頓了一下,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補充道:

  「我們,已徹底迷失。此處,是一個完全未知的星系。我將其臨時編號為:『陌生穹頂』。」迷失!這個詞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他們不僅偏離了航向,更是可能被拋到了距離人類文明(如果還存在的話)難以想像的遙遠角落。

  就在這巨大的茫然和一絲恐懼開始滋生時——「陸澤!醫療艙急報!」林薇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緊張,「張震!他的腦波活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趨於穩定!所有生理指標恢復正常水平!他……他好像要醒了!」陸澤的目光掃過屏幕上那冰冷的倒數計時,掃過嚴陣以待的隊員們,最終,落向了醫療艙的方向。

  張震,如果你醒了,你能告訴我們該怎麼做嗎?

  這個消息如同在黑暗的深井中投下了一束光,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希望,在最迷茫的時刻,以這樣一種方式悄然露頭。

  然而,宇宙從不給予人喘息之機。刺耳的、最高級別的戰術警報,如同冰水般澆熄了剛剛升起的一絲暖意!「警報!偵測到超光速雷達鎖定信號!信號源特徵……未知!非人類,非帝國,非資料庫內任何已知文明形制!」星火的聲音瞬間切換到最高戰備狀態,冰冷而迅捷。

  「警報!三個高能量反應正在從最近的氣態巨行星陰影區高速接近!預計三十秒內進入可視範圍!航向……直指本艦!」主戰術屏幕上,三個猩紅的光點以驚人的速度放大,其能量讀數之高,讓星火立刻將威脅等級提升至最高。

  「全員戰鬥崗位!護盾最大化!武器系統預充能,保持威懾鎖定,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開火!」陸澤瞬間進入狀態,所有的疲憊和迷茫被強行壓下,眼神銳利如鷹。他快速下達指令,「星火,嘗試發送通用和平問候信號,使用家園島標準碼和『遺產』數據包中提取的幾種基礎數學邏輯序列!」

  「信號已發送。未收到友好回應。對方持續接近,並啟動了……某種空間擾動場,我們周邊的超光速躍遷可能性已被大幅壓制!」

  二十秒後,那三艘飛船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主屏幕的光學觀測窗口上。

  它們並非流線型,而是呈現出一種充滿攻擊性的、銳利的楔形結構,像三把出鞘的、閃耀著金屬寒光的巨劍。船體呈暗灰色,表面覆蓋著複雜的、如同電路板般的能量紋路,此刻正閃爍著不祥的幽藍色光芒。它們的尺寸大約有「希望之星」的兩到三倍大,沒有任何可見的舷窗或外部細節,只有艦首那巨大、深邃的、正在聚集著毀滅性能量的主炮口,冰冷地指向這邊。

  「對方主炮充能超過百分之五十!還在持續上升!」沐淵的聲音帶著顫抖。

  就在這劍拔弩張,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極其尖銳、混雜著強烈靜電干擾和某種非人語言特徵的音頻信號,強行突破了「希望之星」的通用通訊頻道。這信號本身就像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在每個人的鼓膜和神經上,帶著居高臨下的姿態,清洗著低等文明的通訊波段。

  「*@#&%$~!……」(無法理解的急促、鏗鏘語言,語調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不耐煩和審視)


  「他們在說什麼?!」巴洛克低吼著,這種完全無法理解、卻又明顯充滿惡意的溝通方式,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憤怒,拳頭攥得發白,支援平台的武器系統已經饑渴難耐,但他嚴格遵守著命令,沒有開火。

  「語言結構極其複雜!正在全力分析!檢測到強烈的信息冗餘壓縮跡象,對方的思維和語言效率遠超我們!」星火回應,運算核心全力燃燒。

  「用所有已知語言庫進行交叉比對!重點使用『遺產』數據包中的信息結構和邏輯單元!快!」林薇的聲音快速切入。

  幾秒鐘的沉默,如同幾個世紀。終於,星火完成了初步破譯。那段充滿壓迫感的通訊,被轉換成了人類語言,在艦橋內響起。然而,翻譯過來的內容,比武器鎖定更讓人心寒:

  「——寂靜。(一個表示強制靜默/聆聽的指令符)——」

  「——檢測到未登記的低熵聚合體。(『低熵聚合體』是對方對『希望之星』的稱謂,帶著生物學般的冷漠)——能量簽名:混雜、原始、包含大量無效輻射。技術層級判定:前聯盟標準化時代,近似考古發掘物。——」

  「——根據《泛銀河貿易聯盟邊緣星域自治管理法》及《未接觸文明資產處置臨時條例》,現對你們進行強制性資產評估與臨時身份登記。——」

  緊接著,一道掃描更精細、更深入、仿佛能穿透靈魂的能量流掠過整個船體,甚至連醫療艙中即將甦醒的張震都沒有放過。每個人都產生了一種被從裡到外徹底看穿、所有秘密都無所遁形的赤裸感。

  片刻後,評估結果以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宣讀出來,像是一份冰冷的拍賣清單:

  「——資產評估報告:——

  「——艦船:『希望之星』(臨時代號)。船體結構:落後合金,強度低下,估值0.5單位晶粹。引擎系統:基於粗糙的時空曲率操控,能耗比極劣,存在技術污染風險,估值1.2單位晶粹。資料庫:信息結構混亂,包含大量無意義歷史記錄與初級科學理論,核心部分存在未授權加密,暫定估值2單位晶粹。——」

  「——生物資產:碳基人類變種,數量5。生理結構脆弱,神經傳導效率低下,靈能潛質:未激活/微弱。綜合評估:單個體估值0.01 - 0.03單位晶粹。附帶非標準生物伴生體一隻,能量特徵異常,需進一步研究,暫不計價。——」

  「——總估值:約4單位晶粹。——」這個數字,如同最終的審判。他們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犧牲、整個家園島文明最後的希望,在這些「高等文明」眼中,只值4個能量單位!甚至不如對方一艘戰艦一次主炮齊射的能耗!

  隨後,真正的「判決」降臨:「——開始臨時身份登記:確認為『未被接觸的原始漂流文明』。——」

  「——處置方案:依據聯盟法典,你們已構成『非法闖入保護區』、『技術污染風險』、『以及未能及時進行文明自我申報』三項違規。——累計罰款及處理費用:100單位晶粹。——」

  「——鑑於你們顯然不具備支付能力,啟動『資產抵償程序』。——」

  「——命令:立即無條件投降。——關閉所有系統,包括生命維持(除最低限度)。——船員進入休眠狀態,等待回收。——艦船及所有附屬物,包括生物資產及加密資料庫,將由塔克林族第七巡邏隊依法沒收,並上繳聯盟進行研究性或資源性回收。——」

  「——抵抗,是無效且不理性的。你們的任何攻擊行為,其能量反應甚至無法達到我方護盾的基礎激活閾值。不要用你們原始的衝動,來挑戰星際文明的秩序與耐心。——」

  沒有威脅,沒有怒吼,只有一種基於絕對力量和法律條款的、理所當然的剝奪。

  陸澤看著屏幕上那冰冷的倒數,看著隊員們臉上混雜著屈辱、憤怒和絕望的神情。他明白了,在這裡,他們不是探險家,不是戰士,甚至不是平等的對話者。

  他們只是……一群偶然闖入了神明後花園的原始人。而神明的意志,不容置疑。

  「重複——未知艦船——識別碼缺失——能量簽名未註冊——你們已非法闖入——塔克林族——主權庇護星域!——重複——此區域受——『泛銀河貿易聯盟』——第74號安全公約——完全保護!——立刻——完全停止引擎運轉!——解除所有武器及護盾系統!——開放核心資料庫訪問權限!——接受我方引導船牽引!——進行服從確認!——重複——立刻服從!——任何延遲或反抗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塔克林族及泛銀河貿易聯盟的——直接敵對行動!——我們將依據——聯盟星際衝突法典——第11條第3款——予以抓捕——或殲滅——!」通訊戛然而止。


  三艘塔克林族戰艦的主炮口,幽藍色的能量光芒已經熾烈到讓人無法直視,如同三隻冷漠的、準備執行死刑的巨眼,牢牢地鎖定了「希望之星」他們剛剛逃離時空的亂流,踏入未知的星域,迎接同伴的即將甦醒卻轉瞬間就要面對一個結構森嚴、法規冷酷、充滿敵意的星際文明鐵幕。

  服從,淪為未知文明的囚徒?還是反抗,在這片陌生的星空下,打響一場希望渺茫的遭遇戰?陸澤的目光掃過屏幕上那冰冷的倒數計時,掃過嚴陣以待的隊員們,最終,落向了醫療艙的方向。

  緊接著,一道無形的、複合了多種尖端探測技術的能量流,未經許可直接如同最精細的手術刀,開始對「希望之星」進行從宏觀到微觀的徹底剖析。

  艦船掃描:

  結構材質:掃描波束在船體裝甲上稍作停留,數據瞬間反饋:「主要成分為鐵-鎳-鉻基合金,摻雜少量稀土元素。晶體結構存在明顯應力缺陷與加工不均。抗拉強度、耐高溫及輻射屏蔽效能,均低於聯盟民用娛樂艦船最低標準47個等級。」

  能量系統:能量流探入引擎艙,「檢測到基於卡西米爾效應初級應用的零點能諧振器,設計冗餘度極高,能量轉化路徑存在17.3%的固有逸散。評估:技術原型機水平,存在不可控時空漣漪污染風險,對周邊航行安全構成潛在威脅。」

  資料庫:無形的力量試圖撬開數據的每一道縫隙,「信息架構基於二進位邏輯樹,數據存儲密度低下。內容包含大量無實證支持的假想性學科(標記為『哲學』、『宗教』)、低精度星圖、以及重複性極高的生存記錄。核心資料庫受到一種…混合加密,結合了初級量子糾纏與某種非標準混沌算法,破譯需消耗約0.001晶粹算力,性價比過低。」

  生物資產掃描:當掃描波束籠罩船員時,一種被完全看透、連潛意識都無法隱藏的感覺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陸澤:「個體A1。神經信號傳導延遲顯著,腎上腺素調控模式原始,決策邏輯受情感因素污染度高達32%。具備初級戰術指揮模因,模式僵化。」

  林薇:「個體A2。大腦皮層活躍度異常偏高,專注於低效的信息關聯與模式識別(標記為『科研』)。存在因認知過載導致的生理損耗跡象。」

  巴洛克:「個體A3。肌肉纖維密度與反應速度優於平均值,但依賴於粗放的化學能驅動。攻擊性行為模因突出,威脅等級:可忽略。」

  沐淵:「個體A4。感知系統敏感度一般,存在非理性的信息收集癖好(標記為『懷舊』)。社會協作性模因評估:依賴型。」

  幽影:「個體A5。生理數據存在主動屏蔽跡象,新陳代謝率被刻意壓制。運動模式顯示出對低光與複雜環境的適應性進化,評估為特化型個體,通用價值低。」

  張震:「個體B2。當前位於醫療艙維生單元。基礎生理指標趨於穩定,但邊緣神經系統呈現高頻振盪,生物電信號顯示強烈的戰鬥應激殘留。觀測到潛意識層面的劇烈情緒波動(標記為:憤怒/屈辱),與其身體強制休眠狀態形成顯著衝突,存在自我意識與生理約束對抗的典型特徵。恢復效率受此心理干擾,預計將降低17.3%。」

  暗影:「非標準生物伴生體C1。能量簽名與艦船核心及個體A5存在非典型量子相干性。生物電場強度異常,生理結構無法完全解析,疑似人工干預產物或未知自然突變體。研究價值待定,潛在風險待評估。」

  綜合評估結論:「該生物資產集合整體效能低下,個體缺陷明顯,相互依賴性強。改造與提升的性價比過低。」

  片刻死寂後,那份冰冷的資產評估報告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釘子:「——最終資產評估報告:——

  「——艦船總成:估值 3.71單位晶粹。(明細:結構殘值0.48,引擎系統1.15(含風險折扣),資料庫2.08(含加密折扣))——

  「——生物資產包:總估值 0.29單位晶粹。(明細:標準化個體單價0.025晶粹 x 5;伴生體研究價值附加0.165晶粹)——

  「確認——資產包合計估值:不高於4.00單位晶粹——」

  4單位晶粹!

  這個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仿佛一個永恆的烙印,燙在每個人的靈魂上。他們所有的歷史、情感、奮鬥與犧牲,被壓縮成了一個微不足道、可以隨意四捨五入的數字。

  「——身份信息已通報並確認:『未被接觸的原始漂流文明』——文明潛力指數(CPI)評估:0.00017。(註:指數低於0.001的文明,通常建議進行保護性隔離或研究性採樣,以避免對聯盟生態造成不可預測的擾動。)——」


  「——處置方案啟動:——

  「——依據《泛銀河貿易聯盟邊緣星域自治管理法》第7條B款,以及《低潛力文明管理指南》,沒有回應將視為自動觸發『自動監管與資產保全程序』!!——」

  「——命令:立即執行『全面系統凍結』。包括但不限於:主引擎、武器系統、護盾發生器、導航計算機、以及……非必要的生命維持系統。(解釋:為降低監管期間的能量消耗與潛在風險,僅維持最低生存閾值。)——」

  「——船員進入『監管休眠』狀態。你們的生理過程將被減緩,意識活動將被監控記錄,作為珍貴的初級文明行為學研究樣本。——」

  「——艦船及所有附屬物,包括生物資產,將由塔克林族第七巡邏隊依法實施『現場保全性沒收』。所有資產將暫時封存,後續將由聯盟相關機構決定用於博物館展覽、社會學研究或是基礎資源回收。——」

  「——服從,是你們唯一能展現的、微弱的『文明性』。

  開始倒計時:十…九…」冰冷的倒數聲中,塔克林族戰艦的腹部打開了數個洞口,伸出了某種散發著牽引力場的機械觸手,緩緩向「希望之星」抓來。它們不像是在對待一艘飛船,更像是在拾取一件即將被送入博物館玻璃櫃的、易碎的史前文物。

  陸澤看著屏幕上不斷減少的數字,看著隊員們眼中燃燒的、卻無力改變任何事情的火焰。他明白了,在這裡,他們不是戰士,不是探險家,甚至不是奴隸。

  他們是標本。是即將被釘在高等文明知識體系展板上的、名為「原始文明」的蝴蝶。

  「…八…七…」

  塔克林族的倒數如同冰冷的鐵錘,即將砸碎最後一絲希望。牽引光束的輝光已經映亮了「希望之星」的舷窗。陸澤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他們肩負著整個文明的最後火種,卻連自身都無法保全。陳博士那「找到未來」的期許此刻像是一種諷刺,沉甸甸的愧疚幾乎要將他壓垮。他甚至不敢去看隊員們的眼睛。

  巴洛克的低吼變成了絕望的喘息,林薇認命般地閉上了雙眼,沐淵眼神空洞,幽影則下意識地將懷中不安躁動的「暗影」摟得更緊——這小獸似乎也感應到了末日的降臨,發出微弱的、帶著恐懼的嗚咽。

  就在倒數即將歸於零,塔克林族的機械觸手即將合攏的瞬間——

  「——暫停執行,塔克林族第七巡邏隊。——」一個沉穩、帶著獨特生物韻律感的聲音,強行介入了通訊。這聲音並非塔克林族的絕對冰冷,更像是一種經過高度翻譯後,仍保留了某種理性溫和特質的語調。

  「『觀察者』伊蘭,」塔克林族指揮官的聲音帶著被打斷的明顯不悅,「根據《低潛力文明管理指南》,我方程序正當。你無權干涉。」

  「——程序正當,但非最優解。——」伊蘭的聲音不卑不亢,「——我剛剛接收到該漂流船隻散逸出的非加密生物信號與能量特徵。其中包含數個令我感興趣的異常讀數。——」她的話語直接指向了核心:「——其一,檢測到與該艦船核心存在非標準量子糾纏的生物伴生體(指向『暗影』),其能量諧振模式獨特,疑似涉及意識與物質的未知交互模型,具有極高的基礎理論研究價值。——」

  「——其二,其資料庫雖混亂,但核心加密層採用了混合型混沌算法,其中一部分的數學美感,超出了他們自身文明層級所能達到的極限,暗示可能存在非本地科技的污染或饋贈(指向冰封星球『遺產』)。對此進行溯源分析,有助於完善聯盟對遠古文明活動範圍的測繪。——」

  伊蘭頓了頓,拋出了他的真實目的:「——根據《泛銀河貿易聯盟珍稀樣本與研究機會優先獲取條例》第4條,我,作為註冊在案的獨立研究員,有權在非毀滅性前提下,對具備潛在研究價值的目標提出保全與研究權申請。——」

  「——申請條件如下:——」

  「——1.目標『希望之星』號及其所有乘員,需接受我為期不少於三個標準星月(約3.3個地球月)的『定向觀察與研究協議』。——」

  「——2.在此期間,我方有權在確保其基本生存的前提下,對協議內目標(特別是上述異常點)進行非破壞性的掃描、測試與數據採集。——」

  「——3.作為回報,我將為你們提供有限的生存保障與必要的星際社會常識指導,幫助你們獲得臨時的『受限制觀察對象』身份,避免被其他勢力即刻清理或捕獲。——」

  「——4.協議期滿後,根據研究結果與你們在此期間的表現,我將評估是否協助你們申請更長期的『文明見習生』身份,或是……按原樣交由塔克林族處理。——」


  這並非救援,這是一份赤裸裸的研究契約!他們從「歸檔標本」變成了「活體研究樣本」,唯一的改變是獲得了喘息的機會和「被研究」的價值。

  塔克林族那邊沉默了片刻,顯然在權衡。最終,冰冷的聲音響起:「可以。但根據《權責對等原則》,伊蘭研究員,你需要即刻支付5個單位的晶粹作為『潛在研究價值』的預付款,並承擔其在此期間引發的一切連帶責任。同時,他們必須立刻、永遠離開本星域。」

  「——費用已劃轉。責任協議已簽署。——」伊蘭的回應乾淨利落。隨即,他的聲音單獨對接「希望之星」:

  「——陌生的漂流者們,你們聽到了。我是一名研究者。而你們身上有值得我投資的價值。——」

  「——簽下這份『研究契約』,你們能活下來,並獲得一個了解真實宇宙、艱難求存的機會。拒絕,則一切歸於虛無——」

  「——選擇吧。你們有……三十秒。——」壓力回到了陸澤身上。他看向林薇,林薇眼中充滿了對研究未知的渴望,但也帶著對淪為實驗品的恐懼;他看向幽影,幽影輕輕撫摸著「暗影」眼神複雜這小獸既是他們的「贖金」也可能是他們未來的關鍵;他看向巴洛克和沐淵,他們眼中是茫然是將決定權交給他的信任。

  沒有時間猶豫。陳博士的期許是「活下去」,是「延續」。哪怕是作為被觀察的樣本,哪怕是帶著枷鎖,只要還活著,只要還能學習,還能變強,就還有希望!屈辱?比起文明的徹底湮滅,這屈辱必須忍受!

  陸澤深吸一口氣,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伊蘭研究員,我們接受你的條件!『希望之星』,同意簽署《定向觀察與研究協議》!」

  「——明智,儘管是艱難的選擇。——」伊蘭的聲音似乎沒有任何波瀾,「——那麼,協議生效。歡迎來到現實的宇宙,這裡沒有溫情,只有價值與規則。——」

  「——現在,跟隨我的導航信標,離開塔克林族的領地。我會為你們提供一個臨時的、受保護的坐標,並在路上開始對你們的『文明適應性指導』。記住,你們現在的身份是——『受監護的研究對象』。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脆弱生存權吧。——」一道穩定的信標出現在導航屏上。

  塔克林族的戰艦冷漠地移開,如同驅趕蒼蠅。「希望之星」拖著傷痕累累的船體,跟隨著那道信標,如同跟隨著一根拴在脖子上的韁繩,緩緩駛離了這片讓他們尊嚴掃地、卻又得以倖存的空間。

  船內,沒有人歡呼。有的只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一種更沉重的、對未來命運的憂慮。他們用自由和部分主權,換來了活下去的機會。

  陸澤站在艦橋,看著伊蘭飛船的信標,眼神中不再有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產生的、冰冷的清醒與決意。

  他明白了,在這個宇宙,想要獲得尊重,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就必須先學會在強者的規則下生存,然後……找到屬於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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