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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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漢猛地睜開眼,劇烈的頭痛和身體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與之相伴的是一段不屬於他的、充滿絕望和痛苦的記憶碎片。

  嘉慶八年……被騙下南洋……當豬仔……契約華工……

  「漢哥!你醒了?!太好了,你嚇死我了!」一個年輕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

  陳漢偏過頭,借著船艙木板縫隙透進的微弱光線,看到一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少年,正焦急地看著自己。

  他注意到少年和自己腳踝上都鎖著沉重的鐵鐐,冰冷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們的囚徒身份。

  原主記憶告訴他,這是他的堂弟陳澤。

  原主正是在登船時試圖保護這個堂弟不被監工毆打,傷了頭才一命嗚呼,這才讓自己趁虛而入。

  「阿澤。」

  陳漢開口,聲音卻沙啞得厲害,他的現代靈魂迅速壓制著不適,強迫自己冷靜。

  前世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打磨出來的意志力和觀察力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他快速掃視環境:逼仄、污穢、擠滿了麻木或哀嚎的同胞,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

  「水,」陳漢低聲道。

  陳澤慌忙從一個髒兮兮的竹筒里倒出一點點渾濁的淡水,小心翼翼地餵給陳漢。

  幾口水下肚,陳漢感覺喉嚨的灼燒感稍緩。

  他撐著手臂,試圖坐起身,然而全身肌肉都在抗議。

  他注意到自己這具身體雖然虛弱,但骨架寬大底子不差,只是長期的飢餓和虐待耗盡了元氣。

  「我們上來幾天了?」陳漢問道,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陳澤從未聽過的冷靜。

  「快……快十天了。漢哥,你昏了三天。」

  陳澤看著堂哥的眼神有些陌生。

  以前的漢哥雖然也護著他,但更多的是莽撞和憤怒,不像現在這樣,眼神深得像海一樣讓人看不透,卻莫名感到安心。

  「船上情況怎麼樣?監工多少?有武器嗎?」陳漢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精準而迅速。

  陳澤雖然疑惑,但還是老實回答:「監工有八個,都是紅毛鬼雇來的番鬼,凶得很。」

  「都有鞭子、棍子,領頭那個叫巴頌的暹羅人,腰裡有把短銃和彎刀。他們白天偶爾下來拖死人,晚上就鎖死艙口,在上面喝酒。」

  陳漢默默點頭,大腦飛速運轉。

  八個有組織的武裝監工,對付一群餓得半死、戴著鐐銬、毫無組織的「豬仔」,的確優勢巨大。

  但並非沒有機會——環境惡劣,監工麻痹,最重要的是,求生是所有人的本能。

  而鐐銬在特定情況下,或許能從束縛變成武器。

  「阿澤,信不信漢哥?」

  陳漢盯著陳澤的眼睛。

  陳澤被那目光中的力量懾住,用力點頭:「信!我這條命是漢哥你救的!」

  「去找找這些人裡面,有沒有當過兵的或者練過武的,身子骨還撐得住的。或者……懂開鎖、擺弄鐵器的?偷偷問別聲張。」

  陳澤雖然不明白要做什麼,但還是依言,像只瘦貓一樣在蜷縮的人群中小心移動,低聲詢問。

  陳漢則利用這段時間,進一步觀察。

  他看到角落裡一個滿臉虬髯的漢子,雖然瘦削,但坐姿挺拔,眼神在黑暗中偶爾閃過銳光,不像其他人那樣完全麻木。

  他默默記下。

  過了一會兒,陳澤帶回三個人。

  一個是那虬髯漢子,另一個是個矮壯敦實的青年,手指關節粗大,眼神兇悍。

  最後一個面色蠟黃、手指卻異常靈巧的中年人。

  「漢哥,這位叫周魁,聽說在綠營里當過兵。那位是王平安,學過功夫。」陳澤介紹著幾人。

  「最後這位是李老西,以前在老家是走街串巷的鎖匠,鼓搗鎖頭有一手。」

  周魁看著陳漢,眼神帶著審視:「你小子就是那個敢跟番鬼動手的陳漢?找我們作甚?」

  陳漢沒有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周魁,想活命嗎?」

  周魁瞳孔一縮:「廢話!誰想死在這鬼地方?」


  「不想死,就得拼命。」

  陳漢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等死,或者暴動,選一個。」

  那鎖匠李老西聞言,身體一顫,眼中閃過恐懼,但更多的是求生的渴望,他低聲道:「暴動?就憑我們這些戴著鐐銬、餓得路都走不動的?」

  「餓,才要拼。他們有吃的,有喝的。」陳漢指了指頭頂,「我們有命,一條命換一口吃的,你們換不換?」

  周魁深吸一口氣:「怎麼幹?八個番鬼,有兵器,我們還戴著這玩意。」他踢了踢腳上的鐵鐐。

  陳漢冷靜地分析,「八個監工不可能時刻警惕,他們最大的依仗是我們的恐懼和散沙。我們需要組織起來。

  首先確定核心,就是我們幾個。

  其次挑選還能動、有血性的人,不多,二三十個足矣。

  再次,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周魁追問,他被陳漢清晰的思路吸引了。

  「風暴或者他們放鬆警惕的時候。」陳漢道,「風暴時船體搖晃,他們站立不穩,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如果沒風暴,就等他們下次下來拖『死人』的時候,我們裝死暴起發難。」

  「武器呢?」王平安問道。

  陳漢指了指身下的木板:「一是拆木板做木矛。」他頓了頓,抬起腳上的鐵鐐,「二是,用這個。鐐銬的鐵鏈,勒脖子,砸腦袋,比拳頭硬。關鍵時刻,這就是我們現成的鐵錘和絞索!」

  他的目光冷靜得像冰,「戰鬥開始後不要留手,以最快速度,用最致命的方式解決掉他們。周魁,你和我負責那個領頭的巴頌,務必第一時間奪下他的短銃!李老西,暴動一旦開始,你的任務就是想辦法儘快弄開我們幾個核心的鐐銬,至少要讓手腳能活動開!王平安,你帶人對付另外兩個監工,用木矛捅要害。阿澤,你眼神好,負責看住艙口,防止上面的人提前發現。」

  分工明確,目標清晰。

  周魁和王平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被點燃的希望。

  這個陳漢絕不是普通的鄉下漢子,他的語氣、他的部署,帶著一種他們從未接觸過的、冰冷的效率感。

  「幹了!」周魁咬牙,「媽的,窩囊死不如痛快死!」

  王平安也重重點頭:「聽你的!」

  李老西也用力點頭,摸了摸自己靈巧的手指:「給我點時間,興許能弄開!」

  接下來的兩天,陳漢在周魁和王平安的協助下,暗中甄別聯絡了二十多個尚有體力和血性的人。

  他們偷偷拆下床板的邊緣,在黑暗中將一頭磨尖;將竹片削薄,藏在身下;更重要的是,李老西偷偷用找到的細小硬物嘗試捅咕鎖眼,慢慢的鐐銬被一一解開。

  陳漢利用短暫的時間,向他們灌輸最簡單的戰術——「第一擊必須致命」、「三人一組,對付一個」、「跟著我和周魁沖」。

  他將軍隊裡那套小組作戰的理念,用最直白的方式灌輸給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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