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鏽蝕峽谷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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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脊要塞底層的永雨,並非自然的恩澤,而是文明潰爛後滲出的冰冷膿水。它比

  上層的酸雨更粘稠,飽含著氧化金屬的腥鏽、未明化學劑的刺鼻,以及某種更深

  層的、有機質緩慢腐敗的甜膩惡臭,無情地沖刷著這片被遺忘的瘡痍之地。每一

  滴雨水砸在扭曲的金屬殘骸上,都發出令人煩躁的、如同敲打朽骨的嗒嗒聲。

  陸澤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那個代號「老槍」的男人身後,感覺自己正跋涉在一頭巨大鋼鐵屍獸正在腐爛的腔腸之中。

  額角的傷口在冰冷雨水的刺激下陣陣抽痛,但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體內那團能量

  的徹底沉寂,以及前方那個如同融入陰影本身的、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背影。

  老槍的步伐是一種經過千錘百鍊的生存韻律。快、准、穩,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泥濘中相對堅實的物體上——半埋的輪胎、扭曲的鋼筋、混凝土碎塊——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他手中那把造型猙獰的電磁弩並非簡單地握著,而是如同手臂的

  延伸,始終保持著最佳的預備角度,弩身上幽藍的指示燈在昏暗光線下如同猛獸

  沉睡的呼吸。他那經過強化的電子義眼不斷微調著焦距,掃視著兩側高聳的、由廢棄貨櫃和建築殘骸堆砌而成的、仿佛隨時會傾塌的「崖壁」。每一次微小的停頓,每一次肌肉的細微繃緊,都預示著他對潛在威脅的捕捉和評估。

  「把呼吸放輕,腳步放沉,目光放低。」老槍的聲音透過簡易的呼吸過濾器傳來,沙啞而冰冷,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如同機器讀數,「這裡的『居民』嗅覺比鬣狗還靈,尤其喜歡新鮮的血肉味和…恐懼的味道。別直視任何陰影里的眼睛,除非你準備立刻殺死它們。」

  陸澤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努力照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兩側堆積如山的垃圾山

  和黑暗洞口裡,確實有無數道目光黏附在他們身上。那目光混合著貪婪、飢餓、

  麻木,以及一種長期在死亡線上掙扎所形成的極端惡意。然而,當這些目光觸及

  老槍那標誌性的電磁弩和冰冷姿態時,便會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只剩下無盡的忌憚。「獵顱者」的凶名,在這片無法地帶,是比任何帝國律法都更有效的通行證。

  他們沉默地行進了仿佛一個世紀。地勢逐漸向下,周圍的壓抑感倍增。巨大的、

  鏽蝕到仿佛一觸即碎的管道如同怪異的巨蟒纏繞在廢墟之上,不時滴落著成分不

  明的油狀液體。光線愈發昏暗,只有零星幾盞破損的應急燈在頑強閃爍,投下搖

  曳不定、光怪陸離的陰影,將一切扭曲得更加詭異。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更濃

  烈的、類似高壓電弧擊穿空氣後的臭氧味,同時,一絲極細微的、卻讓陸澤體內

  那沉寂能量體產生微弱共鳴悸動的異常能量感,如同無形的蛛絲,開始縈繞在周

  圍。

  「我們…到底要去哪?」陸澤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因體力消耗和神經緊繃而乾澀沙啞。

  老槍在一個巨大的、仿佛被巨力撕裂開的管道口前停下腳步。管道直徑驚人,內

  部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散發出一種冰冷的、帶著鐵鏽和未知化學試劑混合的寒

  意,以及一種低沉的、仿佛巨獸嗚咽般的風聲。

  「找一個能讓你這身『怪味』不至於立刻引來所有餓鬼和『清道夫』的臨時窩點。」老槍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他掏出一個舊世界的軍用高強度照明棒,用力掰亮,冷白色的光芒瞬間刺破黑暗,投入管道深處。光芒照亮了內壁——那上面覆蓋著厚厚的、色彩斑斕詭異得令人不安的化學凝結物,如同某種巨獸的噁心痰涎,不時有渾濁的液體從中滲出滴落。「也是附近唯一一個的老傢伙,可能對你這種『混合型污染源』有點興趣,而不是直接把你拆了賣零件。」

  他頓了頓,電子義眼掃過陸澤:「進去。跟緊我的腳步,一步都不要錯。無論聽到什麼怪聲,聞到什麼怪味,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閉嘴,低頭,跟著走。這裡的『管道居民』可比外面的更不喜歡光亮和打擾。」

  命令不容置疑。老槍率先彎腰,如同矯健的獵豹般鑽入了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管

  道口。

  陸澤深吸一口那冰冷污濁的空氣,壓下喉嚨口翻湧的不適感,咬牙跟了進去。


  管道內部遠比想像中更難行進。腳下是深可及踝、黏膩濕滑的淤泥,每走一步都

  異常艱難,腐爛和化學品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遠處傳來詭異的、仿佛沉重金屬

  物被拖行的摩擦聲,以及某種尖銳的、非人的吱嘎聲,不斷刺激著耳膜和早已緊

  繃的神經。管道系統錯綜複雜,岔路口極多,如同一個巨大的地下蟻巢,但老槍

  卻仿佛腦中內置了最精密的導航系統,在每個岔口都毫不猶豫,他的方向感精準

  得令人害怕。

  就在經過一個尤其狹窄的岔口時,老槍猛地停下,舉手握拳——一個清晰的戰術停止手勢。

  陸澤立刻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黑暗中,傳來一陣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吮吸聲和咀嚼聲,就在前方不遠處的拐角後。

  老槍的電磁弩無聲地抬起,瞄準了那個方向。他緩緩從戰術背心上取下一個小巧的、似乎是自製的聲波發生器,輕輕撥動了一下。

  一陣人耳幾乎聽不見的高頻聲波擴散開來。

  拐角後的咀嚼聲猛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煩躁不安的、類似指甲刮擦金屬的嘶嘶聲,隨後是某種多足生物快速爬行遠離的聲音。

  老槍等了十秒,才緩緩放下弩箭,示意繼續前進。自始至終,他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又行進了仿佛無盡的時間,前方終於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和模糊的人聲噪響,還

  有一種低沉的、仿佛地下心臟搏動般的機械嗡鳴。

  老槍再次停下,仔細傾聽了片刻,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緩和了一毫米。「運氣不壞,『巢穴』的心臟還在跳,今天沒餵『鐵瘟』。」

  他們鑽出管道出口,眼前的景象讓陸澤差點忘記了呼吸。

  這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地下天然溶洞,卻被改造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充滿

  蒸汽朋克式瘋狂的生聚集地。穹頂高得望不到頭,懸掛著密密麻麻、粗獷拼接的

  螢光燈管、電纜和各種不知用途的管道,提供著主要照明,投下一片混亂而晃動

  的光影。洞穴四壁被開鑿出層層疊疊、如同蜂巢般的洞穴和平台,上面搭建著用

  廢舊金屬、塑料布甚至獸皮拼湊而成的棚屋和帳篷,許多窗口都閃爍著警惕的燭

  光或幽暗的燈光。

  洞穴中央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廣場」,形成了一個喧囂而混亂的自發性集市。攤位上販賣著各種難以想像的東西:從變異老鼠肉乾、渾濁的過濾水、各種型號的子

  彈(火藥武器在此並未完全絕跡,尤其在近距離搏殺和威懾方面仍有市場)、粗

  糙的能量電池、到鏽蝕的工具、不知從何種機器上拆下的精密零件、甚至還有被關在籠子裡、眼神麻木的奴隸…

  空氣熾熱而污濁,混雜著汗臭、劣質酒精、機油、烤肉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股

  淡淡的、類似電離空氣的金屬腥味。這裡的人們大多面黃肌瘦,衣著破爛,眼神

  卻在長期的掙扎求存中磨礪得如同鷹隼,充滿了警惕、精明和一種亡命徒般的狠厲。幾乎人人帶傷,人人佩「刀」——從磨尖的鋼筋、焊接著鋸齒的砍刀到保養得不錯的老式火藥槍和弓弩。

  當老槍的身影出現在集市邊緣時,一股明顯的、幾乎可見的寂靜浪潮瞬間擴散開來。喧囂聲陡然降低,所有目光——商販的、顧客的、無所事事者的——都齊刷刷地聚焦過來,裡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敬畏、忌憚、恐懼,以及一絲隱藏得極深

  的厭惡。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主動而迅速地讓開了一條寬闊的道路,沒人敢擋

  在那把標誌性的電磁弩前。

  老槍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仿佛早已習慣。他徑直帶著陸澤,穿過這無聲的注目禮,

  走向洞穴最深處一個相對獨立的、仿佛直接從岩壁上開鑿出來的洞口。洞口被厚

  重的、鏽跡斑斑的金屬板加固過,門口掛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金屬牌,用紅漆潦草

  地塗畫著一個巨大的骷髏頭,骷髏頭下方交叉著兩根針管,旁邊還用更小的字寫

  著「診療所」,下面有一行小字:「概不賒帳,後果自負」。

  推開那扇發出沉重呻吟聲的金屬門,一股更濃烈的消毒水、血腥味、草藥味和某


  種電路過載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

  裡面空間比想像中稍大,但被各種難以名狀的醫療(或者說機械維修)設備堆得

  滿滿當當。幾盞穩定的氙氣燈提供著照明。一個身材矮胖、跛著一條腿、穿著沾

  滿各種油污和可疑暗紅色污漬白大褂的老頭,叼著一根用不知名植物捲成的煙

  卷,正用一把螺絲刀和鐵絲焦頭爛額地試圖徒手緊固一台老舊血液透析儀背面松

  動的管路接頭,接口處好像正不斷滲出血跡般的液體。

  「老槍?他媽的稀客啊!」老頭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得像是砂輪在摩擦生鏽的鐵板,「又是來給老子送『教學材料』?這次是完整的頭骨標本還是只有下巴頦?最近正好缺幾個質量好的頸椎做關節活動度演示。」

  「閉上你的臭嘴,死瘸子。」老槍似乎對對方的措辭習以為常,罵了一句,將電磁弩小心地靠在一個相對乾淨的儀器旁,「有個麻煩,給他處理一下。額頭的撕裂傷,清創縫合,可能還有輕微腦震盪和骨裂。」

  被稱為「瘸子」的老頭這才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歲月、酒精和底層生活摧殘得溝壑縱橫的臉,但一雙小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他先是掃了

  陸澤一眼,目光在他額角已經簡單凝結的血痂、廉價的合成纖維制服以及那雙與

  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還殘留著資料局文員氣息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咧開一個缺了幾顆牙的、帶著嘲諷的笑容看向老槍:「嘖嘖嘖…從上面掉下來的『菜鳥』?翅膀折了?你『獵顱者』什麼時候兼職能量天使,干起慈善接送業務了?這細皮嫩肉的玩意兒可不像能付得起診金的樣子。」

  「少他媽廢話,趕緊弄。」老槍不耐煩地揮揮手,抱臂靠在牆上,電子義眼依舊保持著對門口的警戒。

  瘸腿醫生聳聳肩,掐滅菸頭,示意陸澤坐在一張沾滿污漬、但看起來還算結實的

  金屬椅子上。他檢查傷口的手法粗暴得近乎野蠻,清創、縫合、注射廣譜抗菌劑

  和破傷風抗毒素(天知道在這環境下還有沒有效),動作快如閃電,卻異常精準

  有效,帶著一種長期處理戰地創傷形成的獨特節奏。

  「小子,算你命大,骨頭沒裂,腦殼也夠硬。」瘸腿醫生一邊收拾著器械,一邊嘟囔著,遞過來一小片看起來成分可疑的止痛藥和一杯渾濁的水,「失血多了點,有點腦震盪跡象。給你打了針老子的『特效強心劑』(鬼知道是什麼),死不了。承惠,五十五個帝國信用點,或者等值的乾淨飲用水、點45口徑子彈、高能量壓縮口糧也行。」

  陸澤一愣,他身無分文,甚至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物品。

  老槍看都沒看,從腰間一個小袋子裡摸出幾枚看起來成色很舊的點45子彈,精準地拋到瘸腿吳沾滿油污的工作檯上。「記我帳上。」

  瘸腿嘿嘿一笑,熟練地將子彈掃進抽屜,這才饒有興致地、像打量一件奇異

  出土文物般重新仔細審視陸澤。他看著看著,鼻子忽然用力抽動了幾下,臉上的

  戲謔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疑惑和越來越濃的驚異。

  「咦?等等…小子,你他媽的…身上什麼怪味兒?」他湊近陸澤,像只經驗老到的獵犬,鼻子幾乎要貼到陸澤的脖子,「又腥又冷…像是剛從幾千米海溝防腐液里泡了幾十年才撈出來的陳年老鹹魚…但底下…底下還他媽藏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躁動…像是什麼精密電路快要燒糊短路前散發的臭氧焦臭?兩種味兒混在一起…真他娘的邪門!」

  陸澤心中巨震,這老頭的感知敏銳得可怕!

  老槍冷哼一聲,接口道:「這就是我帶他來的原因。你覺得,這像什麼?」

  瘸腿眉頭緊緊鎖起,小眼睛眯成了兩條縫,裡面閃爍著專業性的好奇和深深的警惕:「不好說…非常不好說…不像一般的環境輻射病,也不像那些該死的『清理者』身上那種純粹的、冰冷的死寂味兒…倒有點像…老子當年在『淵海打撈隊』賣命的時候,偶爾從一些從特別深、特別邪門的海溝里撈上來的『髒東西』上聞到過的…一種古老的『深海怨念』…但又不完全一樣,更…更『新鮮』?更『活』?好像那『怨念』他媽的自已有了心跳一樣!」他猛地轉向老槍,「你從哪個鬼角落刨出這麼個寶貝疙瘩來的?」

  「天上掉下來的。」老槍言簡意賅,但接下來的話卻如同扔下了一枚炸彈,「他說他認識張震。還說,是張震告訴他,如果走散了,可以來找『鼴鼠老吳』。」


  「什麼?!!!」

  瘸腿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凍結,然後如同破碎的玻璃般炸開!震驚、難以置信、

  以及一種近乎驚駭的警惕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完全

  不像一個瘸腿的老人,踉蹌著後退一步,差點撞翻身後的器械架!那雙小眼睛瞪

  得滾圓,銳利的目光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釘在陸澤臉上,聲音陡然拔高,

  尖利而顫抖:「你說誰?!張震?!哪個張震?!還有…你剛才說…老吳?!『鼴鼠』老吳?!」

  他的反應激烈得超乎想像,右手甚至下意識地、極其熟練地摸向了後腰,那裡,

  一把老式但保養得鋥亮的大口徑手槍的握柄清晰可見!一股實質性的殺意瞬間彌

  漫開來!

  「他說是十年前,『滔溟之災』剛發生沒多久,一個叫張震的救援隊員告訴他的。」老槍替有些發懵的陸澤回答,同時他自己的電子義眼也死死鎖定著瘸腿的每一

  個細微反應,似乎在分析判斷著真偽。

  「十年前啊…張震…」瘸腿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喃喃自語,眼神劇烈變幻,震驚、濃烈的懷疑、以及一種深沉的、被刻意掩埋的悲痛交織在一起,「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小子…那小子早就死在『鐵穹監獄』那場暴動里了!我…我有人親眼看到他的識別牌掛在暴動後的屍體堆上!他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

  嘀嘀嘀嘀——!!!

  尖銳刺耳、絕非集市噪音的警報聲!如同垂死者的哀嚎,猛地從洞穴聚集地的各

  個隱蔽角落同時悽厲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幾乎同時,洞穴那巨大的、由厚重金屬和廢墟拼接而成的主入口方向,傳來了爆

  炸的轟鳴!能量武器射擊的嗖嗖聲!人們驚恐到極致的尖叫聲、哭喊聲、以及帝

  國士兵通過擴音器發出的、冰冷而無情的呵斥聲!

  「鎮壓!所有人員原地跪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清理所有異常生命信號!」

  混亂如同海嘯般瞬間席捲了整個「巢穴」!

  「媽的!是『清道夫』!帝國的內務部『清道夫』直屬巡邏隊!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還他媽來的這麼快這麼多!」一個渾身是血、胳膊以詭異角度彎曲的人瘋顛地越過他們診療所門口,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快跑!他們不像以前只是抓人!見人就殺!這是徹底清洗!」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跑向附近的出口。

  老槍和瘸腿吳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不可能!這裡的多重入口和屏蔽措施是老子親手…」瘸腿的咆哮說到一半,猛地戛然而止,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最可怕的可能性,頭顱如同生鏽的齒輪般,一寸寸

  地、極其緩慢地轉向陸澤,那目光中的懷疑瞬間變成了滔天的怒火和近乎實質的

  指控!

  「是—你——!」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是你把他們引來的!你身上有帝國下的『追蹤器?!還是你根本就是他們放出來的誘餌?!」

  陸澤百口莫辯,巨大的冤枉和恐懼攫住了他:「我沒有!我不知…」

  「閉嘴!」老槍已經一把抄起了靠在牆邊的電磁弩,眼神冰冷銳利得如同萬載寒冰,之前的些許審慎徹底被凜冽的殺意取代!「不管是不是你,現在已經晚了!從後門走!立刻!去『舊排水主道』!快!」

  他不再給任何解釋的機會,一把粗暴地拉起陸澤,像扔沙袋一樣將他推向診療所最裡面,同時對狀若瘋狂的瘸腿醫生吼道:「老東西!不想下半輩子再回『鐵穹』被拆成零件就他媽跟上!」

  瘸腿臉色扭曲,爆出一連串極其惡毒的咒罵,但動作卻快得驚人。他猛地踹開櫃

  台下的一個暗格,從中扯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鼓鼓囊囊的軍用應急背包,同時

  用拳頭狠狠砸向牆壁上一塊不起眼的凸起!

  咔嚓——轟隆!

  診療所後牆發出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一塊厚重的、偽裝成岩壁的金屬板緩緩

  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向下傾斜的狹窄密道入口,裡面是撲面而

  來的、更加陰冷污濁的空氣和深不見底的黑暗。

  洞穴外,爆炸聲、能量光束撕裂肉體的聲音、垂死的哀嚎和帝國士兵冰冷的戰術

  口令已經混合成一首地獄的交響樂!

  「走!」老槍最後一個進入密道,反手在內部牆上的某個裝置一按。

  轟隆!

  金屬暗門再次沉重地關閉,將外界那片血腥的屠殺和絕望的嘶吼徹底隔絕。

  瞬間,絕對的黑暗和寂靜籠罩下來,只剩下三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密道

  深處若有若無的滴水聲。

  冰冷的、帶著鏽蝕味的空氣吸入肺中,刺痛著神經。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老槍的聲音緊貼著陸澤的後腦勺響起,低沉、冰冷、充滿了

  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殺意,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陸澤的脊椎:

  「小子,你最好向你的一切所知道的任何神靈祈禱,你和這件事真的沒關係!」

  「否則,根本不用等『清道夫』找到我們…」

  「我就會親手、一點點地、把你的腦袋從脖子上擰下來。」

  陸澤靠在冰冷潮濕的牆壁上,心中充滿了冰涼的絕望和無盡的疑問。帝國的追捕

  如影隨形,而剛剛找到的一絲線索(瘸腿吳似乎認識張震,並且反應巨大),又

  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斷。老槍的威脅絕非虛言,他此刻就像行走在一條瞬

  間就會崩斷的鋼絲上。

  「快走!別磨蹭!」瘸腿壓低聲音催促道,語氣焦急萬分,「這裡的密道不止一條,他們很快會摸進來!」

  三人再次沿著狹窄、陡峭的密道拼命向下奔跑。身後遠處,隱約傳來爆破聲和金屬被切割的刺耳噪音——帝國的士兵正在動用重武器強行突破其他入口!

  不知道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和水流湍急的轟鳴

  聲。密道的盡頭,是一條寬闊、湍急、散發著濃烈惡臭的地下排水渠。渠水渾濁

  不堪,漂浮著各種令人作嘔的廢棄物。渠邊歪歪扭扭地停著幾艘簡陋的、用廢舊材料拼湊成的木筏和小船,看來是「巢穴」居民預留的逃生工具。

  「上那艘最大的木筏!快!」老槍毫不猶豫地下達命令,率先跳上一艘看起來相對結實的、用舊輪胎和木板綁成的木筏,迅速解開了纜繩,並開始檢查上面簡陋的槳。

  瘸腿罵罵咧咧地跟上,動作卻異常敏捷地將背包扔上木筏,自己也爬了上去。

  陸澤不敢怠慢,也急忙踏上搖晃的木筏。

  就在老槍準備用槳將木筏撐離岸邊的那一刻——

  側後方的一條更加狹窄、幾乎被陰影完全吞噬的岔洞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到凌

  亂的、明顯帶著傷痛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年輕女子帶著哭腔和極度驚恐的、壓抑

  的驚呼聲!

  「這邊!張大哥!這邊好像有光!有出口!」

  緊接著,是一陣陸澤靈魂深處都感到震顫的、無比熟悉的、粗獷而焦急的低吼,

  那聲音充滿了血性與疲憊,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媽的!右邊也有腳步聲!被包抄了!林薇!跟緊我!別回頭!」

  陸澤的身體猛地一僵!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這個聲音?!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射向那條黑暗的岔洞!

  只見從那條岔洞中,踉蹌著、掙扎著衝出來兩個人影!

  前面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二十多歲左右,穿著一身破爛不堪沾著泥污和暗

  紅色血漬的老式作訓服,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為失血和恐懼而微微顫抖,一雙

  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惶與絕望,但其中卻燃燒著一絲不屈的求生火焰。更讓人心驚

  的是,她的雙手之上,正不受控制地跳躍、纏繞著微弱卻令人心悸的幽藍色電弧,

  每一次閃爍都照亮她蒼白的臉孔和周圍一小片區域,也映出她身後那個男人的輪

  廓!

  緊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如同鐵塔般的男人!他渾身浴血,


  舊的傷疤疊著新的傷口,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戰術背心破損嚴重,但

  他依舊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城牆,死死護在女孩身後。他手中端著一把經過粗暴改

  裝、充滿了廢土風格的強勁弩箭,臉上塗滿了油彩和血污,寫滿了無盡的疲憊與風霜,但那雙眼睛——那雙如同困獸般悍勇、堅毅、在絕境中爆發出懾人光芒的眼睛——

  陸澤的呼吸驟然停止!

  張震!!!

  是張震!!!!

  十年!整整十年!時光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磨難將他錘鍊得更加滄桑冷

  硬,但那眼神深處的核心,那股在絕境中咆哮抗爭的悍勇靈魂,陸澤絕不會認錯!

  而那個女孩…那個手中躍動著致命電弧的女孩…難道就是當年那個在漂浮殘骸上瑟瑟發抖、掌心迸發出奇蹟雷光的少女——林薇?!她竟然也活了下來,還和張震在一起!

  就在陸澤看到他們的同一瞬間,張震的目光也如同閃電般掃過渠邊,瞬間捕捉到了木筏上的老槍和瘸腿醫生,然後——他的目光死死地、如同被釘住一般,定格在了剛剛直起身、臉上還帶著難以置信表情的陸澤身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絕對零度凍結了。

  張震那原本因瘋狂逃亡和高度戒備而極度銳利的眼神,在萬分之一秒內,經歷了

  從警惕到疑惑,從疑惑到震驚,從震驚到徹底的、石破天驚般的難以置信!那是

  一種看到了根本不該存在於世、早已被埋葬在記憶最深處的幻影般的極度衝擊!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巴微微張開,甚至連緊握著弩箭的手指都出現了瞬間的僵

  硬。

  「陸…陸澤?!!」他幾乎是憑藉著胸腔擠壓出的最後一絲氣息,發出了一個變調、嘶啞、充滿了極致驚駭的的聲音,「你…你還活著?!怎麼會…你怎麼在這?!!」

  而他身後的林薇,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眼前出現的陌生(對她是陌生)男人

  而猛地停下了腳步。她驚恐地看著木筏上的三人,尤其是那個讓張大哥出現如此劇烈反應的男人,掌心那原本就微弱的電弧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滋啦」一聲猛地竄高,爆出一小團耀眼的電火花,將她臉上的驚懼照得更加清晰!

  追兵的腳步聲和冷酷的呵斥聲已經從他們剛才衝出的岔洞以及更遠處的通道逼

  近!能量武器特有的充能嗡鳴聲越來越清晰!

  老槍和瘸腿也被這突如其來、完全超乎預料的一幕驚呆了!兩人的目光如同探照

  燈般在陸澤和那個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悍勇男人(張震)之間來回掃視,充滿

  了巨大的驚疑和更深的警惕!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絕境之中,失散十年的故人,竟以這種最不可能的方式,在這地獄的入口,猝不

  及防地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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